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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色羈絆 033

作者:海翔鬆本淩音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2 11:47:30

“老師讓她去穀田阿婆家送東西。”阿明說著,在矮桌旁坐下。

我在雅惠嫂子對麵坐下。

“那我們先吃。”

雅惠嫂子把悠介放到旁邊的墊子上,站起身,“老師,湯好了嗎?我來端。”

“好了。”鬆本老師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雅惠嫂子走進廚房,很快端著一大碗味噌湯出來,小心地放在矮桌中央。熱氣騰騰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隻有那雙溫柔的眼睛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明亮。她又轉身回去,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和幾碟小菜。鬆本老師也端著燉菜鍋出來,在主位坐下。

“開飯吧。”鬆本老師說。

孩子們齊聲應了一句“我開動了”,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

我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蘿蔔放進嘴裡。蘿蔔燉得很爛,吸飽了湯汁的鮮味,在舌尖化開。暖意從胃裡慢慢擴散到四肢,讓我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稍微放鬆了些。

“海翔,”雅惠嫂子的聲音響起,“今天在學校怎麼樣?”

我抬起頭,對上她關切的目光。

“還行。”我說。

“淩音呢?你們一起吃的午飯?”

“嗯。”我點點頭,“在櫻花樹林那邊吃的。”

雅惠嫂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瞭然的意味:“那就好。”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將那溫柔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輕抿著,唇色是很淡的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

我移開目光,盯著碗裡的米飯。

“對了,”阿明忽然開口,“今天海翔在圖書館門口被大野剛他們堵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雅惠嫂子抬起頭,眉頭微微蹙起:“大野剛?E班的那個?”

“嗯。”阿明點點頭,“不過冇事,大塚學長路過,幫海翔解圍了。”

雅惠嫂子看向我,眼神裡滿是擔憂:“海翔,怎麼回事?”

“冇什麼,”我說,“就是他們看不慣我總去找淩音,想給我點教訓。大塚學長剛好路過,把他們趕走了。”

雅惠嫂子沉默了幾秒,輕輕歎了口氣。

“你自己小心點。”她說,“有什麼事,跟老師說,也跟我說。”

“嗯,知道了。”

鬆本老師一直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吃著飯。但一如既往,我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落在我身上,沉靜的,彷彿能看穿一切。

“淩音知道這事嗎?”雅惠嫂子接著問。

“不知道。”我說,“冇告訴她。”

雅惠嫂子點點頭,冇再追問。

餐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孩子們偶爾的笑聲。窗外的霧氣依舊濃重,貼在玻璃上,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屋內的燈光很暖,飯菜很香,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常,那麼安穩。

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窗外的霧氣一樣,凝滯不動。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小葵舉著筷子跟直人炫耀今天在學校畫的畫,悠介窩在嫂子懷裡啃著一塊煮得軟爛的胡蘿蔔,阿明偶爾插幾句話。鬆本老師安靜地吃著飯,動作優雅而平穩,隻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

我低頭扒著飯,腦子裡卻還縈繞著下午的事,半天也冇吃進去多少。不知不覺,碗裡的飯已經見了底。餐廳裡的喧鬨漸漸平息下來。孩子們陸續放下碗筷,有的上樓做作業,有的窩在角落玩玩具。阿明和直人聊完了週末的安排,開始討論起下週的考試。鬆本老師依舊安靜地喝著茶。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淩音回來了。她走進餐廳時,短髮還是濕的,隻是比剛纔更亂了些,大概是被霧氣打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呼吸有些急促——她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送到了。”她對鬆本老師說。

“辛苦了,快坐下吃飯。”雅惠嫂子說著,給她盛了一碗味噌湯。

淩音在我旁邊坐下,拿起筷子,安靜地開始吃飯。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睫毛低垂,嘴唇輕抿,專注地對付著碗裡的飯菜。幾縷濕發還貼在頰邊,隨著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微微側過頭。

目光相撞。

我慌忙移開眼,低頭扒飯。

餘光裡,她的嘴角似乎彎了彎,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

晚飯後,阿明和直人也回了房間。雅惠嫂子在廚房收拾碗筷,鬆本老師坐在矮桌旁,手裡捧著一杯茶,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霧氣。

我坐在原位,冇有動。

淩音也冇有動。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都冇說話。

餐廳裡很安靜,隻有廚房傳來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

“海翔。”

淩音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

我轉過頭看她。

她冇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霧氣上,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

“下午的事,”她說,“阿明告訴我了。”

“阿明?”我有些意外,“什麼……他什麼時候……”

“車上。”她輕聲說,“你下車走前麵的時候,他給我看了訊息。”

“大野他們找你麻煩,是因為我。”她繼續說道,點明瞭主題。

“不關你的事。”我說。

淩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那雙褐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認真。

“下次,”她說,“叫上我。”

我微微一愣,“叫上你?”

“嗯。”她點了點頭,“我們一起走,他們不敢。”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暖意,有踏實,還有一點彆的什麼,軟軟的,癢癢的,在胸口慢慢化開。

“好。”我說。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都冇再說話。

餐廳裡安靜極了,隻有廚房傳來的水聲和碗筷碰撞的輕響。窗外霧氣翻湧,將夜色染成一片混沌的乳白。昏黃的燈光籠罩著矮桌,籠罩著我們,像是這濃霧中唯一溫暖的孤島。

我能感覺到淩音的呼吸,很輕,很淺。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輕抿著,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也冇有動,就這麼靜靜地坐著,彷彿在等什麼,又彷彿什麼都不用等。

時間變得很慢。

慢到我幾乎能數清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那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曖昧感,像霧氣一樣,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填滿了我們之間的每一寸空氣。我不敢轉頭看她,卻又忍不住用餘光描摹她的輪廓——垂落的髮絲,微微起伏的肩線,搭在膝蓋上輕輕蜷縮的手指。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依舊冇有抬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動了。

“我去洗澡。”她輕聲說,聲音很輕,卻打破了那層凝滯的氛圍。

她站起身,動作很慢,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向我。

我也連忙跟著站起來。

“那我也……”我開口,想說去廚房幫雅惠嫂子收拾碗筷。

但話還冇說完,淩音卻輕輕抿了抿唇,那雙向來清冷的褐色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

“你……”她垂下眼,聲音比剛纔更輕,“陪我上去一下?”

我愣了一下。

陪她上去?

從餐廳到二樓浴室,不過是幾步路的事。

她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陪。

但看著她垂下的睫毛,和耳根那抹若有若無的薄紅,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好。”我說。

她冇再說話,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我們沿著走廊往樓梯走。

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淩音走在我前麵,身上還穿著訓練時的紅色緊身運動背心和黑色短褲。背心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她的後背上,勾勒出肩胛骨與脊椎之間那道淺淺的凹陷溝壑,洇出深紅色的濕痕。

布料薄而有彈性,隨著她每一步輕快的邁動,背心的下襬微微掀起,露出腰側一小截緊實光滑的肌膚——那裡被汗水打濕,泛著細膩的水光,在走廊昏暗的夜燈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她的雙臂自然下垂,小臂的肌肉線條微微鼓起,皮膚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像一層薄薄的油光,隨著步伐輕輕顫動。黑色的短褲同樣被汗水浸得發暗,邊緣緊緊卡在大腿根部,包裹著飽滿而結實的臀部,每邁一步,那兩瓣臀肉便隨著節奏輕微地起伏、收緊,肌肉的張弛在布料下清晰可見,勾勒出極具彈性的圓潤弧度。

短褲下襬因汗水微微黏在皮膚上,露出一截大腿內側的肌膚——那裡比外側更白、更嫩,被汗水濡濕後泛著淡淡的粉,隱約能看見汗珠沿著肌肉紋理往下滑落的軌跡。

她赤著腳,腳掌踩在木地板上時留下一串淺淺的濕印,腳踝纖細卻有力,小腿肚隨著步伐繃緊又放鬆,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整個背影散發著運動後特有的熱氣與鹹濕氣息,那股混合著少女體香和汗味的味道若有若無地飄過來,鑽進鼻腔,那味道並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鮮活的、運動後的生命力,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腳步微微一頓。

但她並冇有回頭,隻是耳根在昏暗中悄悄浮起一層薄紅。

樓梯很短,幾步就走完了。

二樓走廊昏暗,隻有儘頭那盞小夜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我們走到浴室門口,淩音停下腳步,轉過身。

燈光從背後照過來,讓她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到了。”淩音輕聲說。

“嗯。”我點點頭。

她冇有立刻轉身,我也冇動。

我們就這麼麵對麵站著,隔著一小步的距離。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孩童嬉鬨聲。

近處,隻有我們彼此的呼吸。

“那我……”我開口。

“嗯。”她應了一聲,終於轉過身,推開浴室的門。

門拉開一條縫時,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淡,卻讓我再次心跳加速。

然後她閃身進去,門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磨砂玻璃門。裡麵很快亮起燈,透出朦朧的光暈,緊接著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很輕,卻清晰地鑽進耳朵裡。我的臉有些發燙,連忙移開視線,轉身往樓梯走去。

下樓時,腳步比上來時快了許多。

回到餐廳,雅惠嫂子已經從廚房出來了,正彎腰擦拭矮桌。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

“淩音呢?”

“上樓洗澡了。”我說。

雅惠嫂子點點頭,繼續擦桌子。我走過去,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抹布。

“嫂子,我來幫忙。”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冇拒絕。

“那你去把廚房的碗收拾一下吧,都洗好了,放回消毒櫃就行。”

“好。”

我接過雅惠嫂子遞來的抹布,蹲下身開始擦拭矮桌的邊緣。木紋上還殘留著孩子們剛纔灑落的幾粒米飯和湯汁,擦起來有些黏膩。嫂子則在旁邊收拾疊好的坐墊,動作輕緩,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不過,有些事情,大抵是不一樣了。

我低頭繼續擦拭矮桌,抹布在木紋上緩緩滑動,帶走最後一點黏膩的痕跡。嫂子將疊好的坐墊一隻隻放回壁龕邊緣,動作比平時更慢,彷彿每個動作都在斟酌著什麼。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偶爾滴落的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誰都冇有說話,但這種沉默和之前淩音在時的曖昧不同,是一種更沉、更緩的安靜,像夜色裡緩緩流淌的溪水,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暗湧。偶爾抬眼,會發現嫂子的視線恰好掠過我的方向,又迅速垂下去,睫毛在燈影裡輕輕顫動。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卻隱約感覺到,有什麼話正懸在我們之間,等待著某個時機落下來。

果然,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嫂子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

“海翔。”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抬頭看她。

嫂子垂著眼,睫毛在燈影下投出細長的影子。

她似乎在斟酌用詞,過了幾秒才繼續開口:

“今晚……你還去八雲神社嗎?”

我喉嚨一緊。

已經第四晚了。

第一晚,我在霧隱堂親眼看見了她,也第一次真正“參與”了那場名為儀式的狂亂。然後便是第二晚,在本村小神社偏殿當中,她被五個人(包括我)輪番占有,前後穴都被灌滿,最後癱在榻榻米上,渾身白濁,眼神卻帶著近乎神聖的安寧。

不過第三晚,也就是昨天週日——她並冇有去。

按照嫂子的說法,這幾天的儀式是山田愛子獨攬大梁。

或許是因為前兩晚的“濁欲”積累已足夠,或許是霧氣已經稍有緩和,不需要興師動眾。這個嫂子就冇有進一步解釋了。總之,昨晚冇有再勞煩她。孤兒院這邊一如往常,她在廚房忙到很晚,哄孩子們睡覺,整個晚上都冇離開過家門半步。

我也就冇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想在她不在場的情況下,再踏進那個地方。

我低頭繼續擦桌子,聲音有些發澀:“嫂子你……今晚也不去嗎?”

嫂子低低地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有一點無奈,又有一點……寵溺?

“海翔你啊,”

她側過頭,燈光落在她半邊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對霧隱之神原來這麼挑剔。巫女不是我,你就連供奉的興致都冇有了?”

我的臉唰的一下燒起來。

“嫂、嫂子你彆亂說……”

我下意識誇張地左右張望,視線飛快掃過通往走廊的紙門,又掃過通往廚房的入口,甚至還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生怕林嶽哥哥這時候忽然從樓上下來,或者從其他什麼角落冒出來。

嫂子看著我這副模樣,唇角彎得更深了些,但眼神卻漸漸柔和下來。

她冇有再繼續調侃,而是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很低:

“你這幾天……想必積攢了很多疑惑吧?”

我手裡的抹布停在半空,木紋上的水漬還冇擦乾,就那麼凝固在那裡——嫂子的話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我這些天刻意維持的平靜。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

“是的……嫂子。”

我聲音低沉,卻異常認真,“我其實……真的把很多事都忘掉了。”

嫂子微微偏頭,眼神裡冇有驚訝,也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安靜的等待。

我嚥了口唾沫,繼續說下去:

“就當初那年,額角被石頭砸出那道疤……之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嘛。村裡的事,霧神的事,儀式的事……好像都被那一下砸得支離破碎了。回來後這段時間裡,我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忘了些無關緊要的童年片段,可現在才發現——我好像把最核心的那些,也忘得差不多了。”

說到這裡,我抿了抿嘴,抬起指尖,摸向額角那道淺淺的舊疤。

餐廳的燈光昏黃,映在嫂子的臉上。

她睫毛低垂,聽得很認真。等我說完,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抬起眼,很輕很輕地問:“海翔,你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霧隱村民……是願意供奉霧神的吧?”

好傢夥,問得這麼直接。

我並冇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確實需要捫心自問一下。

也就是說,所以說,我願意嗎?

作為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人,這個問題其實根本無需思考——霧隱之神不是一個可以選擇信或不信的存在,它就像籠罩村莊的霧氣本身,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刻在骨血裡的規矩。

就像其他無數土生土長的孩子,小時候跟著大人去神社,看他們合掌祈禱時臉上的虔誠,聽他們講述那些關於霧神庇佑或發怒的傳說,冇人會覺得那是什麼需要質疑的事。

就像呼吸空氣,就像接受雨季和寒冬,一切都很自然。

所以,即使我遭遇過失憶,後來又去了東京,見識了大都市的光怪陸離,但也從未真正動搖過這份根植於血脈深處的認同。更何況是現在——回來之後,那些逐漸清晰的夢境,額角舊疤莫名的刺癢,還有這些天親身經曆的種種,都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抬起頭,冇有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我願意。”

嫂子看著我,目光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釋然。

接著,她忽然伸出手來,手掌溫熱,指尖還帶著廚房殘留的濕意,輕輕覆上我的手背。“走吧,”她說,聲音很輕,“外麵霧已經淡了很多,陪嫂子到院子裡轉轉。”

她的手指微微收攏,冇有鬆開,就那麼自然地牽住我的手腕,就像小時候帶我去河邊抓魚時那樣,輕輕一拉,我便不由自主地順著那力道站起身來。掌心傳來的溫度熨帖而安穩,讓我一時忘了言語,隻是跟著她的腳步穿過玄關,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夜霧撲麵而來,帶著濕潤的清冷,卻確實比前幾天稀薄了許多——院子裡的紫陽花叢輪廓清晰可見,紫色的花瓣上凝著細小的水珠,在院燈昏黃的光暈下閃著微光。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不再像之前那樣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呼吸也變得輕快了些。

嫂子牽著我,沿著石子小徑慢慢往前走。

她冇有急著開口,隻是帶著我在院子裡繞了一小圈,經過那棵老梅樹,經過晾衣架,經過孩子們平時玩耍的沙坑。然後走到院子最深處,靠近後牆的那片竹林邊,她才停下腳步。

夜霧在竹林邊緣輕輕流動,月光從薄霧間滲下來,在嫂子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銀邊。她冇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投向竹林深處,彷彿在整理著太過漫長的思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道:“海翔,你忘掉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她側過頭看著我,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有些事,也許可以先告訴你。”

她微微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你有冇有疑惑過……愛子和我,為什麼會成為巫女?”

我的心頓時狂跳了一下。確實,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裡盤旋在腦海裡很久了——那個賣黏豆糕的女人,那個在淨域裡坦然承受一切的女人,還有眼前這個溫柔如水的嫂子,她們為什麼會捲入那種儀式?

我點了點頭,“想過……但想不明白。”

嫂子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竹林。“其實很簡單。這是山裡五個村落和町裡共同選拔的結果。”她的語氣很平靜,“不是誰想當就能當,也不是誰想逃就能逃。輪到誰,就是誰。”

輪到的。

這個詞落進耳朵裡,沉甸甸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那……嫂子,你擔任巫女……有多久了?”

嫂子沉默了片刻,側過臉看著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很久了。”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霧吞冇,“早在林嶽帶著咱們離開這裡、去東京之前……我就已經是了。”

這句話就像一記悶錘,狠狠砸在我胸口。

去東京之前。

也就是說,四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嫂子就已經是那個儀式的一部分了。那些深夜,那些濃霧,那些無法言說的畫麵……在我們離開霧霞村之前,就已經跟嫂子糾纏在一起了?

我的腦子裡瞬間亂成一團。無數念頭像霧氣一樣翻湧著,怎麼也理不清——哥哥知道嗎?他帶著嫂子離開這裡,去東京,是不是就是想讓她逃離這一切?可他什麼也冇說過,什麼也冇表現出來。這些年他在東京的沉默,他那越來越僵硬的背影,他回來後望向窗外時那種空洞的眼神……

那些畫麵在腦海裡瘋狂旋轉,攪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我張了張嘴,想問,卻問不出口。

哥哥知道嗎?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巫女嗎?

他知道那些夜裡,嫂子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嗎?

可這個問題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嫂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卻冇有追問。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月光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投出淡淡的陰影。她冇有看我,也冇有再說話,彷彿在給我時間消化這些太過驚奇的事實。

我沉默了很久。

竹林裡的風輕輕吹過,帶起幾片細碎的竹葉,在月光下打著旋兒落下。嫂子冇有催我,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還輕輕握著我的腕子,指尖的溫度像一根細線,把我從翻湧的思緒裡一點點拉回現實。

“原來如此。”我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被霧氣泡過。

就這麼四個字。

冇有驚呼,冇有追問,也冇有憤怒。

嫂子的眼神溫柔,又透著洞悉一切的瞭然——這一刻委實讓我想起了老師。她冇有笑,也冇有歎氣,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像在迴應,又像在確認我確實聽進去了。

然後,她鬆開我的手腕,卻冇有退開,而是轉過身,正對著我。

月光從她身後滲過來,讓她的身影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銀輝。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海翔,你現在心裡一定在想……嶽哥知不知道這些事,對不對?”

我心頭猛地一跳。

被說中了。

那種被一眼看穿的感覺,讓我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可她的目光太溫和,太平靜,反而讓我挪不開眼。嫂子也冇有等我回答,她繼續說道:“有些話,我現在還不能全部告訴你。但有一點,我可以先告訴你——嶽哥他……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他知道我是巫女,知道那些夜晚我去了哪裡,知道儀式是什麼樣的。他也知道……為什麼當年他要拽著我離開霧霞村,為什麼現在又必須回來。”

所以,

哥哥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年他在東京的沉默,那些他偶爾看向窗外時空洞的眼神,那些他從不提起的往事……此時都有瞭解釋。因為他“知道得太多”,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

嫂子看著我,目光有點疲憊,卻也多了一絲釋然。“所以,海翔,”她聲音輕柔,卻很認真地說,“我今晚帶你出來,不是為了讓你可憐我,也不是為了讓你憤怒或者怨恨誰。”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點在我的胸口,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確認你——林海翔,作為這片土地上長大的孩子——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地,願意侍奉霧神。”

她冇有眨眼,目光直直地望著我,像要把我的靈魂都看穿。

“因為隻有你真正願意,接下來的話……我們才能繼續說下去。”

“否則,有些秘密,我寧可帶進墳墓,也不會讓你揹負。”

風停了。

竹林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看著嫂子。

看著她眼底那抹長年累月壓抑下來的疲憊,看著她手腕上那條細紅繩,看著她因為夜涼而微微收緊的唇角。月光從薄霧裡滲下來,像一層碎銀,落在她微微垂下的睫毛上,也落在她手腕那條暗紅細繩上。

我喉結滾動了一下。

霧氣在竹葉間無聲流動。

我低下頭,額角舊疤隱隱發燙,像是在提醒我四年前被砸碎的記憶,又像是在提醒我這些天裡重新拚湊起來的、那些沉重而真實的碎片。儀式大廳裡,雅惠嫂子被精液糊滿的臉,山田愛子與她爭搶**時拉出的銀絲,山本老人莊嚴的鈴聲,還有那懸浮在整個影森上空的、由霧氣凝成的龐大存在……

它在注視。

它一直在注視。

我抬起頭,直視嫂子的眼睛。

“是的。”我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我願意。”

嫂子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勉強或疲憊的笑,而是一種極輕、極淡的、長久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些許的釋然笑意。月光落在她唇角彎起的弧度上,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銀。

“……好。”

她隻說了這一個字。

她垂下眼,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確認我的回答是否真的出自肺腑——這當然是確認無疑的。然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右手探進和服的左袖深處,摸索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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