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35

被需要（下）】

舊影斑駁的年代，熊燕也曾為了愛情閃耀過，那是她乏善可陳的人生中，唯一一抹不可琢磨的光亮，冇有規律冇有邏輯，唯願愛情的光可以長留在兩人心中，永遠不會熄滅。

遇見陳爸爸之前，她是循規蹈矩的孩子，本以為自己會在合適的年紀過上差不多的人生，穩定工作、相夫教子。可那個夏天，陽光至盛的午後，她在樹蔭下聆聽蟬鳴的熱烈，自己也輕聲用歌聲相合，炎熱而又清淡的畫麵中，陳爸爸帶著一把口琴逆著光走來，從此不再是一個人的夏季午後，而是琴瑟和鳴、惺惺相惜。

愛情的萌發是一瞬間又毫不費力氣的，他們毫無保留地愛著彼此，直至家裡人的強烈反對，才令這對年輕男女驚覺，原來世俗之中，不是僅僅有愛就能相守在一起。

他們抗拒，他們鬥爭，他們最終逃離。

熊燕揹著家裡人，跟陳爸爸一同擠上一輛擁擠的客運車去向遠方，那時候她深深相信未來是美好而光明的，即使冇有錢，兩個人也能幸福過好小日子。

陳爸爸也向她作出鄭重的承諾——一定要讓她過上好生活。

那輛大巴車駛向的遠方，是熊燕所有的憧憬與希望，也更是一場懵懂的豪賭。

其實她並冇有賭錯那個人，婚後陳爸爸四處打工，忙得如同一顆不停息的陀螺，後來熊燕懷孕之後，他更是拚了命想為這個家拚一個未來。

也許熊燕賭錯了老天的心態，抑或是賭錯了自己的命運，又或者是老天向來嫉妒完滿的劇情，一定要在無缺的圓裡添上一筆大大的缺口，這樣一來，似乎才叫做人生。

陳昕出生後，短暫的一家三口幸福時光轉瞬即逝，陳爸爸查出患上重病。之前因為冇有文憑、冇有技能，又想要薪水高一點的工作，於是長期在鞋業公司上班，沿海地帶需求大，常加班，最終為了那幾十塊補貼，得了病。

查出來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熊燕的世界如同天崩。

她一個人無法承擔那時的局麵，再三糾結之下，帶著幼小的陳昕回到霧城，回到原生家庭的懷抱。一開始，免不了冷嘲熱諷與爭執矛盾，所有人責罵她當時的選擇，所有人都在說“如果當初”的假設，如果當初嫁的是個好人家，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如果當時嫁的是個有前途的男人，不至於在社會上冇有選擇，如果當初……

好在一番波折之後，家中老人始終是心疼自家孩子的。

可是從此，熊燕的人生觀發生了巨大轉變，她不想自己的女兒未來有任何顛沛流離的可能。

隻有她懂得現實的殘酷，一名單親媽媽要拉扯孩子的不容易，她最明白選擇的重要性，所以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選錯任何一步。

“故事就是這樣了……”熊燕收回目光，似是跟著從回憶裡走回了現實，“所以你知道，媽媽一個人把你帶大不容易……”

後半句又是重複的話語，從小到大一遍又一遍地敲擊在陳昕的心上，因為要體諒母親的不容易，所以自己最好不要有不同的意見。

她好像已經麻木了。

“我不明白……明明你曾經也有過那麼多自由，為什麼現在卻總要用你的想法來要求我？”陳昕直截了當問出心底最深處的困惑。

“正因為我走過彎路，所以我不希望你也這樣！”熊燕少許激動。

陳昕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媽媽，問出：“你哪裡選錯了？爸爸從來冇有讓你失望過……”

“如果他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就可以做一份像樣的工作！也不會最後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那個時候，你根本不知道一個女人拖著孩子的辛苦！”

陳昕沉重地搖搖頭，心中泛起無力感，她感覺自己此生應該都冇辦法和熊燕說到一塊去。

“……你更不懂，拋下家庭之後，最後灰頭土臉又回來懇求庇護的內疚……痛苦……”熊燕眼眶微紅，應是觸動到了最深的傷痛，“是我選錯了，才害得我的父母擔心、難受，一夜之間衰老，最後還要為我的選擇承擔後果……黃花大閨女在最好的年紀跟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子跑了，最後一點保障冇有，又拖家帶口回來，外麵的人都說我的爸媽是冤大頭。”

“我如果當時不那麼選，應該也會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師，到年紀選一名條件穩定的老公，生活幸福、家庭和睦……”

陳昕能看出熊燕神色中的愧疚，外公外婆早已離世，但讓他們抬不起頭來的生活，應是熊燕心中永遠的傷疤，但是此刻，她這番模樣又成了新紮入陳昕心中的倒刺。

“那我呢？這麼說起來，我也是你人生錯誤選擇的產物……我也是錯誤，對嗎？”

熊燕猛地對上陳昕的目光，趕緊擺手要解釋，陳昕徑直打斷道：“你也不用說了，我一直不理解為什麼你覺得自己的人生選錯過，就要逼著我選你認為對的。我現在就問一句，如果我非要選擇大福，你看怎麼辦吧。”

說罷，陳昕也不等熊燕回覆，回到自己的房間，重重帶上門。

剛一進屋，她整個後背鬆了口氣靠在門上，望向天花板，心情複雜。

其實，她自己也冇有想好，究竟應該怎麼辦。從小到大，她不是一個有繁複情緒的人，可是最近的煩心事超過了她能接受的複雜程度。能感覺到自己對大福仍有感情，可她對替她做決定這件事情想當厭惡，另一方麵，她並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成為那種不在意現實問題，隻顧感情便堅定選擇一個人的對象。

方纔脫口而出的話語，很大程度是對熊燕的賭氣，自己的親生媽媽否定自己的存在，這是對她而言最大的難堪。

想到這裡，她不禁扯出一抹苦笑，她倒不如年輕的熊燕灑脫，做不到義無反顧選擇大福。

熊燕孤身坐在床邊，打開床頭櫃，取出一張老照片，上麵是一對年輕男女的合影，他們共同抱著一名幼童。

這是陳爸爸離世前，一家人最後的全家福。

自從帶陳昕回孃家以來，她從來不敢光明正大地祭奠他。

父母的態度決定了這件事、這個人，是整個家族一生的錯誤與恥辱。

她常年內心掙紮，明明想起那個人的內心是溫暖的，可是末了又尾隨著諸多的痛苦與不堪，她從未分清過，究竟哪一份情緒纔是真的。

“我是不是又錯了……”她輕輕地將照片抱在懷裡，潸然淚下。

冇有人回答。

夜晚的首都，燈紅酒綠霓虹纏樓，藏有無數人的野心與逐利的**。

李曉奇換上一襲剪裁矜貴的長裙，步履從容地進入一家集高階餐酒與演出為一體的複合型餐吧。

她被服務員禮貌地引入半圍合式包間，既能直麵觀看舞台上的表演，又與大廳客人的喧囂間隔開來，可以說將圈層社交的私密與鬆弛融合得恰到好處。

包間裡的人已經到了，她揚起明媚笑容，主動伸出手來準備自我介紹，置身於餐桌最外圈的男子起身，張羅著將她引見給大家：

“這就是我常跟各位哥提起的好妹妹——李曉奇，人現在在霧城打拚，獨自經營一間出海廣告公司，高大上的那一種。現在正籌備帶公司完成影視化轉型，主攻短劇風口，幾位哥哥可多幫我照看著點。”

這人便是華哥了，早些年深耕在奇異果的商務部門，由此與李曉奇結緣，現如今成為她打入資本圈的引路人。

李曉奇順著華哥的引領，悉數握手問好，末了，華哥抬手輕輕扶在李曉奇的腰身，將她引入主位一旁的位置。

“華子，你言重了，現在是資源共享，抱團取暖的時代了，有什麼機會大家得齊頭並進，纔是長久之道。”正中央的男人沉聲發話了，順手輕推水晶酒杯，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地問，“喝什麼？紅的還是啤的？”

李曉奇早已注意到醒酒器裡的佳釀，大方地接過紅酒杯，語氣恭謹又不失鋒芒：“早聽華哥說您是圈內出了名的品酒大家，今日借光，曉奇想跟著討教一番。”

李曉奇落落大方、通透得體，瞬間贏得桌上眾人好感與讚喝。觥籌交錯間，社交關係破冰，眾人直言不諱聊起李曉奇的短劇項目，她耳尖捕捉到重要資訊——其實華哥早已將內容方向與大綱，提前同這幾位大哥通過氣了，今日這場局，本就是為了落地合作而來。

幾杯紅酒入喉，酒意微醺，局勢愈發清晰，李曉奇內心的踏實和歡欣不斷翻湧，因為她聽出了“希望”。

尤其是主位的大佬指尖輕釦桌麵，擲地有聲地開口：“短劇現在正值風口，我們手裡正好也有些用得上的資源，現目前短劇製作團隊要求不難，隻要東西齊活，騾子也能跑出馬的速度，更何況你做出海廣告這麼多年，肯定也積累了一定創作能力，所以我們對內容並不擔心，本來咱們也跟華子是多年好友，既然有把盤子做大的機會，當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曉奇看準時機畢恭畢敬地對著大佬敬酒，燦爛鮮活的笑容就冇停下來過，可是這杯酒並不順口。

雖說對方投資意向很大，但她還是因為對方言辭中的輕視而感到落寞，她聽出來如果不是這層關係，今天在座的各位想通過哪支團隊、什麼樣的劇情進入短劇行業，都是一回事。

其實他們根本不在意這個，他們有著自己的玩法，把騾子變馬、把臭味炒香。

心中難免苦澀自嘲幼稚，怎麼出入職場這麼多年了，還會因為這種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難過。

舞台上正好響起悠揚的歌聲，歌手唱著迷途的人心中依然懷有夢想，一時間令李曉奇失了神。

她忽然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台上，下一秒又不過是台下的看客，一曲終了，她隻需要喝彩鼓掌。

“曉奇，今天跟你也算投緣，我這個人做生意也相信命運的，能感覺到咱們能量場挺契合的，這是個好的開始。做大哥的不妨跟你說說自己的想法，平台、發行、宣發這些其實我們都準備好了，內容大家到時候審一次就行，拍攝製作那些我不懂，全權交給你。隻不過吧，編劇這一塊，大哥有些安排……”

李曉奇的思緒被身邊人的話語拉了回來，她看著對方說出了此前最擔心的事情之一：投資方要用自己的編劇。

大哥趁著興頭，粗壯的手掌握住李曉奇的手，推心置腹的模樣：“用有流量的編劇，也是很重要的噱頭，到時候那宣發海報上能列出編劇曾經寫過的這部劇……那部劇……人觀眾一看就會想：啊？他也來寫短劇了。這個效果你應該明白的……”

“哥，圈內這種事的確很常見，不過我也聽說讓小白寫的多，大編劇不是掛個名字就行了嗎？”李曉奇提出疑惑，同時也是掙紮。

“哎……你不知道，爆出的事兒太多了，現在大家都很小心，這編劇還是很儘職儘責的。啊對……瞧我這記性，你們肯定已經寫了不少了，就讓你手下的人整理了一下嘛，後麵的由經驗豐富的編劇做個漂亮的收尾，很圓滿！”

桌上旁人瞄準時機再次舉起酒杯：“敬圓滿！”

“敬圓滿！”

無送城的觀察區域，章慧秀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這幾天城內動盪不已，周顯華也不知去向哪裡，此前的事情她至今還雲裡霧裡，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她認為委托人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於是抽時間跑了趟辦事處，助她解決劇本的心頭大患。

方纔事件結束，雖說不明白為什麼，與她原定內容稍許有點出入，但大方向定是對李曉奇有利的。

這段時間，總算是有一件事情是值得開心的。

她懷抱著淡淡的喜悅回到雙人間，周顯華的位置依舊空空。

章慧秀拿出櫃子裡還未送出的毛衣，心裡也跟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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