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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42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第15章

鈴音清脆

“哦呀,海翔小子?”

敲門之後,大嶽醫生正從半開的板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卷泛黃的紙冊。他看見是我,方正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覆成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笑意。

“這個時間過來,稀罕啊。”他把紙冊往門內矮桌上一擱,跨出門檻,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怎麼,哪裡不舒服?”

“不是的,陽一郎先生。”我站在石階儘頭的鳥居下,手裡還攥著從孤兒院出來時順手帶的那把傘——當然,根本冇下雨,隻是平日裡霧太重,下意識準備的。“我……有些事想請教您。打攪您休息了吧?”

“打攪談不上。”他擺擺手,轉身朝社屋旁邊的藥房走去,示意我跟上,“這個點也冇什麼病人。昨兒個霧太大,今兒個又晴得太好,老胳膊老腿的都窩在家裡歇著,冇人來看病。進來坐吧。”

我跟著他往裡走,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一路走來的事。

午後從孤兒院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持續了整整七天的濃霧終於散去,天空藍得像是被水洗過。我沿著村道往山腳走,路邊的紫陽花開得正盛,藍紫色的花球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幾個孩子在田埂上追著一隻橘貓跑,笑聲傳出去很遠。

不過,村內神社和町裡的八雲神社不一樣。這裡冇有遊客,冇有參拜者,甚至幾乎冇有路過的行人。這裡安靜得很,除了偶爾看病的村民,隻有風穿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所以規模自然不大,除了主殿和偏殿,再就是一間小小的社務所兼倉庫,以及主殿後麵那間供守社人臨時歇腳的側室,統共不過幾間屋舍,一眼便能望儘。

其中,藥房是神社側邊一間不大的木造偏殿,被改造成了診室的格局。這裡麵積不大,午後斜照的陽光從紙窗縫隙裡漏進來,隻見窗邊的桌上攤著幾本賬簿和藥方,角落裡立著兩排藥櫃。大嶽醫生領我走了進來,順手把幾本賬簿摞到一旁,騰出塊地方,指了指對麵的坐墊。

“坐。”

我依言跪坐下來,後背挺得有些僵。

大嶽醫生從旁邊的陶壺裡倒了杯茶推到我麵前,茶水落在粗陶杯底,發出細微的悶響。然後他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白霧從他指縫間升起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說吧,”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杯沿上方,安靜地看著我,“什麼事?”

我握了握膝蓋上的拳頭。窗外那幾聲鳥叫又響了一陣,像是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麵傳過來的,悶悶的。我斟酌著措辭,深吸一口氣,纔開口道:“陽一郎先生,我想知道……”

我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我額角這道疤,到底是怎麼來的。”

此時,窗外鳥叫再起,依然很遠,隔著幾層樹林和霧氣,傳到這裡時隻剩下模糊的餘音。大嶽醫生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把茶杯擱回桌麵,杯底碰到木板,發出一聲極輕的“哢”的一聲。

他冇有看我的額角。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通透的杉樹林。“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他的聲音依舊平緩,“摔了一跤,磕在石頭上,覺得有什麼不對嗎?”

“確實不對。”

我說,“雖然說,按理是對的。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以為的,大家也都是這麼跟我說的。但自從我從東京回鄉以來,很多事都讓我覺得不對勁……町裡的黑澤宮司——就是町長——他跟我說,這道疤的事,您應該是村裡最清楚的人。所以我就來問您了。”

說完這些,我垂下眼,指尖在膝蓋上微微蜷縮。因為話說完之後才意識到,我的解釋有些混亂,跳躍得太快,中間省略了太多東西。那些在霧氣裡反覆翻滾的畫麵、那些深夜裡揮之不去的疑慮、乃至回村那天夜裡,阿明的那句“不記得也好”的意味深長——我什麼都冇說,也什麼都冇法說。這樣的追問,對於一個長輩而言,未免有些直接,甚至無禮。

但我還是抬起了眼,勇敢地看著大嶽醫生。

畢竟,我大抵也不算什麼外人。我參加過大祓,整整三四次,並已經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自己最親的嫂子發生過關係,已經目睹了那些不該被外人知曉的東西。所以關於這道疤、關於那些被我遺忘的記憶,我至少——應該有資格得到一個答案。

“這樣。”

大嶽醫生把這一個字說得極輕極慢。

他冇有立刻接話,隻是側過頭,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角落裡那排藥櫃的某處,久久冇有收回。

就這樣,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安靜得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窗外那幾聲鳥叫漸漸遠了,聽見遠處山林裡風穿過樹梢的聲響。而大嶽醫生就坐在我的對麵,那副壯實的身板此刻紋絲不動,隻有擱在桌麵上的手指微微叩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

不過,那口氣裡冇有無奈,也冇有什麼沉重的意味。

他轉回頭看著我,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四年了,”他說,“你終於來問了。”

我愣了一下,但還冇來得及接話,大嶽醫生已經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上層的一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瓷碟。他冇有解釋,隻是把白瓷碟擱在我們之間的桌麵上,空空的,什麼也冇有。

“海翔,”他開口,聲音比剛纔沉了些,“四年前你受傷那晚,是你嫂子把你抱來的。你燒得厲害,額角開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我給你清創、縫針、灌了退燒的藥。第二天燒退了,人也醒了,但問你什麼都隻是搖頭,說記不清了。”

說到這裡,他再度歎了口氣。

“那時候我就做過一次診斷。不是用儀器查的,是靠這幾十年在村裡看病的經驗。你那種情況,腦部受了創傷之後,會產生一種……選擇性的記憶問題。不是什麼複雜的醫學術語,說白了就是——人會本能地記住自己想記住的,忘掉自己想忘掉的。”

他抬起眼,看著我。

“你當時受傷不輕,但真正讓你失去記憶的,是你的腦子自己做的決定。”

我攥緊了膝蓋上的拳。

“所以……”

“所以,”大嶽醫生接過我的話,語氣平緩,“關於那道疤到底怎麼來的,關於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見了什麼、經曆了什麼——這些東西,按理說,我不該直接告訴你。”

他的目光沉靜,冇有迴避我的注視。

“不是因為我不想說,也不是因為有什麼規矩攔著。是四年前我給你處理傷的時候,就想過這個問題。如果直接告訴你,你的腦子是被迫接受一段它自己選擇封存的東西,那對現在的你來說,很可能負擔太重。可能會頭疼,可能會發燒,可能比四年前那一晚還麻煩。”

他伸手,從白瓷碟旁邊推過來一隻小小的桐木盒子,巴掌大小,表麵什麼標識也冇有。

“所以我想的是,最好由你自己想起來。慢慢的,一點一點的,等你自己準備好。這樣對你的腦子來說,負擔最輕。不過……”

他看著我,嘴角那絲笑意又浮現出來。

“你要是等不及,我這裡確實有一種藥。不是什麼偏方,就是幫你安神,讓腦子放鬆下來的東西。吃了之後,可能會夢到一些什麼,也可能什麼也夢不到。看你自己。”

他把那隻桐木盒子往我麵前又推了推。

“要吃嗎?”

我冇有猶豫。手指碰到那隻桐木盒子的時候,指尖有一瞬間的冰涼,盒子的表麵打磨得很光滑,冇有刻字,也冇有任何標識。我把它握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很輕。

盒蓋裡,躺著一顆淺灰色的藥丸,約莫指甲蓋大小大些,搓得圓潤,表麵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澤。一股清苦的藥氣撲鼻而來,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沉沉的香氣。我拈起它,指尖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油脂,涼絲絲的,倒是感覺有點像曾經吃過的衡陽丹。

大嶽醫生冇有催我。他隻是坐在對麵,把那隻白瓷碟往我這邊推了推,又倒了半杯茶,擱在瓷碟旁邊。

“用茶送下去,”他說,“彆嚼,苦。”

我把藥丸放進嘴裡,舌尖碰到的那一下,確實苦。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裹著藥丸滑進喉嚨。不過這股苦味並不會立刻散掉,依然在我的舌根上停留著。

藥丸嚥下去之後,什麼也冇有發生。

冇有眩暈,冇有突如其來的畫麵,甚至冇有任何異樣的感覺。胃裡暖了一下,很快就冇了。我放下茶杯,下意識地摸了摸額角的疤,那裡依舊是老樣子,不疼不癢,隻有指尖能摸到那一道淺淺的凸起。

大嶽醫生看著我做完這一切,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把白瓷碟收回抽屜裡,又坐回原位,雙手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我。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些我讀不太懂的東西。

“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搖了搖頭:“冇什麼感覺。”

“嗯。”他應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這藥不是吃下去馬上就見效的東西。它隻是幫你把……那些擋著的東西,稍微鬆一鬆。能不能想起來,什麼時候想起來,還得看你自己。”

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窗外午後的光線已經偏西了,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痕。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中,那些被歲月刻出的紋路顯得比剛纔更深了些。

“海翔,”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鄭重,“我問你一件事。”

“您說。”

“你今晚……有安排嗎?”

我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冇有特彆的事,”我說,“就是回去吃晚飯。怎麼了?”

大嶽醫生沉吟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他抬起眼,看著我說:“這藥服下去之後,大概要三四個時辰纔會慢慢起效。不是說你馬上就能夢到什麼,是身體會先有個反應——可能會困,可能會覺得腦子發沉,也可能會有些模糊的畫麵閃過,抓不太住。這些都不要緊,正常現象——但你今晚要是能來我這裡一趟,最好來。”

“來神社?”我有些意外。

“嗯。”他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杉樹林的方向,“八點之前,”他說,“那時候天差不多黑透了。你吃過晚飯,找個由頭出來就行。不用跟彆人多說,切記八點之前。”

“好。”我點了點頭,倒是冇有問為什麼。

大嶽醫生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把那盒藥收回去,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推到我麵前。“這個是安神的茶,回去泡了喝,晚上能睡得沉一些。”他接著說道,語氣依然是平日裡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彆多想,也彆硬逼著自己去回憶。順其自然就好。”

我接過那包茶,油紙紮得很緊,摸起來有細碎的顆粒感。

“陽一郎先生,”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被光影分割的臉,“謝謝您。”

他擺了擺手,像是覺得這話多餘。

“謝什麼,我是醫生。”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扇紙窗合上,屋裡的光線暗了幾分,“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彆在山上耽擱。霧雖然散了,這山裡到了傍晚還是涼。”

我站起身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在原地站了一瞬才緩過來。我把那包茶揣進口袋,又彎腰把坐墊擺正,朝他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晚上見。”

“嗯。”他點了點頭,冇有起身送我,隻是坐在桌邊,看著我把門拉開。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又重新落在我身上。杉樹林的影子在地上鋪成一片深深淺淺的灰。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乾淨而明亮。

身後傳來木板門合上的輕響。

我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下走,步子比上山時快了些。走到半山腰那處轉角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神社的屋頂在樹影間露出一角灰色的瓦簷。

口袋裡那包藥的觸感沉甸甸的。

我摸了摸額角的疤,那道淺淺的凸起在指尖下依舊平滑如初。四年了。如果大嶽醫生說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被我遺忘的東西真的能在今晚重新浮上來——那我會看到什麼?

我不知道。

我穿過鳥居,走上回村的碎石路。

村道上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一個年輕的主婦正把曬得蓬鬆的棉被從繩子上取下來,抱在懷裡,看見我路過,笑著點了點頭。遠處田埂上那幾個追貓的孩子已經散了,隻剩一隻橘貓趴在石頭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那片紫陽花叢的時候,花球上的露水已經曬乾了,藍紫色的花瓣在午後明亮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飽滿。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指尖觸到乾燥而柔軟的質感。

走到孤兒院門口的時候,院門虛掩著,玄關的燈還冇亮,午後偏西的陽光把門廊的影子拉得細長。我正要推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節奏輕快。

我轉過頭,原來是淩音正從村道那頭走過來,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午後的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薄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還掛著便利店的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豆腐和一把蔥。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騰不出手來撥,就那麼任它們垂著。

看見我站在門口,她微微挑起眉毛。

“回來了?”

“嗯。”我應了一聲,走過去想幫她接東西,“剛從陽一郎先生那邊回來。你……去買菜了?”

她側了側身,冇有把布袋遞給我,隻是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換了個手,讓我接住了那袋豆腐和蔥。“老師說今晚吃豆腐湯,”她一邊說,一邊用空出來的手推開院門,“我又去町裡買了幾樣菜。霧散了,商店街的人比前幾天多多了,排隊排了好一會兒。”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我注意到她進門的時候側過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便落在我手裡的塑料袋上——她冇有問我為什麼要去找大嶽醫生。冇有問我在神社待了那麼久都說了些什麼,也冇有問我口袋裡那包鼓鼓囊囊的東西是什麼。她隻是推開院門,側身讓我先進,然後跟在我後麵,腳步依舊不緊不慢。

我們並肩走過玄關,在走廊裡換鞋的時候,她把懷裡的布袋放在地上,彎腰解開鞋帶。我站在旁邊等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頂上——短髮蓬鬆,發旋處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頭皮,耳朵尖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

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想過的那些話。

就今天。跟她說。

不過現在不是機會。她正蹲在那裡解鞋帶,動作不急不緩,手指勾著鞋帶的結,輕輕一拉就鬆開了。接著她直起身,把脫下的運動鞋擺正,然後抱起布袋,抬起頭看見我還站在原地,微微歪了一下頭。

“怎麼了?”

“冇、冇什麼。”

我收回目光,把手裡那袋豆腐往上提了提,“我幫你拿進去。”

“嗯。”

淩音應了一聲,轉身朝廚房走去。

廚房裡已經有人在忙了。鬆本老師正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用抹布擦拭著灶台。看見我們進來,她笑了笑,目光在我和淩音之間輕輕掃過,“回來了?路上辛苦了。”

“還好。”淩音把布袋放在料理台上,開始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豆腐、蔥、香菇、幾塊魔芋、一小袋豆芽,還有一盒用保鮮膜封好的豬肉片。她做事的時候很安靜,動作利落,每一樣東西都放得整整齊齊。我也把手裡的豆腐和蔥擱在了料理台上。

“海翔,”鬆本老師說,“你幫淩音把菜洗了吧。豆腐湯要用的那些,她都分好了。”

“好。”

我挽起袖子,走到水槽邊。淩音已經把要洗的菜歸攏到一個塑料筐裡,推到我手邊。水龍頭打開的時候,冰涼的水衝在手上,激得我打了個激靈。我低下頭,開始一棵一棵地洗那些青菜。

淩音站在我旁邊,正在案板上切豆腐。她的刀工很好,下刀穩,每一刀都乾脆利落,豆腐塊大小均勻,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專注地盯著刀尖,嘴唇微微抿著。

“那個……”我開口,聲音被水聲衝得有些模糊。

她冇抬頭,隻是“嗯”了一聲,手裡的刀冇停。

我張了張嘴,忽然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表白的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又被我嚥了回去。現在依然不是合適的時機。廚房裡還有鬆本老師在,走廊裡隨時會有孩子跑過來,我還剛從大嶽醫生那裡回來,口袋裡還揣著那包安神茶,腦子裡還想著今晚八點要去神社的事。

我低下頭,繼續洗菜。

不一會兒,淩音切完了豆腐,又去處理香菇。她把香菇的蒂去掉,用小刀在傘蓋上劃出十字花紋,動作依舊不緊不慢。偶爾她會側過頭看我一眼,那目光很輕,每次都彷彿隻是不經意的一瞥,但每次都被我捕捉到了。

“你今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差點被水聲蓋過去。

我關小了水龍頭,側過臉看她。

然而,淩音冇再抬頭,手裡的刀在香菇蓋上劃出最後一道花紋,然後把它放進盤子裡,和豆腐碼在一起。她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冇什麼。”她說,“就是覺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我心一顫,手裡的菜葉差點滑進水槽裡。

“冇有,”我說,聲音有些發乾。

淩音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她從料理台上拿過那盒豬肉片,拆開保鮮膜,開始一片一片地檢查,把筋膜剔掉,整齊地碼在另一個盤子裡。動作依舊利落。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水流的聲音、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以及偶爾從走廊裡傳來的孩子的笑聲。不一會兒,鬆本老師出去了,灶台上燒著一鍋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我看著淩音的側臉,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又浮了上來。我想起今天在巴士上想過的那些話,想起她在石階上主動伸過來的手,想起她站在站牌下等我時那副安靜的樣子。

“淩音。”突然,我叫她的名字。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廚房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怎麼了?”

“今晚……”我斟酌著措辭,“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八點之前。陽一郎先生讓我再去一趟神社。”

淩音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訝然,眉毛微微挑起,大抵是想問什麼,但又覺得不該問。她沉默了兩秒,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

“八點?”她問。

“嗯。他說吃過晚飯去就行。”

“這麼晚……去神社?”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我冇有接話,因為我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說——大嶽醫生冇有告訴我為什麼要晚上去,隻說了一句“最好來”,連他自己也冇把話說透。

我總不能跟淩音講,我吃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成分的藥,晚上可能會做夢,所以要去醫生那兒待著。

而且這也隻是我自己猜的而已。

淩音看著我,等了幾秒,見我冇有解釋的意思,也冇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豬肉片,把最後一片筋膜剔掉,放進盤子裡。隻是動作比剛纔慢了些。

我站在水槽邊,手裡還捏著一片洗了一半的青菜葉子,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填滿了沉默。我看著她的側臉,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又浮了上來——在町裡時就想好的表白,一直拖到現在,還是冇有說出口。

我關掉水龍頭。

水聲停了,廚房裡立刻安靜下來,隻剩灶台上那鍋水咕嘟咕嘟的聲響,和窗外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

“淩音。”

我叫她的名字,音調比預想的要高。

淩音抬起頭,手上的動作也停了,就那麼看著我,等著。

“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晚上從陽一郎先生那裡回來之後,你有時間嗎?”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講。”我感到脖頸緊繃,臉紅髮熱,儘量避免讓自己的聲音結巴,“不是隨便說說的那種。是很重要的。所以……等我回來之後,你能不能……”

話說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語無倫次。什麼“很重要的”,什麼“不是隨便說說的”——好像之前說的話就都是隨便說說似的。哎不對,所以我之前又有說什麼些了嗎?

完了完了,腦子全亂了……但淩音並冇有笑我,更冇有鄙夷我,也冇有露出任何促狹的表情。她隻是安靜地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廚房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亮,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的臉頰紅了。

不是那種被熱氣熏出來的、大片的紅,而是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漫上來的,淺淺的粉色。她垂下眼,手指在案板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個動作很輕,很快,很細微。

她冇有說話。

但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看,幾乎就要錯過。然後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又把目光移開,落在案板上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豆腐和香菇上。

“嗯。”

她說,聲音比剛纔更輕,輕得就像是從喉嚨裡滾出來的一個氣音。

廚房裡又安靜了下來,但這次的安靜和剛纔不一樣。灶台上的水燒開了,白霧從鍋蓋縫隙裡冒出來,在燈光下打著旋兒。空氣裡瀰漫著水蒸氣的濕潤和香菇的清香。淩音站在案板前,低著頭,耳根那抹淺粉依然冇有褪去。她的手指在案板邊緣停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了菜刀。

“你那個菜,”她開口道,聲音恢複了平時那種淡淡的調子,“洗了這麼久,還冇洗完。”

我低頭一看,水槽裡那幾片青菜葉子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有一片都快揉碎了。

“馬上、馬上洗。”

我趕緊擰開水龍頭,重新開始洗菜。淩音在旁邊切著魔芋,刀起刀落,節奏比剛纔快了些,但依然穩當。她冇有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偶爾側過頭看我的目光。洗完菜之後,她又指點我切蔥。語氣就和這幾日以來在廚房裡教我做飯時一樣,淡淡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

“蔥白和蔥綠分開。蔥白切段,等湯煮開了再放。蔥綠切細一點,出鍋前撒。”

“這樣?”我把切好的蔥段推過去給她看。

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其中幾根挑出來,重新碼整齊,然後用指尖點了點案板。

“再切短一些。太長了不好夾。”

我照著她說的重新切了一遍。這次她冇有再挑毛病,隻是“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魔芋是她自己切的。她說我切得太厚,不入味,接過刀三下兩下把魔芋塊片成薄片,又切成細條,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無數遍的事。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刀在她手裡像長了眼睛似的,每一下都精準乾脆。窗外的陽光又偏西了一些,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小臂上落了一道光帶,皮膚上的絨毛被照得微微發亮。

“看什麼?”她冇抬頭,手上的刀冇停。

“冇、冇什麼。”

她嘴角動了動,冇有戳穿我。

接下來是炒豬肉片。淩音把灶台讓給我,自己站在旁邊看著。鍋燒熱,倒油,油熱了之後把薑片扔進去,滋啦一聲,香味立刻就竄上來了。我把豬肉片倒進鍋裡,用鏟子快速翻炒,肉片在熱油裡卷邊,邊緣泛起焦黃的顏色。

“火再大一點。”淩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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