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36

溫暖】

夜已深，成若躡手躡腳歸家，竟有一盞微黃的燈光亮著，搖曳的星星點點似在等她。

反應了兩秒鐘，意識到現在家裡還有一位護工，應該是她為她留了一盞燈，畢竟不可能是朱桂梅。

她出神地望著，心底泛起暖意，牆上的時鐘指針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零點時分。

她猜朱桂梅與周護工應該是睡了，害怕打擾她們的休息，於是輕手輕腳。她已經許久冇有因工作晚歸了，不過今日的加班是有意義的，她幾乎將前邊三集的劇本草擬了一份。回想起今日的效率，喜不自勝。

“你回來啦。”剛走到臥室門口，側邊的門內傳來輕聲的關懷，成若轉身，見周護工從黑燈的房間走了出來，輕輕帶上朱桂梅的房門，微笑著問，“忙到這麼晚，工作還順利吧？我給你下碗麪吃？”

成若冇想到周護工如此親切，但總覺得這麼晚還要麻煩她，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連連擺手說自己吃過了，可是肚子裡的聲音偏在此時與她唱反調，嘴上話音剛落，肚皮裡適時響起“咕嚕嚕”的下半句。

“你先去洗洗，我去下麵，這樣節約時間，吃了咱們就睡。”周護工的聲音不容置疑，成若呆呆地點頭。

她對此情此景的感受複雜，有些眷戀，又有點不可思議，更多的是不知該用何種表情去麵對與迴應，如同頭一次收到從未見過的禮物的孩童，既想要開懷接受，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使用。

“還愣著乾什麼，快去呀。”周護工又一次提醒道，成若這才如夢初醒，趕緊去拿換洗衣服。

成若洗澡的速度很快，推開浴室門，熱騰騰的霧氣隨著她的步伐一同自由地飛舞，周護工的麵也剛剛做好，麪湯之上是不疾不徐的熱浪，一陣猛烈一陣溫柔，變作兩人溫暖靠近的底色。

成若落座後，情不自禁露出笑意盈盈的表情，周護工則陪伴在一旁，她微笑著說：“快嚐嚐怎麼樣，我好久冇有做過麪條了，要是缺什麼味道你和我說，還可以加。”

在周護工滿眼的期待中，成若夾起一口往嘴裡送，一時間冇顧得上燙口，剛觸到嘴唇便立即移開了，大口往麪條上吹氣。

好不容易一口下肚，清爽的滋味中末尾有股淡淡的糊味，成若翻動餘下麪條，發現底部有一些微微焦糊了。這番舉動被周護工看見了，她的笑容僵在臉上，猛地起身去看鍋裡，果不其然，一簇麪條粘粘在了一起，黏住鍋底的那頭呈焦黃色。

周護工登時泄了氣，自責地拍自己的腦門，對成若道歉：“對不起啊小成……我可能太久冇做飯了……年紀大了也冇有聞見味道……我重下一份吧。”

她一邊說，一邊兩手端起麵鍋要往水槽的方向，成若跟著起身去攔了下來：“冇事冇事，隻是一點點而已，不影響口感，我可以吃完，彆麻煩啦這麼晚了。”

兩人推拉一番，周護工見成若眼神堅定，再次確認道：“真的？”

“真的，你放心吧，坐下陪我吃吧，鍋碗明天再洗也行。”

兩人重新回到餐桌，成若露出笑容，現在這碗麪的溫度剛好。

她慢條斯理地咀嚼，周護工也冇有再說些什麼，空氣裡除了食物漸漸被食用的聲音，隻剩下沉默，直至最後一口麪湯被成若大口吞下，她拍拍自己的肚子，心滿意足。

“看來你是真餓了。”周護工自然而然接過空碗，關心道，“你寫劇本還順利嗎？”

“今天效率很高，寫得多消耗大。”成若從來冇有體驗過在這個家裡，有人能與她溝通交流，哪怕是再簡單不過的日常，“誒，你怎麼知道我在寫劇本？”

周護工背過身去洗碗，慌亂的神色轉瞬即逝，並冇有被成若發現，解釋道：“啊，我剛來時你提了一句，你可能忘了。”

成若點點頭，冇覺得有什麼問題，前兩日煩心事太多，也許隻是自己不記得了。

“你這劇本賣多少錢，談好了嗎？”空白數秒，周護工再次發起提問。

“這個嗎……老闆剛好出差了，之前提了一下，總之會先給我坐班工資，剩下的得等她回來再談。”

“挺好，還算有進步，就要這樣。彆有談錢羞恥，那是你的價值體現。”

成若驚覺這番話似曾相識，以為自己又在做夢了，趕緊環顧四周，摸摸桌椅，確認自己身處現實。

“這幾天你就好好忙工作吧，你媽媽這裡有我，你放心吧，況且她恢複速度比想象中快。”

周護工將灶台收拾乾淨，最後掛上清潔好的抹布。

“謝謝你。”成若的目光聚焦在周護工粗糙褶皺的手掌，她有一瞬間好奇周護工背後的故事，究竟是為什麼會驅使她來做一名護工，但是尚不熟悉的距離，令她最終打消了念頭。

”謝我乾什麼，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賺錢嘛。”

“不是，我是想謝謝這碗麪。”成若頓了頓，繼續說，“這好像是媽媽纔會做的事……”

再往後便冇有繼續說下去，彼此之間心領神會她話裡的意思——朱桂梅從來做不到這樣，今天是成若長到30歲以來，第一次嚐到有人等她回家隻是為了關心她的滋味。

周護工安慰般拍了拍成若的肩膀，心疼地說：“可惜我做糊了，明天再給你做……”

“真的沒關係的，對我來說，不完滿就是生活原本的樣子。”

窗外的月光剛好映照在成若的眼眸，那一刻周護工從銀輝中讀出了她的苦澀與落寞。

她內心湧現衝動，想要關心她所有無法理解的苦難，於是開口問道：“對了，我聽你媽媽說，你是不是前陣子剛剛分手了……”

成若心下一驚，冇想到朱桂梅竟然發現了這件事，還與護工交流：“啊對，怎麼了……”

“其實呢，她也是很關心你的，隻是不會說話，也理解不了太複雜的邏輯，你彆和她一般見識……”唯有周護工自己清楚，這不過都是她胡編亂造的，她隻是不希望成若跟自己的女兒一樣，得不到母親的支援。

“嗯我知道……”隨著問題展開，成若的心事愈發沉重，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和沈穆的關係難題中，這也是一道難解的題，一個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離開的人，即使失而複得，還有必要再選擇一次嗎？

“如果你有什麼想不通的地方，這幾天我隨時願意傾聽，畢竟老婆子一把年紀嘛，多少能給你點生活經驗……”周護工似是看穿了成若的心事，主動拋出橄欖枝。

成若點頭應承了下來，兩人各回房間之前，周護工再次開口道：“你要記住，不論你的人生髮生什麼，苦難隻會是暫時的，冇有人會一直待在穀底，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信唸的力量是最強大的。”

突如其來的鼓勵，直而利地紮入成若的心，她突然覺得這位護工很神奇，怎麼能輕而易舉地看透她的內心呢。

這一夜，很溫暖，就連躺上床後，成若遲遲冇有睡去，還在回味那抹淺淺淡淡的力量，這份陌生人的善意，給了她莫大的信心。

如果，我媽媽也能這樣該多好。

從小到大，重複了千萬次的假設，依舊不設防地鑽入成若的心，可她明白，這也僅僅是假設罷了。

關燈睡覺之前，她最後看了眼手機日期，距離約定和爸爸——成勇見麵的時間還有一天。自打外婆來鬨過之後，她知道了朱桂梅的病與成勇沒關係，當天強大的內驅力讓她撥通成勇的電話，忽然之間想見見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隻不過不巧的是，成勇當時正在準備回老家的路上，聽說是有要緊事回榕城去處理，於是父女兩人約定好隔幾日再見。

成若總算是闔上了眼，她有種莫名的直覺——最近似乎有股神秘力量，帶著她悄悄地轉運了，所有事情、所有關係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下一秒，沉穩又安心地睡去，

周護工回到了自己臨時支起的簡易床上，同樣若有所思。

自打蘇野灰飛煙滅之後，她內心感性的想法越來越多，多到有時候她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蘇野非常信守承諾，事情了結後，餘下不多的道具都交給周顯華用，她清點了一下，其實有價值的並不多了，現在她用的正是最後一個，能支撐她在現實世界顯形化相的道具，也就是說，這是她最後能實實在在陪在成若身邊的日子了，未來會怎麼樣，她也不知道。

睡前她手裡攥緊了從朱桂梅的物品裡取得的東西——一枚她兒時的同心鎖。

周顯華打算將它帶回無送城，用它去探尋關於朱桂梅輕微失智的靈魂層麵原因。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既是對成若的祝福，也是對自己冇能扛過苦難的女兒呢喃的絮語。

苦難從未改變，離散從不更迭，總要有人將世界的溫柔與苦痛的滋味教會給更年輕的人，而那個角色往往名叫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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