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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58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十九章

欲鎖洋館

“喂,林海翔,你這傢夥,放學後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鬆本?”

前排傳來促狹的喊話。我正低頭收拾課本,聞言抬起頭,便看見西村和也趴在課桌上,腦袋歪著,一雙圓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著那種欠揍又熟悉的弧度。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過頭來,手裡轉著一支自動鉛筆,臉上掛著同樣意味深長的笑容。

“關你什麼事。”我把英語教科書塞進書包,傲嬌地迴應道。

“什麼叫關我什麼事!”和也誇張地直起身,單手拍在桌麵上,“這一週以來你哪天不是下課就往外跑?體育課自由活動都見不著你人影!咱們哥幾個想找你聊個天都得提前預約是吧?”

坐在後排的高橋誠也笑了起來,把手裡的漫畫書合上,架在膝蓋上:“和也你就彆酸了,人家有正事。對吧,海翔?去找鬆本同學『商量事情』?”他故意把“商量事情”四個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悶笑了兩聲。

我翻了個白眼,拉上書包拉鍊:“你們幾個是不是太閒了?”

“閒倒是不閒,”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聲音裡的玩笑意味收斂了一些,“不過確實……最近總覺得冇什麼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鬼天氣鬨的。”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

我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午後四點剛過,窗外便隔著一層厚厚的乳白霧氣,變得灰濛濛的。窗外那些遠處的山脊和樹林的輪廓,都被這霧氣模糊了邊界,隻剩下深淺不一的暗綠色塊,融進一片潮濕的灰白裡。

——這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重新濃起來的?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從那天開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

“可不是嘛,”木下接話道,手裡的自動鉛筆停下了轉動,“我聽我媽說,町裡有人已經在議論了。說今年這霧來得格外蹊蹺,連續好幾次,一連好幾天都不散。”

“唉,討論能有什麼用,”高橋翻了一頁漫畫,語氣淡淡的,“這山裡的霧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老一輩的人不是說嘛,這山裡有神靈罩著,霧就是它的呼吸。濃也好淡也好,咱們改變不了什麼。”

和也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說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高橋冇接話。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其他幾個還冇走的同學也在收拾書包,偶爾傳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聲和拉鍊拉合的聲響。窗外的霧氣無聲地翻湧著,把整棟教學樓都裹進一片沉靜的、灰白色的朦朧裡。

“……不過說真的,”和也又開口,聲音低了一些,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乳白上,“最近這霧確實跟以前不太一樣。我記得小時候也見過這麼大的霧,但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濃、中午就散了。像這樣一連好幾天都散不掉,從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裡似的——”他頓了頓,撓了撓後腦勺,“反正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不踏實又能怎樣?”高橋終於把漫畫書放下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又不是咱們能管的事。神社那邊有神社的人頂著,町長有町長的辦法。咱們啊,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霧要濃就讓它濃唄。”

木下笑了一聲:“說得好聽,你這週末不是還要去町裡補課嗎?霧那麼大,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麼辦。”

“呸呸呸,烏鴉嘴!”高橋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過去,被木下一偏頭躲開了。

我聽著他們拌嘴,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回到霧霞村已經很久了,但有時候我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外來者——尤其是在這種日常閒聊裡,他們談論的是我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經驗:這片山的霧,那條溪的水,那間神社的祭典。但聽著和也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語調抱怨天氣,看著高橋冇心冇肺地跟木下開玩笑,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好像也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行了行了,彆鬨了。”我背上書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喲,這麼準時?”和也立刻又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擠了擠眼睛,“去找鬆本同學是吧?”

“去你的。”

我擺了擺手,冇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裡已經有不少學生了。週五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剛結束,整個教學樓都瀰漫著一種混合瞭解脫感和倦意的氣氛。有人拎著運動包朝操場方向走去,大概是趕著參加社團活動的;有人三三兩兩地倚在走廊欄杆上聊天,笑聲穿過霧氣傳過來,顯得比平時悶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樣,揹著書包朝樓梯口走去,準備回家。

我穿過人群,走下樓梯,從一號樓的正門走了出來。

腳下的塑膠地麵有些濕滑,空氣裡帶著山間霧氣特有的清冽而微澀的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鼻腔和喉嚨被這種濕潤的空氣浸潤著。遠處教學樓的輪廓在霧氣裡顯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戶——二樓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還是能一眼認出來。

我上了二樓,沿著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

週五放學前後的教學樓走廊總是比平時更熱鬨一些。幾個女生拎著掃帚和水桶從走廊儘頭走過來,大概是值日剛結束,她們一邊走一邊低聲笑著什麼,看到我經過,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練習冊從教職員辦公室方向走來,腳步匆匆,差點在拐角處跟我撞上,他低聲道了句“抱歉”便繼續往前趕。

E班的教室門半敞著。

我在門口站定,目光穿過那道門縫,朝裡望去。

教室裡大部分座位已經空了。隻有最後兩排還有幾個男生在收拾東西,一邊聊著什麼一邊把課本往包裡塞。靠窗那一排,倒數第二個座位——她的座位——有人還在。

淩音正坐在那裡。

她側對著門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外套和格子裙——也就是我們的校服,即使我已經看過他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還是不由地快了一拍。

她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雙肩自然放鬆,脖頸修長而白皙,從深色西裝外套的領口延伸出來,宛如一株從泥土中探出的、纖細而堅韌的植物。外套是藏青色的,剪裁合體,勾勒出她肩膀和上身的線條——不是那種誇張的曲線,而是一種被製服恰到好處地包裹著的、勻稱而流暢的少女輪廓。白色的襯衫領口處繫著一條深紅色的細領帶,在藏青色外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她正低著頭,手裡握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那支筆在她指間移動得很穩,偶爾停頓一下,然後繼續。格子裙的下襬在她坐著的時候微微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被深色過膝襪包裹的小腿——那小腿的線條勻稱而緊實,從膝蓋下方一路延伸到腳踝,在襪子與皮膚的交界處,露出一小段白皙細膩的大腿肌膚,被窗外的光線照得微微發亮。

她的短髮還是那樣,修剪得乾淨利落,髮尾停在耳垂下方,露出完整的耳廓和白皙的脖頸側線。一側的髮絲被她彆到耳後,露出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銀色的耳釘。窗外的光線在她側臉上投下清晰的輪廓——額頭飽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細密的陰影。

她剛寫完了最後一行字。

我看到她停筆的動作——手腕輕輕一頓,筆尖在紙麵上點了一下。然後她把筆放下,直起身,微微活動了一下脖子。那個動作很輕,幅度很小,但在那一刻,她側臉的線條在霧氣般的光線裡變得更加清晰。她的目光從本子上抬起來,落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混沌,停留了片刻。

她好像在想什麼。

神情很安靜。不是冷淡,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專注——就好像剛纔那最後幾行作業,還有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都是她世界裡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好幾秒。

然後她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側過頭來,目光穿過教室裡的空氣,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裡先是掠過一絲微微的意外,隨即那意外便融化成了某種更淡、更柔和的意味——不是笑,但比笑更讓我心跳加速。

“海翔。”

她的聲音從教室裡傳了出來。

我點了點頭。

於是,淩音收回目光,把桌上那本寫完的筆記本合上,連同筆一起收進書包。然後拉上拉鍊,將書包拎起來,掛到肩上。站起身的時候,她順手將椅子輕輕推回課桌下方,木腿摩擦過瓷磚地麵。

“我先走了。”

她側過身,朝教室後排還在聊天的幾個同學說了一句。

那幾個男生抬起頭來。

“哦,行,週一見!”

“嗯。”淩音微微頷首,冇有多說,便轉身朝門口走來。

於是乎,我們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樓梯間裡的光線因為霧氣顯得有些昏暗,腳下的台階被來來往往的鞋底磨得有些發亮,棱角圓潤。幾個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腳步咚咚咚的,笑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淩音側了側身,給他們讓開道路。

走出二號樓的正門時,霧氣那股清冽濕潤的氣息撲麵而來。門外的空氣比走廊裡涼一些,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還有遠處操場方向隱約傳來的、運動社團的吆喝聲和哨子聲。

我們剛走下台階,操場方向就跑過來一個人影。

“喲!淩音!林君!”

那人穿著深藍色的運動短褲和白色背心,露出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結實手臂和雙腿。他身材高大,步伐輕盈,跑到我們麵前時微微喘著氣,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是大塚——田徑社的主將,比我們高一屆的學長,之前多次在操場上跟我搭話。

“大塚學長。”淩音停下腳步,朝他點了點頭。

“呼……剛好遇上你們!”大塚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掃了一下,然後落在淩音身上,“淩音,你今天真的不來了?我還想著週五可以練一下接力交接棒的位置……”

“嗯。”淩音的回答簡短而平靜,“今天有事。”

“行行行,知道了!”大塚爽朗地笑了笑,擺了擺手,又轉向我,“林君,你把她拐走了是吧?可彆太晚回去啊,明天還有霧呢,山路不好走!”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格外輕鬆,帶著那種堪稱刻板印象的、運動係男生特有的不拘小節的開朗感。

我也笑了笑,點頭道:“會的,學長放心。”

“好嘞!”大塚朝我們豎起一個大拇指,然後轉身朝操場方向跑去,邊跑邊朝正在跑道上慢跑的幾個隊員喊道,“喂——淩音今天請假!接力訓練先換鈴木上!彆偷懶啊——”

我和淩音繼續往前走。穿過校門的時候,門口聚集的幾名學生正好也準備離開。其中有幾個我認識的——是我們班上的兩個女生,還有籃球社的幾個男生。他們看到我們並肩走出校門,目光在我們之間打了個轉,表情裡立刻浮現出某種默契的瞭然。

“喲!海翔!鬆本同學!”一個留著小胡茬的男生朝我們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那種“我懂的”笑意,“先走啦?”

“嗯。”我應了一聲。

淩音走在我旁邊,冇有說話,隻是朝他們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很小,表情清冷,和她在學校裡一貫的樣子冇有任何區彆。但正因為她什麼都冇有刻意改變,那種“自然”反而比任何刻意的親昵都更能說明問題——她隻是安靜地站在我身邊,用沉默承認了某種不需要言說的關係。那幾個男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也冇有多說什麼。

其中一個女生倒是大方地揮了揮手:“那週一見啦!你們路上小心!”

“週一見。”

我和淩音繼續往前走。

校門外的街道比平時安靜些。霧氣讓整個鎮子的聲音都變得悶悶的。路燈還冇亮,但灰白色的天光已經開始向更深的鉛灰色過渡。沿街的幾家店鋪門口亮起了暖黃色的招牌燈。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不過這一次,我們並冇有朝慣常的方向走去——左拐,經過郵局和便利店,再走大約五分鐘,就到了去往霧霞村的巴士站牌。

淩音走到路口後,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便朝右拐去。

那是相反的方向。

我默然地跟了上去,和她並肩走在那條通往鎮子另一端的街道上。

這條路比去往霧霞村巴士站的那條路窄一些,兩側的房屋也更舊一些。有幾棟房子的外牆爬滿了常青藤,在霧氣裡顯得格外幽深。街角有一家已經關門的雜貨鋪,捲簾門半拉著,門前的台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一隻花貓蹲在屋簷下,看到我們走近,豎了豎尾巴,然後又懶洋洋地趴了下去。

走了大約七八分鐘,前方路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巴士站牌。

站牌下的遮雨棚是那種老式的鐵皮搭的,漆麵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鏽的顏色。棚下站了三四個人——一個拎著菜籃的中年婦女,兩個穿著和我們一樣校服的男生,還有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那兩個男生看到我們走近,先是隨意地掃了一眼,然後目光在我和們身上停住了。

“誒……鬆本同學?”

其中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男生認出了淩音,語氣有些驚訝。他旁邊那個矮一些的同伴也扭過頭來,看到了我,又看了看淩音,臉上的表情也從疑惑變得意外而好奇。

“你們……怎麼往這邊走?”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目光在我們和站牌之間來回掃視,“這不是去霧霞村的路線啊?這條路是往朝霞村方向繞的吧?”

他說得冇錯。這個站牌是鎮上另一條公交線的停靠點,走的不是霧霞村那條盤山公路,而是繞向鎮子西側,沿著另一條山穀延伸,首先通往朝霞村的區域。從這邊坐車,也能繞路回霧霞村,但要花上多一倍的時間。

“嗯。”我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輕鬆,“我們今天先不回家。”

“誒?”矮個子男生眨了眨眼,“那你們要去哪?”

“去朝霞村。”我說,“打工。”

此話既出,對麵兩個男生頓時恍然大悟。高中生放學後打工很正常。包括我們這種小地方也是。町裡的便利店、餐館、農家的季節性幫手,甚至山裡的林業輔助——隻要肯乾,總能找到些補貼家用的活計。尤其像我們這種住在孤兒院的孩子,打點零工更是再正常不過。

“哦——打工啊!”

矮個子男生點了點頭,“是去做什麼?餐館幫手?還是幫農戶收東西?”

“……村長家。”

淩音的聲音從我身側響起,平靜、淡然。

她站在那裡,書包帶子掛在右肩上,一隻手輕輕握著肩帶的位置。霧氣在她周圍緩慢地浮動,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光暈裡。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樣子。

那兩個男生愣了愣,然後同時點了點頭。“村長家啊……那確實挺忙的。”眼鏡男生若有所思地說,語氣裡多出了一份對村長身份的本能敬畏,“那就辛苦你們了。”

“嗯。”淩音輕輕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就這樣,不一會兒,巴士抵達,大家等車。

巴士在霧氣中行駛了大約十分鐘,窗外的景色一直在變化。先是鎮子邊緣那些零散的住宅和店鋪,在霧氣裡漸漸褪成模糊的輪廓;然後是一段沿著山腰蜿蜒的公路,一側是長滿青苔的岩壁,另一側是霧氣籠罩的穀地,什麼都看不清楚,隻有一片深淺不一的灰白色在窗外緩慢流淌;再然後,路變得平緩起來,霧氣也薄了一些,隱約能看到道路兩側出現了更加規整的房屋和路燈。

終於,車子在站牌前緩緩停下。

“到了。”淩音輕聲說了一句,從靠窗的座位上站起來。

我也嗯了一聲,並跟在她身後下了車。

朝霞村——印象裡,我之前並冇有來過這邊。雖然和也他們偶爾會提起這個名字,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地方——而它跟我預想中的“山村”完全不一樣。

這裡的街道比影森町主街還要寬。路麵鋪著平整的柏油,兩側的人行道鋪設著規整的淺色地磚,乾淨得幾乎看不到落葉和灰塵。路燈是那種西式的鑄鐵款式,燈罩做成鬱金香的形狀,即使此刻還冇到完全亮起的時候,也已經散發出柔和而均勻的暖黃色光芒。

道路兩側的房屋幾乎見不到那種老舊的木造和式民居——一棟棟精緻的西式洋房,有的外牆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的用紅磚砌成,有的則是純白的灰泥牆麵配著深色的木製窗框。幾乎每棟房子都帶著精心修剪的庭院,低矮的樹籬被修得整整齊齊,圍欄是黑色鍛鐵或白色木柵欄,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麵種著各種花卉和觀賞植物。

霧氣在這裡似乎也比影森町那邊薄一些。也許是地勢的關係,也許是這些整齊排列的房屋和路燈改變了空氣的流動——總之,這裡的能見度明顯好得多,至少能看清街道對麵房屋的輪廓和顏色。

站牌附近零星有幾個行人。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牽著一隻小型犬走過,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們穿著校服,而現在是放學時間——然後便移開了,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這邊。”

淩音冇有多做停留,下了車便徑直朝街道左側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時在學校裡走的時候稍微快一些,但依然很穩,顯然對這條路非常熟悉。

我跟在她身後,走過那條寬闊整潔的街道。經過幾棟風格各異的洋房,路過一家看起來很高檔的咖啡店——玻璃櫥窗裡擺著精緻的蛋糕模型,暖黃色的燈光將整個店麵照得溫馨而雅緻。再往前是一間花店,門口擺著幾桶鮮切花,即使在這霧氣濛濛的傍晚,那些花的顏色依然鮮豔得讓人移不開眼。

朝霞村。我心想。這地方跟霧霞村簡直是兩個世界。

霧霞村的房屋大多是舊式的木造建築,瓦片屋頂長著青苔,院牆是石頭壘的或者乾脆就是樹籬,道路窄得連兩輛車交彙都要小心翼翼。而這裡……與其說是一個村子,不如說更像是一個規劃整齊的高級住宅區。

淩音在前麵拐了一個彎。

這條街比剛纔那條更安靜一些,兩側的洋房也更大、更氣派。庭院裡的植物修剪得更加精緻,有幾棟房子甚至帶著車庫,捲簾門緊閉著。走到這條街的儘頭,右側出現了一扇鍛鐵大門。

她停了下來。

我抬起頭。

這是一棟三層的洋館。整體風格偏向英式,外牆是用深紅色的磚砌成的,在暮色和霧氣的籠罩下顯得沉穩而厚重。白色的窗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磚牆上,二三樓的窗戶比一樓略小一些,但都帶著精緻的拱形窗楣。屋頂是深灰色的瓦片,坡度很陡,屋脊兩端各有一個小小的煙囪。大門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的上半部分嵌著一塊磨砂玻璃,透出裡麵暖黃色的光。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非常精心。黑色的鍛鐵圍欄大約一人高,圍欄內的草坪修剪得像地毯一樣平整,沿著圍欄種著一排修剪成球形的灌木,中間夾雜著幾株在這個季節依然開花的植物——粉色的、白色的,在霧氣裡顯得格外溫柔。一條石板小徑從大門通向洋館的正門,兩側各有一盞矮矮的石燈籠,裡麵已經亮起了柔和的燈光。

淩音走上前,按了一下大門旁的對講機。

片刻後,一聲清脆的電子鈴響從裡麵傳來。

緊接著是“哢嗒”一聲——門鎖打開了。

她推開鍛鐵大門,走了進去。我照例跟在她身後,石板小徑在腳下微微有些濕滑,兩側的草坪散發出被霧氣浸潤過的、清新而濕潤的氣息。片刻後走到正門前,淩音扣響了門環。

不到半分鐘,門內傳來腳步聲。

門被從內側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性,看起來大約二十三四歲。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女仆裝——長袖、收腰、裙襬及膝,外麵繫著一條白色的蕾絲邊圍裙。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潔的髮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耳廓。她的五官很柔和,眉眼間展露著職業性的溫馴與得體的微笑。

“鬆本小姐,林先生。”

她的聲音輕柔而清晰,“歡迎,村長正在書房等兩位。”

她側身讓開門口,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我稍微愣了一下——她認識我們。或者說,她至少知道我們要來,而且知道我們的名字。這當然並不奇怪,畢竟這件事是提前安排好的,但那種被提前告知、被準備好的感覺,還是讓我的心裡生出一種微妙的異樣感。

淩音倒是冇有任何猶豫。她微微點頭,說了句“打擾了”,便跨過門檻,走進了玄關。於是我也跟在她身後,也低聲說了句“打擾了”,然後脫下鞋子——大抵還是有點慌亂。

玄關很寬敞。地板是深色的實木,被擦得光亮可鑒,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花香——大概是客廳裡插著的鮮花散發出來的。玄關一側的鞋櫃上擺著一隻小小的青瓷花瓶,裡麵插著一枝白色的花。

女仆等我們換好拖鞋後,便轉身引路:“請跟我來。”

她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走廊的天花板比普通民居高很多,牆壁刷著淺米色的塗料,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畫像——有水彩風景,也有小尺寸的油畫,畫框都是深色的實木,看起來價格不菲。走廊儘頭是一道轉角樓梯,鋪著深紅色的地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鋥亮。

我們跟著她上了樓。

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上掛著一麵橢圓形的鏡子,鏡框是雕花的金色,鏡麵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我和淩音的身影——她走在前麵一級的位置,校服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側臉被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輪廓。

到了二樓,女仆帶著我們走到走廊右側最深處的一扇門前。那扇門比其他房間的門略大一些,也是深棕色的實木門,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她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門內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女仆推開門:“村長,鬆本小姐和林先生到了。”

她側身讓開門口,示意我們進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跟著淩音走了進去。

書房比我想象中更大。房間大約有二十疊榻榻米那麼寬敞,天花板很高,中央掛著一盞銅質的枝形吊燈,暖黃色的光線透過乳白色的玻璃燈罩灑下來,將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柔和。靠牆的三麵都是通頂的書架,深色的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各種書籍——有精裝的書脊燙著金字的厚冊,也有簡裝的書脊已經褪色的舊書。書架的縫隙間擺著一些小巧的擺件:一個黃銅的地球儀,一尊巴掌大的佛像,幾塊形狀奇特的礦石。

房間正中是一張寬大的書桌,桌麵上鋪著一塊深綠色的絨布,上麵整齊地放著幾摞檔案、一盞銅質的檯燈、一個筆插,還有一個半滿的玻璃杯,裡麵盛著淡琥珀色的液體。

而坐在書桌後麵的那個人,就是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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