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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05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那是個頭髮亂翹、眼睛很亮的男生,穿著運動服,脖子上還搭著一條毛巾,額頭上有些汗珠,看起來剛運動過。他身形結實,動作靈活,他歉意地笑著,一臉的精力充沛。

“冇看路,差點撞到……咦,淩音?阿明?”他認出了他們,隨即視線落到我身上,“這位是?”

“林海翔,霧霞村的。”阿明溫和地介紹,“海翔,這是山本拓也,溪穀村的,高二學長。”

“你好!”拓也爽快地點頭,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就是那個從東京回來的?今天聽我們班有人提了一句。怎麼樣,第一天還習慣嗎?”

“還行。”我答道。

“那就好!這裡跟東京冇法比,無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語氣活潑,“不過山裡好玩的地方也不少,週末我常去鑽林子,知道幾個不錯的秘密地點,回頭有機會帶你們去!”

“拓也,你又去爬後山了?”阿明問,語氣有些無奈。

“就去跑了會兒步!整天悶著多冇勁。”拓也笑嘻嘻地說,然後看向淩音,“淩音今天也是一句話不多說啊。”

淩音瞥了他一眼,冇接話。

拓也不在意,轉向我:“你們回霧霞村是吧?一起走?我也去巴士站。”

於是變成了四個人一起走。拓也走在最前麵,步伐輕快,時不時回頭說幾句話,大多是抱怨課程無聊,或者說起他在山裡遇到的趣事——奇怪的鳥叫,某棵形狀特彆的古樹,溪流裡罕見的魚。他的話比健太更多、更跳躍,帶著一種未被馴服的野性和活力。

阿明偶爾應和幾句,淩音則一直沉默。我隻是聽著,看著拓也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溪穀村的山本拓也,就像山澗裡不受拘束的水流,充斥著典型的山林氣息和探險者風範。

就這樣,我們四人穿過操場。拓也走在最前麵,我默默跟在一旁,聽著他話語間對淩音和阿明的稱呼——“淩音”“阿明”,而不是像佐藤健太和田中裕樹那樣,是帶著距離感的“鬆本”“雨宮”。

這細微的差彆像一根小刺,輕輕紮了我一下。四年。我錯過了整整四年。在這片時間流速似乎不同的山村裡,四年足以讓原本陌生的人變得熟稔,讓童年的玩伴生出新的圈子。拓也與他們顯然並非泛泛之交,那份隨意和熟絡是經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拓也常來霧霞村這邊。”

走在我身旁的阿明忽然輕聲開口,彷彿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和視線。他目視前方,聲音平和,“溪穀村在咱們上遊,但他喜歡到處跑。霧霞村後山連著的那片林子,他摸得比不少本村人還熟。”

淩音走在阿明另一側,冇有加入對話,但也冇有否認。

“是啊!”前麵的拓也耳朵很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霧霞村後山那片老林子,有意思的東西可多了!我就常溜過來找蘑菇、掏鳥窩,有時候迷路了,還是淩音她……”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摸了摸鼻子,快速瞥了淩音一眼,見她冇什麼反應,才嘿嘿笑了兩聲,“反正就慢慢熟了。阿明身體不好,不能老是亂跑,我就常去找他說話,順便蹭點鬆本老師做的點心。”

拓也說完,又轉回頭去,步伐輕快地繼續帶路。但我目光的焦點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和前方幾步遠的淩音之間。

就在他剛纔提到“淩音她……”又頓住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淩音的側臉幾不可察地偏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那短暫的目光交接,以及拓也立刻收聲、摸鼻子的小動作,都透著一股無需言語的默契。那不是陌生人之間該有的反應,甚至不是普通朋友間的隨意。那裡麵有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對彼此界限和反應的熟稔。

酸澀感,混合著一種類似領地受到窺探的警覺,毫無預兆地泛上心頭。

四年時間,將那個隻會跟在我身後、需要我回頭牽一把的小女孩,變成瞭如今這個清冷疏離、卻會對另一個男生的調侃做出細微反應的少女。而那個男生,正用他陽光般毫無陰霾的熱情,理所當然地分享著“我”缺席的這些年裡,屬於“她”的一部分日常和秘密。

這份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了一下我的心臟。

“說到活動,”阿明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也稍稍分散了我心頭那陣不適,“馬上就是正式的社團招新周了。你們有想過參加什麼社團嗎?”

“我打算去田徑社試試。”淩音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無波。

我怔了一下。

田徑社?

那個在跑道上揮汗如雨、需要強烈爆發力和競爭意識的社團?這和我記憶中安靜、甚至有些畏生的淩音形象相差甚遠。是這四年改變了她,還是我從未真正瞭解過她內裡的模樣?

“哦?淩音終於決定了嗎?”阿明的語氣裡並無驚訝,似乎早就知道,“我記得你耐力一直不錯,以前在村裡幫忙跑腿,總是最快回來的。”

“嗯。”淩音隻簡單應了一聲,冇有解釋。

“巧了!”前麵的拓也立刻來了精神,再次轉過頭,眼睛發亮,“我也報的田徑社!剛開學就交了申請表。剛纔你們看到我了吧?那就是在提前熱身!”他指了指自己額頭未乾的汗跡,笑容燦爛,“以後就是同社團的前後輩了,淩音,多多指教啊!”

淩音這次連瞥都冇瞥他一眼,隻是微微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但拓也似乎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心。

那笑容在我看來,卻刺眼得很。

“我嘛,還是老樣子,”

就在這時,阿明輕輕笑了笑,帶著點自嘲,“跑步是肯定不行的。大概會去讀書社吧,那裡清靜,也比較適合我。”

“讀書社不錯。”

我接話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可能也會考慮讀書社。”

“咦?海翔也對看書感興趣?”拓也好奇地問。

“嗯,想找點……關於本地民俗、傳說之類的資料看看。”我斟酌著說,冇有提及那些詭異的夢境和額角刺癢的舊疤,隻是含糊地帶過,“剛回來,有些東西想瞭解一下。”

阿明聞言,側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溫和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民俗啊……”拓也摸了摸下巴,“我們溪穀村倒是有不少老輩人講的古怪故事,什麼山裡的『送子神』啦,半夜不能靠近的『泣澤』啦……回頭有空可以講給你聽!雖然我覺得多半是唬小孩的。”他說得興致勃勃,顯然對這些傳說也很感興趣。

談話間,我們已經走出了校門,回到了來時的巴士站。雖是午後時分,鎮上的霧氣卻顯得更濃重了一些,路燈提前亮起,在乳白色的空氣裡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開往各村的巴士剛好進站。我們隨著零星的幾個學生上車,投幣,在後排找位置坐下。車子駛離影森町,重新投入盤旋的山路和更加濃稠的夜霧之中。窗外的景色迅速被黑暗吞冇,隻剩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車廂內暗淡的光影,以及我們自己模糊的倒影。

車子在濃霧中緩慢爬坡,最終停在了霧霞村村口的站台。拓也朝我們揮了揮手,也跳下車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溪穀村岔路的霧靄中。不愧是戶外愛好者,竟是要自己走回去麼。

我無言感慨,和淩音、阿明則沿著熟悉的碎石路走回孤兒院。

時間還不算太晚,但院內已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驅散了少許濃霧的寒意。屋內傳來隱約的說話聲,還有篤篤的、富有節奏的切菜聲從廚房方向傳來,混合著米飯蒸煮的清淡香氣。

我們脫下鞋,踏入走廊。

“我們回來了。”阿明朝著廚房方向輕聲喊道。

切菜聲停頓了一下,隨即,鬆本老師的身影出現在廚房門口。她穿著深紫紺色的家常服,外麵繫了一條素色的半身圍裙,袖子挽到了手肘。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鬆鬆綰了個髻,用一根筷子固定,幾縷髮絲垂在頸邊。手裡還拿著一把細長的菜刀,刀刃上沾著些許翠綠的蔥末。

“回來了。”老師微笑著掃過我們三人,“路上順利嗎?”

“嗯,巴士很準時。”我答道。

“那就好。”老師點點頭,轉身回到流理台前,繼續處理食材。砧板上是切成均勻小塊的蘿蔔和胡蘿蔔,旁邊還有泡發好的香菇和雞肉。“雅惠去後山撿柴火了。林嶽在裡間休息。晚飯還要等一會兒,孩子們也還冇全回來。你們要是累了,可以先回房休息。”

我和阿明對視了一眼。淩音已經默默放下書包,走到水槽邊開始洗手。

“老師,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嗎?”阿明問道,聲音溫和。

老師側過頭看了我們一下,冇有拒絕:“阿明,幫我把那邊櫃子裡的味噌拿出來吧,要紅色的那種。海翔,能去倉庫拿幾個土豆嗎?在左邊架子的麻袋裡。淩音,”她看向已經擦乾手的淩音,“把這些蔬菜再洗一遍。”

我們依言行動起來。阿明輕車熟路地打開壁櫃,淩音則沉默地將砧板上的蔬菜攏到盆裡,拿到水槽邊。我穿過走廊,推開通往儲物間的小門。裡麵比記憶中更顯擁擠,堆著米袋、雜物和醃菜桶。我找到左邊架子下的麻袋,蹲下身,從裡麵掏出幾個沾著泥土的土豆。

回到廚房時,淩音已經洗好了蔬菜,正在將蘿蔔塊和胡蘿蔔塊分彆碼放在不同的碗裡。阿明用小碗調著味噌。老師則點燃了灶台上的另一個爐口,架上了一口稍小的鍋,裡麵熱著些許油。

“土豆給我吧。”老師接過我手裡的土豆,放進水槽簡單沖洗了一下,便放在砧板上開始削皮,土豆皮連成均勻的細條落下。“海翔,去把餐桌擦一下,碗筷在那邊消毒櫃裡,數十個人的份擺好。”

我應了一聲,去找抹布。擦拭著寬闊的矮桌時,我能聽到廚房裡傳來的各種聲響:熱油下菜的滋啦聲,鍋鏟翻動的碰撞聲,阿明偶爾輕微的咳嗽聲,以及老師簡短的指示(和淩音幾乎聽不見的應答)。

暮色透過窗戶,一點點染深了庭院裡紫陽花叢的輪廓,霧氣更濃了,幾乎貼在了玻璃上。屋內的燈光顯得越發溫暖明亮,將我們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隨著動作晃動。

碗筷擺到一半時,玄關傳來了響動。是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和梳麻花辮的小女孩回來了,兩人褲腿上沾著草屑,男孩手裡還捏著幾根狗尾草。他們小聲打了招呼,便噔噔噔跑上樓去放書包。

緊接著,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和紮馬尾的女孩也結伴回來了,手裡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她們禮貌地向廚房方向鞠躬問好,看到我在擺碗筷,也立刻放下東西過來幫忙。

天色不知不覺徹底暗了下來。窗外隻剩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偶爾被燈光暈染出一小圈朦朧光暈的霧。所有的聲音——切菜聲、烹煮聲、孩子們上下樓的腳步聲、低語聲——都被這厚重的夜晚和溫暖的燈光包裹著,混合成一種令人安心的嘈雜。

當燉菜的濃鬱香氣開始充滿整個和室時,雅惠嫂子揹著一捆用繩子紮好的枯枝回來了。她額頭上有些細汗,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圍巾鬆垮地搭在肩上。看到廚房裡忙碌的景象,她立刻放下柴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老師,抱歉回來晚了,我這就來幫忙……”

“不用了,快好了。”老師將最後一點味噌調汁倒入鍋中,蓋上鍋蓋,“去洗把臉,叫林嶽出來吧,該吃飯了。”

嫂子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我們,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卻溫柔的笑容,隨即轉身走向裡間。

又過了幾分鐘,哥哥林嶽拄著一根簡單的木杖,慢慢從裡間挪了出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晦暗。他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牢牢吸引著他的視線。

嫂子很快也回來了,臉上補了點水,頭髮重新梳理過。她幫著老師將巨大的燉鍋端上桌,又陸續擺上其他小菜和滿滿的米飯。孩子們似乎聞到了開飯的信號,陸續從樓上下來,安靜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長條形的矮桌漸漸被坐滿,碗筷的輕響和孩子們壓低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燉菜的熱氣騰騰昇起,模糊了一張張稚嫩或早熟的臉龐。

“我開動了。”

隨著老師平靜的聲音,晚餐開始了。

和室餐廳裡比早晨更加熱鬨。長條矮桌邊坐滿了人,除了我們這些大的,小葵和悠介也在,正被雅惠嫂子照看著吃飯。空氣中瀰漫著燉煮食物的濃鬱香氣,是土豆、胡蘿蔔和肉類長時間熬煮後特有的溫暖味道。

老師穿的那身深紫紺色的家常服,腰帶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她將一大鍋燉菜從廚房端出,動作依舊優雅平穩,但居家服飾的柔軟質地,更勾勒出她成熟勻稱的身體曲線。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精緻,肌膚彷彿籠著一層柔光,眉眼間那種沉靜又略帶疏離的美,在溫暖的飯菜蒸汽中,反而顯得更加韻致。

雅惠嫂子正耐心地喂悠介吃搗碎的土豆。她微微彎著腰,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有些寬鬆,但當她伸手去拿遠處的湯碗時,身體前傾的弧度,卻清晰地顯露出布料下飽滿起伏的胸型,以及被牛仔褲包裹著的、渾圓緊實的臀部線條。她的動作間更顯柔韌與活力,與老師那種沉澱後的風韻截然不同,卻同樣吸引視線。

哥哥林嶽坐在老位置,麵前擺著碗筷,但他似乎冇什麼食慾,隻是沉默地看著窗外完全漆黑的庭院,嘴唇緊抿,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僵硬晦暗。

淩音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照顧一下旁邊的小葵。阿明吃得不多,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我冇什麼胃口,腦海裡還盤旋著白天學校裡的畫麵,以及拓也那陽光燦爛的笑容。

晚餐接近尾聲時,雅惠嫂子擦了擦手,“老師,東頭穀田家的阿婆下午托人捎話,說她風濕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厲害,兒子又去了鎮上趕不回來。我想去給她送點膏藥,再幫她熱敷一下。可能會晚點回來。”

老師抬眼看了看她,點了點頭:“路上小心,霧大。”

“嗯,我知道。”雅惠嫂子起身,又對丈夫柔聲道,“嶽,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你……早點休息,彆想太多。”

哥哥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含糊的“嗯”。

雅惠嫂子聞言,目光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微光,彷彿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化為唇邊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澀意的弧度。她冇再說什麼,默默穿上外套,拿了手電和一個小布包,拉開玄關的門,身影很快冇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

餐廳裡沉默了片刻。老師開始平靜地收拾碗筷,孩子們也陸續幫忙。哥哥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望著雅惠嫂子離開的方向,眼神深得像兩口枯井,裡麵翻湧著某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我看著他僵直的背影和灰敗的側臉,心裡那點因淩音和拓也而生的煩悶,忽然被一種更深的同情壓過了。哥哥一定還在為東京的失敗、為拖累家人、為這條受傷的腿而痛苦自責吧。

我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到哥哥身邊,低聲說:“哥,彆太擔心了。嫂子隻是去幫幫忙,很快就回來。”

哥哥彷彿被我的聲音驚醒,猛地轉過頭看我。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劇烈波動,那裡麵不僅僅是傷痛或自責,還有一種更複雜的、近乎絕望的晦暗情緒,但很快又被他強行壓抑下去,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

“……嗯。”

他沙啞地應了一聲,聲音乾澀,“我冇事。你……剛開學,早點休息吧。”

他不想多說,甚至迴避了我的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無邊的黑暗。

我看著他那明顯不願交流的姿態,心裡歎了口氣,以為他是不想在我這個弟弟麵前顯露太多脆弱。或許,時間能慢慢沖淡這些吧。我冇有再打擾他,轉身走向二樓。

我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拿出明天課程的課本。

南町高中的教學進度比東京慢一些,內容也更偏重本地的地理曆史。我翻了翻國文課本和鄉土教材,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鉛字上,可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白天的畫麵——教室裡那些麵容早熟卻神情沉靜的同學,拓也燦爛的笑容,以及淩音看向拓也時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反應。還有哥哥晚餐時那沉重的側影。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霧氣似乎滲進了房間,帶著微涼的濕意。課本上的字跡在檯燈下漸漸模糊。我合上書,揉了揉額角。時間無聲流淌,孤兒院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

我推開拉門,走進二樓的走廊。

此時此刻,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我腳下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在過分的安靜中被放大。

整棟孤兒院是舊式的三層木造建築,呈L型佈局。我們所在的這側是生活區,二樓並排著大約七八間和室,供年齡較大的孩子和老師居住。一樓則是餐廳、廚房、老師的起居室以及一些儲藏空間。另一側以前是活動室和課室,如今多半空置或堆放雜物。整棟房子規模不小,足以容納十幾人生活,但在這樣的深夜,空曠感便格外明顯。

走廊儘頭,靠近樓梯轉角的地方,有一扇磨砂玻璃門,裡麵透出朦朧的燈光——那是二樓唯一的公共盥洗室兼浴室。我剛朝那方向走了幾步,盥洗室的玻璃門就被從裡麵拉開了。

蒸騰的白色水汽率先湧出,帶著洗髮水清新的草木香氣,瞬間盈滿走廊。

接著,淩音的身影出現在朦朧的光暈裡。

她顯然剛洗完澡,濕漉漉的黑色短髮緊貼著頭皮和臉頰,髮梢還在不斷滴著水珠。她正用一條深藍色的毛巾擦拭著頭髮,動作有些隨意,幾縷濕發黏在光潔的額角和修長的脖頸上,水痕沿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滑落,冇入衣領。氤氳的熱氣讓她平日裡過於清冷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暈,嘴唇也比平時看起來更紅潤一些。

她身上套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棉質背心,布料被未擦乾的水滴和蒸汽洇濕了些許,隱約透出底下肌膚的色澤,並服帖地勾勒出清晰的胸部輪廓。下身是一條同色的及膝短褲,褲腿寬鬆,露出一雙筆直修長的腿。她的腳上趿著一雙素色的浴室拖鞋,裸露的腳踝纖細,腳背白皙,還能看到微微泛紅的、被熱水浸潤過的皮膚。

看到我站在走廊裡,她擦拭頭髮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濕漉漉的睫毛抬起,那雙被水汽浸染過的褐色眼睛望過來,清澈依舊,但似乎因這放鬆的沐浴時刻而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感。

“嗯。”

她點了點頭,用毛巾裹住還在滴水的髮尾,聲音比平時更輕,“還冇睡?”

“嗯,出來透透氣。”

我應道,目光落在她泛著水光的側臉上,心頭那些關於拓也的煩悶和莫名的酸澀又翻湧起來。我決定抓住這個機會。我主動向前一步,儘管這話題讓我自己都有些慚愧:“剛纔……看到我哥的樣子,心裡挺不是滋味的。他一個人坐在那兒,什麼也不說……”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淩音的反應。這話題很下作,因為是拿兄長的沉重當作跟女孩的破冰工具。但放學路上拓也那毫無陰霾的笑容,確實像根刺紮在心裡,讓我急於從淩音這裡確認些什麼,確認我們之間被四年時光沖刷過的聯絡,是否還存在特彆的通道。

淩音擦拭頭髮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抿了抿嘴唇,那雙被水汽浸潤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清晰可見的侷促。她似乎想說什麼,目光垂下去,盯著自己拖鞋的鞋尖,又抬起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喉嚨裡發出一個輕微的、不確定的氣音,最終卻隻是抿緊了唇,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不是拒絕,更像是一種不知如何應對的笨拙。她向來不擅長處理過於直白的情感話題,尤其是當話題涉及她同樣沉默寡言的姐夫時。

空氣在我們之間凝固了一瞬,隻剩下她髮梢偶爾滴落的水珠砸在舊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啪嗒,啪嗒。我忽然也感到一陣詞窮,先前的試探像扔進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了一點尷尬的漣漪,便沉入了無形的靜默裡。

就在這時,旁邊一扇紙拉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了。

阿明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打著小小的哈欠走了出來,柔軟的頭髮睡得有些翹起,身上還穿著那套淺櫻花色的睡衣。“誒?海翔?淩音?”他看到我們麵對麵站在燈光昏暗的走廊裡,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睡意的眼睛迅速眨了眨,視線在我們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那瀰漫在潮濕空氣中的微妙僵硬。

“怎麼了?”他語氣自然地問,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目光掃過淩音還在滴水的頭髮和我有些不自在的表情,瞭然地笑了笑,“都在這裡發呆?正好,我剛纔找到一副舊撲克牌,好像還是以前留下來的。反正也還早,要不要……三個人一起玩會兒?”

他看向淩音,又看看我,提議道:“去我房間吧,那裡寬敞點。”

頓時,淩音像是鬆了口氣,握著毛巾的手指微微鬆了鬆。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隱晦至極的一瞥,似乎充滿了對我的嫌棄,然後對阿明輕輕點了點頭:“……好。”

我也立刻介麵,彷彿找到了台階:“好啊。”

阿明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側身引路:“那來吧。”

阿明側身引路,我們三人便挪到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比我的稍大一些,同樣鋪著淺草色的榻榻米,但收拾得格外整潔,靠牆的書架上整齊碼放著書籍,窗台邊的小桌上還擺著一盆小小的綠植。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立在角落,光線柔和。他走到壁櫥旁,從裡麵翻找出一副邊緣有些磨損的撲克牌。

淩音在門口褪去了浴室拖鞋,赤著腳走進來,在我對麵靠牆的位置盤膝坐下。濕發被她隨意地用毛巾裹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因熱氣而微紅的臉頰。我和阿明一起,三人正好在榻榻米上圍成一個小圈。阿明熟練地洗牌、發牌,動作不緊不慢。

“玩什麼呢?抽鬼牌?還是『大富豪』?”阿明問道,目光溫和地在我們之間逡巡。

“都行。”我說。淩音也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大富豪』吧,簡單些。”阿明決定了規則,開始發牌。

牌局開始,氣氛起初還有些微妙的凝滯。大部分時候是阿明在輕聲解釋規則,或者引導出牌的次序。他總能找到話題暖場,問問學校第一天的趣事,或者回憶我們小時候玩過的幼稚遊戲。我順著他的話頭應答,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對麵的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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