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罪 第1章

第1章：退潮的物證------------------------------------------，臨江小城。，將整座城鎮裹得密不透風。，絲絲縷縷貼在皮膚上，揮之不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悶熱。，緩緩漫過防洪堤的第三級石階。，這場糾纏了半月之久的汛期，終於即將落幕。，城郊那座廢棄渡口徹底裸露出來。，泛著油光，足以冇過成年人的大腿。，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鐵耙，在河床上機械地掃過。“咕嘰、咕嘰。”，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他守著這座渡口，靠撿拾江底的廢棄物度日。，這裡便徹底荒廢，再無人踏足。，瘋長的水藤垂落水麵，浸在濁水裡，像一雙雙枯瘦無力的手，日夜打撈著江底沉冇的零碎與過往。，漲潮時吞冇一切，退潮時儘數吐還。、鏽鐵絲、泡脹的舊膠鞋，都是老週一如既往的營生。

他習慣了在淤泥裡翻找生活的殘渣，直到鐵耙重重撞上一塊硬物。

“哐當”一聲悶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淤泥被撥開，一隻深藍色的帆布書包顯露出來。

書包邊角早已朽爛起皮，正麵那隻卡通小狗的圖案褪色發白，可這熟悉的款式，卻讓老周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七年前溺亡的少年江嶼，日日揹著它上學。

案發當日，警戒線封鎖了江岸。

他站在外圍，親眼看見少年的母親崩潰癱倒在泥地裡，攥著半塊撕裂的帆布碎片，嘶啞著嗓子反覆哭喊：“書包呢？我家小嶼的書包去哪了？”

舊事翻湧，心臟像是被河底的碎石狠狠硌住，悶痛難忍。

老周顫抖著手，掰斷了鏽死的書包帶。

水泡發脹的拉鍊徹底黏結，他隻能藉著鐵耙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撬開那個隱蔽的夾層。

一枚銀色吊墜滾落在淤泥中。

薄如紙片，泛著刺骨的冷光。

吊墜正麵，刻著歪扭的字母“Y”，那是江嶼名字的首字母，也是他父親遺留的唯一遺物。

背麵纏繞著乾枯的水藤，蜷曲緊繃，像一隻至死都不肯鬆開的手。

指尖冰涼，聲音發顫。老周哆哆嗦嗦地掏出那部老舊的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陳警官，我是渡口老周……挖到七年前江嶼的東西了，他的書包！”

刑偵支隊的辦公室裡，冷白的螢幕光線映照著陳建國兩鬢的霜色。

四十五歲的老刑警，常年持槍辦案的右手關節早已腫脹變形，彎曲僵硬，再不複當年的利落。

桌角那隻鐵皮藥盒，壓著一張泛黃的舊報紙。

頭版標題，七年如一日地刺目醒目——《臨江渡口少年溺亡，警方判定意外身亡》。

電話鈴聲驟然尖銳炸響。

陳建國捏著筆的手猛地一顫，筆尖穿透紙麵，在報告上洇開一團濃黑的墨花。

“原地封鎖，守住物證，我三分鐘到。”

他抓起警服起身，金屬腰帶扣撞擊在桌腿上，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

鐵皮藥盒傾倒，降壓藥片散落一地。白色的藥片滾遍地板，像一地碎裂殆儘的月光。

渡口江岸，老周蹲在書包旁不停地抽菸。滿地的菸蒂，在濕泥上燙出密密麻麻的黑點。

圍觀的老人聚在遠處，低聲竊竊私語。

“當年那孩子臉朝下漂在水上。”

“臨死手還死死抓著岸邊的水藤……”

“閉嘴！”

陳建國厲聲嗬斥，吼聲蕩過空曠的河床，沉沉迴響。

他蹲下身，垂眸，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拂過書包上那隻小狗圖案。

那是少年母親臨走前送他的禮物，江嶼總說，小狗會守護自己，也會守護朋友。

技術科的隊伍緊隨而至，沈逾白揹著工具箱走在最前。

二十四歲的年紀，是全域性最年輕的技術警員，任職三年，終年麵冷無笑。

冇人知曉他冰冷外殼下，深埋了七年的秘密。

白大褂的下襬沾著未乾的試劑，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紫光。

“陳隊。”聲線寒涼徹骨，如冰塊碎裂於風中。

他蹲下身，鑷子精準地夾起淤泥中的銀色吊墜。

證物袋封口的一瞬，看清那“Y”字刻痕時，他的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左手指甲驟然掐進掌心，複刻出一道月牙狀的舊疤——那是七年前，他撿拾吊墜時，被碎玻璃劃傷的印記。

“書包、吊墜全部帶回檢驗科。”

陳建國的嗓音沙啞厚重，壓著七年的執念，“嚴查纖維、指紋，重點覈驗水藤斷裂痕跡。”

沈逾白頷首，鎖死工具箱。

起身瞬間，白大褂的下襬掃過水窪，細碎的水花濺上褲腳，像七年前雨夜，他冇能替少年擦乾的淚痕。

“陳隊，調我20160714號卷宗。”他忽然開口，平靜的語調裡，藏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陳建國抬眼打量他，忽然想起，沈逾白是土生土長的臨江人，七年前，恰好是臨江一中的在讀高中生。他大概率，認識死者江嶼。

沉默片刻，陳建國點頭應允：“檔案室調取，編號不變。”

冰冷的卷宗編號入耳，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沈逾白七年偽裝的平靜。

他轉身快步離去，夕陽將他單薄的背影拉得極長。

白大褂的輪廓，如一條死死纏縛自身的鎖鏈。

傍晚，夕陽墜落江麵，濃稠的暗紅霞光漫過窗欞，淌滿了檢驗科的整麵操作檯。

沈逾白將書包與吊墜逐一擺放整齊，推開紫外線燈。

冷光束穿透朽爛的帆布，書包夾層深處，一塊凝固的暗紅血漬赫然顯現。

即便被水浸泡數年，依舊觸目驚心。

他取樣附著的水藤，置於顯微鏡下。倍數拉高，真相浮出水麵。

藤蔓的斷口平整鋒利，絕非水流沖刷或自然斷裂所能形成。

在褶皺的縫隙裡，幾縷細碎的白色纖維靜靜地附著。

材質輕薄，邊緣磨毛，是七年前臨江一中統一配發的白色校服襯衫布料。

口袋裡的手機輕微震動。一條陌生的臨江號碼發來了簡訊。

“江嶼的東西被找到了，下週同學聚會，回來嗎？——陸野”

視線落在那個名字之上，沈逾白的指尖劇烈發抖。

紫外線光影斑駁地落在他的臉龐上，重疊出七年前雨夜江麵搖晃不定的幽暗水光。

記憶驟然回籠。

案發前一日，學校後巷。陸野手持碎石，劃傷江嶼的左眉骨，當眾辱罵他偷竊鋼筆。

被逼至絕境的少年紅著眼眶撲身對峙。

彼時的他，躲在巷口槐樹的陰影裡，全程旁觀，噤聲沉默，袖手旁觀。

他點開那個陌生的頭像，頁麵背景是一片渾濁翻湧的江水——和七年前吞冇少年的渡口，一模一樣。

他清晰記得，那個滂沱雨夜，自己倉皇逃離之後，正是這個號碼的主人，彎腰拾起了江嶼遺失的鋼筆，悄悄塞進了私藏的書包。

窗外江水反覆拍岸，嘩啦聲響連綿不絕，像無數細碎的歎息。

沈逾白鎖屏抬頭，重新凝視顯微鏡下的水藤纖維。

白色校服布料，死死纏在平整的斷口，是有人用力攥緊、而後刻意掙脫的痕跡。

他凝望著窗外暗沉的江水，眼底覆滿了經年的陰霾。

七年前那個雨夜，親手攥住這根救命水藤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