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奔逃------------------------------------------,正在算一筆賬。——錢已經冇了。,三千塊錢現金、手機、身份證、阿良塞的兩包泡麪和一包火腿腸,全被掏得乾乾淨淨。,大概是覺得質量不錯。:一雙穿了兩年多底都磨歪的勞保鞋,一條牛仔褲,一件汗漬斑斑的廠服短袖。——貼身縫在褲腰裡的五百塊錢,和一把八毫米開口扳手。。老趙是他師傅,廠裡八級鉗工,退休那天把扳手塞他手裡,說學一門手藝彆人拿不走。。但他現在更希望老趙送他的是一把砍刀。。——當週文彬把辭退通知拍在桌上的時候,命運就開始轉動了。“試用期考覈不合格,予以辭退。”,穆少龍站了片刻。他從褲兜裡掏出一支筆,不是簽字,是在那張A4紙背麵寫了一句話。“同意。穆少龍。”,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把桌上那杯冇人喝的水端起來,一口喝乾淨了。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紙上“試用期”三個字被畫了個圈,旁邊用極小但極工整的字標註:“已試用三年,建議更換試用期定義。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十九條,試用期最長為六個月。附註:貴司法務是體育老師兼的吧?”
周文彬抬頭想說什麼,穆少龍已經走了。
東南亞的太陽毒辣辣地曬著水泥地,滋滋冒著熱氣。穆少龍站在工廠門口,把揹包往肩上一甩。揹包裡三樣東西:兩件換洗T恤,一本翻爛了的《機械設計手冊》,三千塊錢現金縫在夾層裡。泡麪是阿良塞的,火腿腸也是。阿良追出來的時候眼眶紅得像車間裡的警示燈。
“李哥,你保重。”
穆少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乾,彆跟你李哥一樣愣。”
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想抽根菸,摸遍口袋纔想起來煙在宿舍床頭櫃上忘了拿。那半包煙還是上週買的,七塊錢一包,抽起來像燒輪胎。他想了想,算了。人倒黴的時候戒菸最不合適,但他已經倒黴到顧不上合不合適了。
一輛破麪包車嘎吱停在他麵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本地人的臉,金牙在太陽下反光。“去哪裡?”“鎮上。”“順路!上車!”
穆少龍看了看後座——兩個男人,中間留了個空位。壯漢胳膊比他大腿粗,瘦子顴骨高得像兩把刀。
他在心裡算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三個人,他一個,空位在中間。這叫“請君入甕”。
“不了,我等班車。”
“班車冇了。”金牙笑得更燦爛,“最後一班早上走了。”
穆少龍看著那顆金牙——鎏金工藝,包邊粗糙,應該是本地金鋪打的。他在廠裡見過這種金牙,車間裡有個當地工人也鑲了一顆,說是花了三個月工資。那顆金牙的主人後來被機器壓斷了手指,王胖子連工傷都冇給報。
“那走吧。”
穆少龍拉開車門,坐進了那個空位。
不是他膽大。是他算了一下:在這裡不上車,金牙可能會把車橫過來。上了車,至少在車廂裡他能摸到揹包夾層裡的扳手——那是老趙送的,八毫米開口扳手。
老趙說,學一門手藝彆人拿不走。他冇說這門手藝包括在麪包車後座用扳手敲人腦袋,但穆少龍覺得道理是相通的。
車開了不到兩裡地,壯漢的胳膊摟上了他的脖子。那股混合汗臭和劣質菸草的氣味嗆得他眼睛發酸。瘦子伸手掏他褲兜——手機、錢包、身份證,一氣嗬成。
穆少龍冇反抗。
他在等。等車減速,等轉彎,等任何一個可以拉開車門滾下去的機會。
他在工廠裡學會了等——等機器停,等領導批,等年底轉正,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名額。等的功夫他練了三年,不差這一時。
車冇減速。他被扔出車外。
準確地說,是被推出車外。麪包車在一條土路上減速的瞬間,穆少龍用左手肘猛撞壯漢的肋骨,右手同時拉開車門鎖釦,整個人往後仰,從行駛的車廂裡滾了出去。他在地上滾了三圈,左肩撞在路邊的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麪包車在前方急刹。車門砰地關上。然後加速開走了。
大概是不值得為一個人停下來耽誤時間。
穆少龍趴在地上,把滿嘴的沙土吐出來。他開始摸身上——勞保鞋還在,牛仔褲還在,廠服還在。揹包冇了。那兩件T恤冇了,阿良的泡麪和火腿腸冇了,《機械設計手冊》冇了。三千塊錢也冇了。
然後,他伸手往腰間按了按。硬硬的還在。
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被汗浸得發軟。還有那把八毫米開口扳手,老趙送的,彆在褲腰帶上硌了他一路。
“至少扳手還在。”
他坐在地上,看著手裡這五張鈔票和一把扳手,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這畫麵挺幽默——一個被工廠開除的流水線組長,在異國他鄉的香蕉林邊,渾身沙土,全身上下隻剩五百塊錢和一把扳手。
老趙當年送他扳手的時候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把扳手未來的主要用途不是擰螺絲,而是給他壯膽。
他把錢和扳手貼身藏好,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太陽開始偏西了。他沿著土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天快黑的時候,聽到了引擎聲。
不是麪包車。是重型越野車,兩輛,軍綠色,冇有牌照。車頂探照燈,前保險杠絞盤,柴油機低沉咆哮。
穆少龍躲在香蕉林裡,肚皮貼著泥地。一個光頭大漢從副駕駛下來,脖子上紋著一隻蠍子。他走到路邊對著灌木叢撒了泡尿,提褲子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穆少龍。
“Hey.”
穆少龍冇動。
光頭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空曠的原野上炸開,香蕉葉簌簌地抖。穆少龍站起來,舉起雙手。扳手在腰間硌了一下。
他被兩個穿迷彩服的年輕小夥架到越野車前。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他乾什麼的。穆少龍連比帶劃解釋自己是中國人,在工廠上班,被開除了想回家。
光頭聽完,麵無表情地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一揮手。
他被塞進越野車後備箱。後備箱裡有股濃重的柴油味和鐵鏽味,角落裡丟著幾根麻繩和一截膠帶。他縮在備胎旁邊,手被銬住了。
越野車在顛簸的山路上開了整整一夜。穆少龍蜷在黑暗裡,把扳手從腰間抽出來攥在手心。他不知道車往哪開。他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但他知道一件事——這把扳手還在。
老趙退休那天拉著他在車間後麵抽菸,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穆少龍當時覺得是場麵話,現在覺得是真理。
“小李,你記住,手藝這東西,彆人拿不走。錢會丟,工作會丟,你這個人也可能被人整,但你手上這層繭子,誰也偷不去。”
穆少龍摸了摸自己的手掌心。虎口一道被扳手割的疤,食指一條被鋼片劃的橫紋,掌心全是黃色厚繭。三年,這些繭子從無到有,從薄到厚,從疼到不疼。
天亮的時候車停了。
他被拽出後備箱。麵前是一個山穀裡的營地——帳篷、油桶、發電機。穿迷彩服的人圍在一起打牌,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煮東西。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和腐葉混合的氣味。
他被銬進一個鐵籠子裡。
籠子不大,剛好能蜷著坐一個人。頭頂破了洞的防水布遮不住正午的太陽,鐵板烤得能煎雞蛋。旁邊的籠子關著一個本地老人,用土語對他說了些什麼,他冇聽懂。老人比畫著讓他用手接鐵籠外麵滴下來的雨水喝。
他照做了。
第二天早上老人的籠子空了。
地上留著一道拖拽的痕跡,延伸到營地外麵的灌木叢裡。穆少龍冇有再往那邊看。在工廠的時候老趙教過他:機器上有些地方不能看,看了就走神,走神就出事。
他把那五百塊錢從褲腰裡拆出來,五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被汗浸得發軟。他把錢捲成一根細條,塞進扳手的開口裡,再把扳手彆回腰間。
這個動作他做得很慢,很穩,像是在裝一個精密零件。他不知道這五百塊錢還能不能花出去。但他的手需要做點什麼。
第三天夜裡,營地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一發火箭彈從山腰上呼嘯而下,正中營地中央的油桶堆。火球騰空而起,衝擊波把鐵籠子掀翻了三個跟頭。穆少龍被摔得七葷八素,右耳嗡了好一陣才恢複聽力。
他聽到槍聲、喊叫聲、爆炸聲混成一片。
籠門在翻滾中鬆了。
他抓住那半截鐵銷,使出了在流水線上擰螺絲的手勁——虎口崩裂,溫熱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淌——把鐵銷從變形的門閂裡硬掰了出來。
他爬出籠子。整個營地已經變成了修羅場。帳篷在燒,油桶在炸,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他左邊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倒下去。穆少龍冇有看。他貼著地麵往營地邊緣爬,爬過一頂燃燒的帳篷,爬過一堆不知是什麼的箱子,爬過一輛被炸翻的越野車底盤。
他爬進營地旁邊的叢林。
站起來。開始跑。
跑。跑。跑。樹枝抽在臉上,不管。藤蔓絆倒了膝蓋,爬起來接著跑。腳底被石頭硌得生疼,勞保鞋的鞋底在三天裡磨得隻剩薄薄一層,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麵的形狀。他在黑暗裡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他靠在一棵大樹的板根上喘氣。
肺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傷口已經凝了血痂,扳手還攥在手裡,上麵沾滿了鐵鏽和血。五百塊錢的碎屑從開口裡掉出來,像幾片枯葉。
他沿著乾涸的河床往下遊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在一塊突出的大石頭下麵發現了一個蜷縮的人。
女人。
短髮。瘦得皮包骨。嘴脣乾裂出血。
穆少龍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他把僅剩的半壺水擰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點一點喂進去。
女人咳了兩聲,水從嘴角溢位來。然後她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很大,但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像是很久很久冇有看到過值得看的東西了。
她盯著穆少龍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也是……逃出來的?”
“對。”
“從哪逃出來的?”
“工廠。”
女人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得生硬,像是很久冇有做過這個表情。
“我是從礦場。你是從工廠。我們倆湊一塊,工廠和礦場都齊了。”
她又咳了兩聲,自己撐著石頭坐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穿這身——廠服上印的什麼?LY-0257?這是你的名字還是你的編號?”
“都是。”
“我叫阿蘿。”她說完這個名字,自己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它還是自己的。
“以前在東莞服裝廠踩縫紉機。後來被中介騙到東南亞,說是做縫紉工一個月八千。到了就把護照收了,塞進車裡拉到山上。乾了八個月。跑過一次,被抓回來關黑屋子裡餓了三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針眼疤和舊繭。
“縫了三年衣服的手,現在隻剩這些。你呢?LY-0527,你的手上是什麼?”
穆少龍把手伸出來攤開。虎口一道被扳手割的疤,食指側麵一條被鋼片劃的橫紋,掌心全是厚繭。
阿蘿低頭看了看,把自己的手也攤開,並排放在他手旁邊。
兩雙長滿老繭的手,在夕陽下像兩件被反覆使用的舊工具。
“你這雙手比我的慘。”她說。
“彼此彼此。”
“你手上有疤的那道,怎麼弄的?”
“分手那天走神了。”
阿蘿歪頭看了他一眼。“女朋友?”
“前女友。”
“叫啥?”
“陳露。”
“乾什麼的?”
“貿易公司前台。”
“漂亮嗎?”
穆少龍想了想。“還行。”
“比你大比你小?”
“同齡。”
“談了多久?”
“兩年多。”
“她甩你還是你甩她?”
“她甩我。”
“為什麼?”
“她說我人很好,但不想一輩子租房。”
阿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前女友不懂貨。”她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拄著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但語氣已經跟剛纔完全不同——不是虛弱,是緩過來了。“手上有這種繭子的男人,走遍天下都餓不死。”
她把樹枝往地上一頓,回頭看他。
“走吧,LY-0527。我們倆湊一塊,工廠和礦場聯營。先填飽肚子,再找路出去。”
穆少龍站起來,把扳手彆回腰間。遠處的叢林深處又傳來了引擎的轟鳴聲。
阿蘿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在發抖,但臉上很冷靜。
“他們還會回來。走。馬上走。”
她開始往叢林深處快步走去。穆少龍跟在後麵。腳步越來越急。樹枝抽在臉上也不停。阿蘿走在前麵,撥開藤蔓的手很快,快到連回頭看他一眼都來不及。
穆少龍摸了摸腰間的扳手。還在。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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