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洗劫------------------------------------------。,在火車站被人偷了錢包。,對方先動的手,但他個子高,被警察教育了半天“要學會剋製”。,他喝多了在路邊唱歌,被當成流浪漢收容了一宿。。,蹲在一棵大樹的板根後麵,聽著遠處越野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心裡想的是——老趙要是知道這把扳手第一次實戰是敲雇傭兵,大概會沉默片刻,然後說也行。“跑。”阿蘿在他耳邊說。,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跟工頭在礦場裡喊“塌方了”一模一樣——不急不躁,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林子裡瀰漫著灰藍色的晨霧,能見度不到十步。,赤著腳踩在碎石和腐葉上,速度比穆少龍穿著勞保鞋還快。她的腳底板已經磨出了血,但她走路的方式很特彆——前腳掌先著地,腳趾抓一下地麵再抬起來,像貓。,每一步都踩在她踩過的位置上,不是怕迷路,是怕踩到蛇。“你在礦場裡也這麼走路?”“礦場裡走慢了挨鞭子。”阿蘿頭也不回,“走了八個月,腳底板比臉皮厚。”“那你臉皮確實不厚。”。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還有力氣貧嘴,那就再走快點。
他們在林子裡走了大概兩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樹冠以上,把霧氣烤乾了。
引擎聲早就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鳥叫和蟲鳴。
阿蘿找到一條淺溪,趴在石頭上灌了一肚子水,然後翻過身靠在石頭上喘氣。她的嘴唇還是乾裂的,但臉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們為什麼要追你?”穆少龍問。
“追你。”阿蘿糾正他,“我是在河裡漂的時候聽到槍聲的。他們追的是你,我屬於附帶傷害。”
“附帶傷害還跑那麼快?”“習慣了。”
阿蘿把濕透的頭髮重新紮緊,用一根細藤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翻飛,速度極快,像是在車間裡穿針引線。
“礦場裡也有狗。大狼狗,專門追人的。我跑過三次,被咬過一次。”
她撩起褲腿,露出小腿上一道很長的疤,從膝蓋下方一直延伸到腳踝。
“咬得不深。工頭怕咬壞了乾不了活。”
穆少龍看了看那道疤。癒合得不算好,邊緣增生了一圈暗紅色的疤痕組織,像是被隨便縫合之後又撕開過。
他在廠裡見過類似的傷——一個工友被衝壓機夾了手指,縫了七針,第三天就被王胖子叫回去上班。
那位工友的手後來感染了,整根食指腫得像根臘腸,王胖子說他是“體質問題”。
“你那疤呢?”阿蘿指了指他左肩——鎖骨上方有一道被鋼片劃的長疤,從廠服領口隱約能看到邊緣。
“分手那天走神了。”
“在車間裡走神還能活著,你們工廠比礦場安全。”
“不一定。”穆少龍把領口往下拽了拽,露出完整的那道疤,
“鋼片飛過來的時候離脖子隻差兩指寬。老趙說我這輩子運氣最好的就是那次——剛好偏了那麼一點。運氣最差的也是那次——偏了之後被車間主任罵了半小時,說我把血滴在流水線上影響良品率。”
阿蘿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在河灘上那種扯得生硬的假笑,是真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你那個主任現在在哪?”
“還在廠裡。大概在琢磨下一個開誰。”
“你應該用扳手敲他。”
“老趙說這把扳手是高速鋼淬火鍛的,硬度能擰斷M8螺栓。用來敲人太大材小用了。”
“那你留著擰什麼?”
穆少龍把扳手從腰間拔出來舉到陽光下。扳手開口處卡著一坨凝固的血痂和鐵鏽混合物,在陽光下看起來像一塊紅褐色的琥珀。
“擰所有能擰的東西。”
他們在溪邊休息了一個時辰。
阿蘿用溪水洗了腳上的傷口,從自己的衣服下襬撕下一根布條把腳底板纏了幾層。她纏繃帶的手法很專業——先斜著繞一圈,再從腳背交叉繞到腳底,最後在腳踝處打結。
穆少龍看著她的動作,想起了廠醫務室那個退休的老護士。
“你在礦場學過包紮?”
“自己學的。礦場冇人教,受了傷自己弄。弄不好就爛,爛了就死。”她把布條最後一道結咬緊,站起來踩了兩下,“走吧。趁天還亮著,多走一段。”
他們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在一處河灣發現了食物。
不是魚。是一棵野生的麪包果樹,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枝頭上掛滿了青綠色的果子,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
穆少龍爬上去摘了七八顆,用石頭砸開硬殼,裡麵的果肉潔白如雪,帶著淡淡的甜香味。
阿蘿咬了一口,愣住了。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她一邊哭一邊把整顆果實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眼淚順著下頜淌到脖子裡。
穆少龍冇有問她為什麼哭。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也愣住了——不是太好吃,是他太久冇吃過正常食物了。
泡麪、火腿腸、乾餅、渾水、半生獸肉——他上一次吃甜的,是在廠食堂吃一塊五一份的紅燒肉,肥的比瘦的多,但醬汁拌飯能下三碗。
“我以前覺得廠食堂的飯難吃。”他含含糊糊地說。
阿蘿嘴裡塞滿了果肉,腮幫子鼓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
他們吃了整整三顆麪包果。吃到再也塞不下了,靠在河邊的石頭上,摸著鼓起來的肚子,看著太陽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水麵上投出斑駁的光斑。
吃飽之後的身體有一種奇異的慵懶感,四肢發軟,腦子轉得很慢。
“你剛纔說你前女友叫什麼來著?”阿蘿忽然問。
“陳露。”
“她乾什麼的?”
“貿易公司前台。我剛纔說了。”
“我忘了。”阿蘿歪著頭想了想,“她說你人很好,但不想一輩子租房。這句話在你們那兒算狠嗎?”
穆少龍想了想。“算吧。意思是我窮。”
“你現在更窮。”“我知道。”
“但你有一把扳手。”“對。”
“扳手比房子值錢。”
阿蘿說完這句,把手伸過來,在他手心裡輕輕拍了一下。
跟昨天在河灘上拍他手心的動作一樣
——輕,短,冇有多餘的意義,但讓人心裡莫名地暖了一下。
“走吧,LY-0527。天黑之前得找地方過夜。”
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了半截,裡麵不大,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躺下。
牆壁乾燥,地麵是沙子,洞口朝向東南,背風。
阿蘿撿了把乾草鋪在沙地上,穆少龍用打火機點了一小堆篝火。
打火機是他身上除了扳手和五百塊錢以外最後一件從文明世界帶來的東西
——一塊錢的透明塑料打火機,用了快一年,每次打完火,都得甩兩下才能打著下一輪。
“你這個打火機能用多久?”阿蘿問。
“用到冇氣為止。”
“冇氣了怎麼辦?”“那就用鑽木取火。”
“你會?”“不會。但可以學。”
穆少龍把打火機小心地放在石頭縫裡,像放一件傳家寶,
“老趙說,手藝是學出來的。冇有誰生下來就會。”
阿蘿靠在洞壁上,抱著膝蓋,看著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沉默了好一陣,她忽然開口。
“穆少龍。”“嗯?”
“你以前女朋友有冇有告訴過你——你隨身帶扳手這個習慣,其實很性感。”
穆少龍把這句話在腦子裡來回翻了好幾遍,冇找到合適的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把沾滿鐵鏽和血痂的扳手,又看了看阿蘿。
她正歪著頭看他,嘴角還掛著麪包果的殘渣,腳上纏著破布條,頭髮亂得像鳥窩。
“你剛纔說性感,”他說,“是指這把扳手,還是指我?”
“扳手。”阿蘿一本正經地說,“人是附加的。”
穆少龍點了點頭,覺得這個回答很合理。
他們在山洞裡住了一夜。阿蘿睡在草鋪上,蜷著身子,呼吸均勻而深沉。
穆少龍坐在洞口值夜,把扳手放在膝蓋上,每隔一陣就摸摸它還在不在。
天亮之後,他們繼續沿著溪流往下走。
走了一個時辰,阿蘿忽然停下。她舉起一隻手,五指張開——那是礦場裡工友們私下約定的手勢,意思是“彆動”。
穆少龍停住腳步。阿蘿側耳聽了片刻,臉色變了。
“腳步聲。”她用氣聲說,“不止一個人。南方,大概兩百步。往這邊來的。”
“礦場的人?”
“不是。礦場的人走路拖地。這些人走路抬腳——是訓練過的。”
穆少龍握緊了扳手。阿蘿從地上撿起一塊尖石頭,攥在手心。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有商量,冇有計劃,但都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們已經不是昨天剛認識的人了。
他們是工廠和礦場的聯營體。一個擰螺絲的,一個踩縫紉機的。
兩個人都有一雙長滿老繭的手。
兩個人在被世界拋棄之後,在對方身上重新找到了一個信號——你還活著,我也是。
阿蘿先動了。她貓著腰鑽進旁邊的灌木叢,動作安靜得冇有驚起一片葉子。
穆少龍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踩在她踩過的位置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