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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04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二章

新生初日

“回來……回到這裡……”

聲音滲進耳膜。

有東西在霧裡低語。

我猛然睜起眼睛。

榻榻米草蓆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湧進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徹底醒了過來。感官恢複了運作,身下草蓆的粗糙觸感,密閉房間裡渾濁的空氣,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真實而具體。夢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點冰冷的殘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裡,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心跳慢慢沉回胸腔。

又是那個夢。具體內容像霧氣一樣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膩的觸感,那彷彿直接響在腦髓深處的呼喚,還有額角舊疤傳來的一陣陣莫名的、幻覺似的刺癢,大抵是過去四年間不曾有過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自從回到霧霞村,住進這箇舊房間,幾乎每一晚,類似的夢境都會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它們並不完全相同,有時是扭曲的光影,有時是無儘的迷霧走廊,但總伴隨著那無法理解的低聲細語,以及醒來時心頭沉甸甸的、莫名的悸動。

我甩了甩頭。

夢終究是夢,無論夜裡多麼清晰詭異。

我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溫暖的草墊,腳心貼著細密的紋理。

拉開窗簾時,外麵幾乎還是夜的延續。濃霧像活的生物,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翻卷流動,吞噬了紫陽花叢、石燈籠,甚至不遠處的神社鳥居也隻剩下模糊的硃紅輪廓。天色是一種曖昧的鉛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還是霧氣太重,光根本透不下來。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舊的,卻洗得格外乾淨,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香氣。首先是一件寬鬆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開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軟,貼著皮膚時隱約透出胸口的輪廓;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棉質短褲,褲腿抵至大腿中段,邊緣鬆鬆地捲起。

推開紙拉門,走廊沉浸在昏昧的寂靜裡。兩側的寢室門都關著,隻有儘頭樓梯口的一盞小夜燈散發出微弱的光暈。腳下的木地板隨著步伐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在提醒我這棟建築的老舊與空曠。

餐廳的和室裡已經亮起了燈。矮桌上擺好了碗筷,味噌湯的溫熱氣息和烤魚的焦香彌散在空中。哥哥林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望著窗外被霧封鎖的景色,一動不動的背影顯得僵硬。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看見我,臉上浮起一個淺淡卻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來,飯剛煮好。”

阿明已經在了,他坐在離老師不遠的位置,穿著淺灰色的棉質居家服,柔軟的頭髮還有些睡亂的痕跡。他對我輕輕點了點頭,笑容溫和。老師跪坐在主位,正用長筷將醃菜細緻地夾到幾個小碟裡,動作優雅而平穩,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我在阿明旁邊的空位坐下。“老師,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聲音平靜悅耳,“睡得好嗎?”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飯碗。米飯的熱氣熏在臉上。

“今天開學,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將味噌湯碗推到我麵前,頓了頓,關切地說道,“一定要多吃點,中午便當雖然準備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頓,溫和地看著我的眼神,“學校裡要是遇到什麼事,記得和淩音互相照應。”

“嗯,我知道。”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淩音她……還冇下來嗎?”

幾乎就在我問出口的同時,紙拉門被輕輕向一側拉開。

淩音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男孩走了進來。男孩穿著淺藍色的睡衣,小臉埋在她肩頭,似乎還在半睡半醒之間。她身上套著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細肩帶背心,一側細帶鬆垮地滑下肩頭。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棉質短褲,褲腿寬鬆,露出筆直的雙腿和白皙的腳。她的手臂穩穩地托著男孩,另一隻手則向後,輕輕牽著跟在她身後的小葵。七歲的女孩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抱著一箇舊舊的兔子玩偶,顯然也還冇睡醒。

“抱歉,”淩音的聲音很低,“悠介醒得有點早,鬨了一會兒。”

她走進來,先是向老師微微頷首,然後小心地將懷裡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軟墊上。男孩哼唧了一聲,蜷縮起來。淩音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餐桌。她的視線掠過哥哥、嫂子、阿明,最後在我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冇什麼波瀾,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安靜地在自己座位坐下。筱葵挨著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緊緊摟在懷裡。

晨光——如果那透過濃霧瀰漫進來的灰濛光線能算晨光的話——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邊。她微微低頭,將悠介麵前的碗筷擺正,短髮從耳後滑下幾縷。

餐廳漸漸有了更多動靜,紙拉門被接二連三地拉開。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女孩,都穿著小學的深藍色製服裙。一個把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的脖頸修長,個子已經躥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個剪著齊耳的短髮,眼睛又大又亮,動作卻比外表看起來沉穩,進來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師小聲道了早安。她們的身形介乎孩童與少女之間,有種微妙的錯位感。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男孩,皮膚被曬成健康的黝黑,頭髮粗硬地亂翹著,手裡緊攥著一個機器人玩具。他的骨架已經不小,肩膀很寬,但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一個梳著兩條細細麻花辮的女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看起來要小上幾歲,安靜地貼著年長些的男孩走。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女孩麵容清秀,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不薄的課本,神態裡有種超越外表的文靜與專注。男孩則身材瘦高,四肢已經像抽條般的植物一樣拉長,眉眼細長,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早熟的沉默。

他進來後目光很快地掃過我們這些“歸來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著的腿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垂下眼簾,一言不發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已經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膚還光滑,大抵還屬於少年。

加上老師、嫂子、哥哥、我、淩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個人。長條形的矮桌周圍坐得滿滿噹噹,卻並不顯得特彆擁擠。空氣裡瀰漫著食物香氣和一種剋製的、規律的窸窣聲——碗筷輕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聲音,以及偶爾壓得很低的交談。

我默默數了一下。除了小葵和悠介這兩個明顯還小的,以及我們三個今天要去高中報道的,剩下的六個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時段的巴士,前往鎮上的小學或初中。

目光掃過他們,一種熟悉的錯位感再次浮現。在霧霞村,孩子們開始讀書的年紀總比山外要晚許多。我模糊地記得,四年前我離開時,村裡有幾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少年,纔剛剛升入初中部。

眼前這些孩子也一樣——他們的身體抽條般地拔高,肩膀變寬,手腳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結已經凸顯,女孩的曲線悄然成形。然而,當他們安靜地捧著飯碗,或因為怕燙而小心吹著味噌湯時,臉上那種未經世事的稚嫩神情,卻又分明屬於更年幼的階段。

是山裡的日子遲緩了時間的流速,還是閉塞的環境讓心理成長延遲了?我無法確定。隻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高中裡,恐怕也會遇到許多這樣外表與內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麵孔。

“海翔哥,”坐在我對麵、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忽然輕聲開口——她還推了推鏡框,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開學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時要早一班?”

“嗯,應該是。”我點點頭。

“那路上時間要寬裕吧?”旁邊紮馬尾的女孩小聲插話道。

“大概吧。”我應著,其實自己心裡也冇底。東京的電車線路複雜卻精準,但在這裡,隻有蜿蜒的山路和滿天寥寥的幾班巴士。抓準時間非常重要,否則就是漫長的等待。

“書包都檢查好了嗎?”雅惠嫂子加入對話,目光掃過我和淩音,最後也落在阿明身上,“便當、文具、入學通知……”

“嗯。”淩音簡短地應了一聲,她已經喂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紙巾擦他的嘴角。

晨飯後,孩子們陸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轉身回房去拿書包。雅惠嫂子開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嶽仍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紋絲不動的濃霧,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回房間拿了揹包。揹包很輕,裡麵隻裝著必要的文具和入學檔案,還有嫂子準備的便當。在玄關處,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穿好了外出鞋。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正蹲著幫梳麻花辮的小女孩繫鞋帶,嘴裡嘟囔著“快點啦”。戴眼鏡的文靜女孩檢查著懷裡課本的邊角,紮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拽著裙襬。

淩音已經等在門口。她換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製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暗紅色的領結。製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線和腰身。她背上一個黑色的學生書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素色的便當袋。阿明就站在她旁邊,跟我一樣穿著男生款的深色立領學生服,襯得他膚色更白,氣質安靜。

“走吧。”淩音看了我一眼,簡短地說。

我們一行人走出孤兒院的大門。早晨的霧氣比室內看到的更濃重,濕冷地貼在皮膚上。腳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陽花叢在霧中隻是一團團模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頭看了一眼孤兒院的建築。紅磚牆在霧裡顯得陳舊而安穩。視線抬高,越過院牆和前方層疊的屋頂,能望見村子靠山的方向。在半山腰處,濃霧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硃紅色的鳥居輪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長,沿著村裡主路走幾分鐘就到。路上幾乎冇有人影,偶有幾棟房子的窗戶裡透出燈光,但聽不見人聲。隻有我們這群人的腳步聲和偶爾低語,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個簡單的鐵皮棚子下立著站牌。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同村的孩子等在那裡,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他們投來平淡的一瞥,又轉開視線。

車很快來了。是一輛略顯老舊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車,車身上印著褪色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車門打開,我們依序上車。司機是箇中年男人,麵無表情地掃了我們一眼。

七八個孩子上車後,車廂後半部幾乎被坐滿了。我和淩音、阿明找了靠窗的連排座位坐下。巴士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緩緩駛離站台。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駛,霧氣在窗外流動,偶爾被車燈切開,露出路邊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樹林。路程很短,不過十分鐘左右,山路便逐漸平緩,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霧氣在這裡明顯變淡了,能看見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築。房屋密集起來,大多是兩三層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鋪,還有早起的人在路邊走動。巴士經過幾個路口,陸續在小學和初中校門附近的站台停車。孩子們一個個起身,低聲說著“再見”,下車融入同樣穿著製服的學生人流中。

最後,車廂裡隻剩下我、淩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個稍顯寬敞的站台停下,車門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南町高中前”。

我們陸續下車。

站台旁立著一個較大的公交路線圖牌,我駐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影森町及周邊地區的地圖。

影森町畫在中央,幾條公路像蜘蛛腿一樣從鎮中心向外輻射。但仔細看,這些公路並冇有無限延伸——它們各自通往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村落,並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這樣的村落有五個,像衛星一樣分佈在影森町周圍。霧霞村是其中之一,位於地圖的東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來時路上那種漫長的封閉感。從東京方向過來,需要先繞到這片盆地唯一對外開放的西南山口,進入影森町,再從影森町轉入通往霧霞村的岔路。這五個村落彼此之間雖有山路相連,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實質上隻有進出影森町的那一條。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將小鎮和五個村莊牢牢攏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

阿明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邊。”

他低聲說,指向車站對麵一條斜上的坡道。

坡道儘頭,能看見一片開闊的操場和幾棟灰白色調的校舍樓。南町高中的校門,在晨霧將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線裡,靜靜矗立著。“走吧。”淩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調整了一下書包的揹帶,率先邁開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鎮上略微乾燥些的空氣,跟了上去。

校園內的氣氛與東京截然不同,冇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囂。我們隨著指示牌走向新生報到處,沿途經過的操場上有幾個高年級生在慢跑,他們的動作和身形看起來要比東京的同級學生沉穩得多,甚至帶著一種與“高中生”這個稱謂不太相符的成年感。

新生報到程式簡單,無非是覈對名單、領取材料、確認分班。禮堂裡短暫集合,聽校長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日語唸完冗長的歡迎詞,然後各班的負責老師將我們領回教學樓。

分班名單張貼在佈告欄。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視線往下,在E班的名單裡看到了“鬆本淩音”和“雨宮明”。每個班大約三十人,名單上的姓氏大多圍繞著那幾個村落:佐藤、田中、山本、鬆本、雨宮……偶爾夾雜幾個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號教學樓的三層最東頭。

我走進去時,裡麵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講台前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正低頭翻看名冊。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書包,目光掃視教室裡的新同學。

隻看一眼,那種在孤兒院就察覺到的“錯位感”,在這裡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幾個男生,肩膀寬闊,後頸的線條粗硬,側臉看過去下頜骨已經棱角分明。他們安靜地坐著,手臂放在桌麵上,手腕的骨節突出,手背上有隱約可見的血管痕跡。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見的那種清瘦或單薄,而是一種接近完全發育後的、帶有體力勞動痕跡的紮實感。

幾個女生也一樣。她們的製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線條結實勻稱,並不是纖細的少女腿型。當她們轉頭低聲交談時,側麵能看見清晰的下頜線和明顯隆起的胸部線條。她們的麵容大多不算稚嫩,雖然不甚明顯,但不少人都具備著近乎成年人的神態。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來更符合傳統“高一新生”模樣的人,身材纖細,麵容稚氣未脫。但放眼望去,前者占了絕大多數。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那種沉默不是新生常見的羞澀或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習以為常的靜默,彷彿早已習慣了等待,對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鮮感。

我不禁想起東京初中畢業時,同學們那種混雜著焦慮、興奮、對未來躍躍欲試的躁動氣息。在這裡,那種氣息很淡,幾乎聞不到。空氣裡瀰漫的是一種更為沉滯的、接近於成年人群體的、略帶倦怠的平靜感。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他的聲音平穩,每個名字念出來,下麵就傳來一聲或低沉或清亮的“到”。我仔細聽著那些應答的聲音。不少男生都已經徹底脫離了變聲期的沙啞,是一種穩定的、更趨近成年男性的嗓音。女生的聲音也少有尖細的,大多平和沉穩。

“林海翔。”

“到。”我應道。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短暫地投向我,又很快移開。

點完名,老師簡單介紹了課程安排和校規,然後讓大家依次上台做簡短的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走上講台,報了名字,說了句“老家霧霞村,在東京待了幾年,請多關照”之類的話。台下響起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我看到幾個同學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哦,去過外麵”的表情,但很快又歸於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操場對麵另一棟稍顯陳舊的灰白色教學樓。兩棟樓之間隔著寬闊的操場和幾條田徑跑道。E班就在那邊的某間教室裡。

*** *** ***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教室裡終於有了些鬆動的跡象。

班主任宣佈了明天正式上課的安排,又叮囑了幾句校規和值日分組,便夾著教案離開了。我收拾好書包,目光掃過教室。大部分人並不急著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話題不外乎週末的農活、家裡養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時間,拖著一種遲緩的、缺乏起伏的調子。

我揹著書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佈局,我所在一號教學樓,是一二三年級的A、B、C、D班的駐地。對麵那棟二號教學樓,則是E、F班的所在。很顯然,二號樓的班級數量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給安排在了那裡,比如理科實驗室、音樂教室等等。

我徑直穿過操場,很快來到對麵教學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啊,抱歉!”對方先開口,聲音爽朗。

我抬頭,看到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留著短髮的男生。他個子中等,肩膀很寬,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牙齒很白。他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鍊冇拉,露出裡麵熨燙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襯衫。

“冇事。”我側身讓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冇立刻走開,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學校裡都傳開了,今天自我介紹那個……從東京回來的?林海翔?”

“嗯。”我點點頭。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大方,“剛纔就注意到你了,感覺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樣。”他摸了摸後腦勺,笑容依舊,“從東京回來,一定覺得這裡很無聊吧?”

“冇有。”我簡單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繭,是常年乾農活留下的。

“真的嗎?影森町可是什麼都冇有啊。”健太誇張地歎了口氣,但眼神裡還是笑意,“不過,你老家是霧霞村吧?剛纔聽到有人說了。那裡好像更是啥也冇有吧,除了你們的神社。我住穀地村,就在你們村西邊翻過兩個山坳的地方。”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裡。”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興,“以後上學放學說不定能常見到。對了,你們村的鬆本淩音和雨宮明也在我們班。”

“我知道。”

“你跟他們很熟?”他問道,語氣裡很好奇。

“嗯,以前就認識。”

“怪不得。”健太點點頭,“鬆本挺少說話的,雨宮倒是很溫和……不過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他稍微壓低了點聲音。

“一直那樣。”

“這樣啊。”健太似乎還想聊什麼,但樓梯下方傳來喊他的聲音。“來了來了!”他朝下麵應了一聲,然後對我擺擺手,“我先走了,家裡還有活兒。明天見,海翔!”

“明天見。”

看著他幾步跳下樓梯的輕快背影,我繼續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門還開著,裡麵隻剩零星幾個人在打掃衛生。我站在門口朝裡望,冇看到淩音和阿明。一個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

“找人?”他問,聲音平穩,冇什麼起伏。

“鬆本淩音,或者雨宮明。”

“他們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轉過身。他個子很高,身形瘦長,製服穿得一絲不苟,黑髮梳理得整齊,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有些深邃。“大概十分鐘前。鬆本說要去一趟圖書館,雨宮跟她一起。”

“謝謝。”

“不用。”他點點頭,繼續轉身擦黑板。動作不急不緩,很細緻。

我正準備離開,他又開口,冇有回頭:“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樹,林木村的。”他報上名字,語氣依然平靜,“剛纔佐藤那傢夥跟你搭話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這樣,對誰都熱情,嗓門很大,走廊裡都傳遍了。”

“嗯。”

“冇什麼不好。”裕樹終於擦完了黑板,將抹布仔細疊好,放進水桶,“隻是在這裡,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門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從東京回來,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是嗎。”他淡淡地應了一句,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這裡時間過得慢,事情也少。慢慢來就行。”

說完這些,他便走出教室,順手帶上了門,“明天見。”

“明天見。”我迴應道。

走出教學樓時,能看到午後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此時正是社團活動時間。田徑社的成員們分散在跑道上和場地中央,進行著各自的訓練。遠處有幾個人在練習接力傳棒,沙坑邊傳來跳遠落地的悶響,還有人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跑著。

我駐足觀看片刻,然後轉身,往圖書館走去。

那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常青藤。

此時,閱覽室裡人不多,隻有幾個學生在安靜地看書或寫東西。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麵前攤開著一本書,但目光卻望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安靜柔和。

淩音不在他旁邊。

我在他對麵坐下。阿明回過神,看到是我,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海翔。下課了?”

“嗯。淩音呢?”

“在裡麵的櫃檯。”阿明指了指閱覽室深處,“你怎麼找來了?”

“聽說你們來了這裡。”

阿明笑了笑,合上麵前的書,“第一天感覺如何?”

“和東京很不一樣。”我說,目光掃過閱覽室。書架間有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書籍,居然是田中裕樹。他動作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之前都說過再見了,我就冇去打擾他。

“是啊,大家……都比東京的同級生年紀更大些,對吧?”阿明輕聲說,手指劃過書封上的燙金書名,“山裡就是這樣。讀書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幾個十六歲新生,看著也成熟。”

“你呢?學了一天,身體還好?”我想起健太的話。

“老樣子。”阿明不在意地擺擺手,“隻是咳嗽。淩音總讓我彆太勉強。”

這時,淩音從書架深處走了出來。

她手裡空著,看到我,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順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嗎?”

淩音點了點頭。阿明也慢慢站起來,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我們三人走出圖書館。午後的空氣微涼,帶著濕意,似乎又要起霧了。去巴士站要穿過一片小小的操場和一條栽著櫻花樹的小路。這個季節,樹上隻有光禿禿的枝椏。

剛走到操場邊緣,一個身影從旁邊器械倉庫的拐角處蹦了出來,差點撞到淩音。

“哇!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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