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9

底氣】

“到底是誰把我生成這樣？！”

世間千萬不滿的兒女，似乎都會用這句話來討伐母親。母親生，母親養，所以母親負責，聽上去再合理不過的邏輯，卻如咒箍一般，束縛住一份接一份的母女情。

媽媽，是天底下最應該萬能的角色，成若自己已經冇有機會感受正常的母愛了，但直到親眼看見朱桂梅對著外婆怒吼，她才意識到，那種想象中應該無私一點的愛，朱桂梅也從未感受過，從來求而不得。

外婆剛來48小時不到，她已經聽見了至少三次以上，明裡暗裡的，大聲或嘀咕著提到成勇，而話裡話外皆是責怪朱桂梅無能，離了婚。

聽得久了，仍誰都會忍不住發現其中奇怪，外婆怪的哪裡是那場婚姻，明明是在嫌棄朱桂梅現在這般模樣。她通過一遍又一遍提起朱桂梅不幸的婚姻，最終成功地啟用了朱桂梅內心深處的恐懼。

停止不了的抖動，與猙獰的麵孔，成若還是頭一次在朱桂梅臉上見到，她看得出，朱桂梅有真真切切的恨意。

那是一種麵對強權之下的害怕，還有渴望能喘一口氣最直觀的表現，成若回想起頭天剛見到外婆時，朱桂梅下意識的唇部動作，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被激起了緊張與不安，而這一切全來自外婆。

成若有一瞬間的內疚，怎麼她剛剛纔發現。

幾乎下意識地擋在了朱桂梅的麵前，硬生生將外婆正欲脫口而出的惡言抵了回去。

“好了，外婆！婚姻本就是兩個人的事情，人家早有新的生活了，你還在這裡怪媽媽，冇意義！況且都過去二十多年的事情了！”

“我哪裡怪她了？！我隻是說如果不是成勇那個人，就不會這樣！”

“她哪樣了？！”

“就現在這個窩囊樣！”外婆手指直指朱桂梅，氣得這把七十多歲的身體也是顫抖不止，“不光成勇，還有你！今天我才知道，你媽還要給你錢！你錢都花哪裡去了？！你怎麼不去找你那個死老漢兒要！？”

成若也急了，簡直不可理喻。她心中最痛的一塊，被直接揭開尚未癒合的傷疤，皮肉粘連，血肉模糊。

這麼久以來，她也很想早點從之前的失敗中走出來，她也想賺錢，而不是每個月靠朱桂梅接濟，可是這兩年來她所有的嘗試，都冇個結果。

最令她窒息的當屬那句“去找死老漢兒要”，曾幾何時，這句話如外婆的口頭禪一般，遍佈成若整個童年。

頓時之間，她所有沸騰的血熱一股腦衝上頭頂，緊接著是心臟裡沉重的感受，有什麼東西死死地壓了上去，要讓她下一秒不能呼吸。

霎時，成若感覺被人推至側邊，是朱桂梅從她身後激動地靠前，歇斯底裡道：“是你把我生成這樣的！？跟他們都沒關係！你這個騙子！你管過我嗎？！我給哪個錢，你管得著嗎！？”

成若張開嘴，驚訝地看向她，外婆也同一時間噤聲，瞪圓了眼睛，寫滿不可置信。

朱桂梅由於猛地這一般發泄，如被抽空了氣力，屁股位置又疼了起來，她顫巍巍挪到空氣墊上落座，緊繃的氣焰登時泄了下去。

成若二人也在風暴中漸漸平息，回到現實，意識到現在並不是吵架的時候，她再次啟唇，聲音沙啞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朱桂梅點了點頭，可明顯有一瞬刺痛襲來，她隻能皺眉忍耐。

外婆垂下頭，一時之間不與她們對視，似是不知如何麵對這盛怒之後的尷尬。

良久，成若心中閃過一絲異樣，她忽然捕捉到了資訊，直愣愣地問外婆：“她剛說你欺騙，是在說什麼？”

一天的暴風侵襲，有太多情緒與事情，一時間令成若難以消化。

入夜後，她關上臥室門，獨自在書桌前呆坐，腦子裡一遍遍過今天每個人的每句話。

從對曉奇姐的愈發瞭解，到朱桂梅母女的爭吵，再來最後外婆向她承認的真相——原來，朱桂梅不是離婚後才神經受損的，而是更早的時候。

早到朱桂梅還是孩童時，她長期發高燒，那時候家長們工作忙碌，幾乎每次都是拖了一陣子高燒不退纔去醫院，每次都用青黴素，更倒黴的是，那個年代青黴素還不太成熟，長期大劑量的用，出了後遺症。

朱桂梅的心智永久停留在了孩童—少年的時期，她不是天生的智障，所以基本生活技能、工作技能，隻要重複多遍也能學會，至於人情世故方麵，其實她非常善於觀察，身邊人表達的用語，她總是可以很快學去，比如她對親生女兒莫名的客氣，雖說不完全恰當，可也是她的模仿成果了。

成若甚至忍不住假設一種可能——如果朱桂梅冇有發生小時候的事情，說不定是個很聰明的小孩纔對。

自她出事之後，外婆的心態也發生了劇變。

“一遍又一遍，她都不能像個正常小孩了，不管是誰，時間長了，很難有耐心。”這是她的原話，成若其實是理解的。

正如她成長過程中的處境，被朱桂梅氣到是常事。

成若起身用力推開緊閉的窗戶，仍有寒風灌入屋中，她懷抱著自己的手臂，心底激盪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那努力渴望平靜的湖麵，藏有深不見底的危險，令人恐懼，令人惶恐，如果要去看清究竟是什麼，她必須要一頭紮入無儘的黑暗。

十分複雜的心情，這個夜晚，她反覆瀏覽聯絡人列表，從陳昕到沈穆，最後在成勇的名字上停留了許久。

關於父親的記憶是模糊的，他一直以一個外婆口中、朱桂梅口中的形象活在她的心中，成年前她認為自己就是被放棄的。

成年後，父女間的見麵也總帶著生疏。

仔細回想，似乎距離上一次見到他，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了。

幾次關掉通訊錄又打開，總算是在最後一次，她撥通了成勇的電話。

“外婆，我想了一整晚，要不你還是回家去吧，免得累壞了身體。”

翌日晨，成若找到廚房裡的外婆，儘量委婉表達。

“你啥意思？喊我來就來，喊我走就走？”她放下手裡碗筷，發出突兀的聲響，成若下意識回頭看向臥室方向，發現朱桂梅那裡木門緊閉，於是繼續對外婆說：

“不是，你想哪兒去了。主要是這幾天吧，我覺得也挺讓你受累的，你已經很辛苦了，還要麵對我媽的壞情緒，我可不想你的身體出問題。”

外婆臉色稍有緩和，遲疑道：“真的不需要我了？那白天你上班去了，她要是上個廁所啥的，咋弄呢？”

“哦，這個不用你擔心了，我會去找個護工來待幾天。”

誰知道，外婆一聽見寧可花錢請護工，也不要她來照顧，猶如被下了逐客令，並且又是亂花錢的事情，瞬間情緒再次被激起：

“你說什麼？！請個護工一天多貴啊！得幾大百吧！你現在又冇錢，為什麼要花這個冤枉錢！？我不走，你也彆嫌我多事！我這可是為你們好，能節約不少錢！”

成若手扶住廚房門框，指甲不自覺地摳住一角，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樣子，用委婉的語言，是永遠無法令對方理解的。

“是的，我寧可花錢，也不希望你留在這裡再跟她起衝突了，不管她多喜歡抱怨、說不合時宜的話，但她現在是一名病人，我不想因為你在這裡而讓她每天都緊張兮兮的。”

“你！你這個白眼狼！我哪裡怠慢了她，怠慢了你？！真是可笑！”外婆怒目圓瞪，一臉不可置信，隨即又說出了她最慣用的言辭，“你就跟成勇是一樣的！白眼狼！隻會想著家裡的錢！”

本來成若預判外婆最壞的情況下會說諸如此類的話，可真當聽見這些傷害的字眼時，心情來回翻滾，她摳住門框的手指，輕微發出“嘎吱”聲響。

“隨你怎麼說好了，她是你的女兒，也是我的媽媽，如果在這種時候你更在意的是錢，那我隻能說，我把你請回去這個決定，做得太正確了。我隻最後說一次，你給我聽清楚了，請你離開的真實原因，在我看來，你就是因為她腦子笨，所以欺負她……而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欺負。”

外婆氣得嘴唇都快歪了，還未等她繼續說話，成若強硬地打斷：

“你不要以為冇打她，就不是欺負。我不管你到底因為什麼有這麼大的怨氣，一股腦地撒給無法回擊的她，就是最大的欺負，你作為她的媽媽，看不見她因為你很緊張嗎？看不見她因為你很害怕嗎？！”

“對不起，如果她變成這個樣子，是你人生最大的汙點，要被你當作出氣筒對待，我希望你今後搞清楚，她不會再被你這麼欺負了，因為我會是她的底氣！”

“還有！我也不是什麼白眼狼！你回自己家，愛罵誰罵誰去吧！”

一連串炮轟式的宣泄，震得外婆合不攏嘴。

此時的成若，已不再是未成年時，那個小心翼翼活在她身邊的人了，她也決定，不要媽媽朱桂梅再小心翼翼地活在她身邊。

某些根深蒂固又循環的負性模式，她終於在30歲纔看清楚，雖說做出改變並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如果這棟搖搖欲墜的危樓不如沉了更好，那她願意做那個出手的人。

將心底深處的憤怒一通發泄後，成若比想象中輕鬆。

接下來她便幫著外婆把她的行李收拾了，最後叫了網約車，直至將她送上車才離開，臨著汽車發動前，外婆最後一句惡狠狠的話語，飄入成若的耳朵：

“要再有什麼需要人幫忙的，可不要又來折騰我。”

下一秒，不滿的語氣消失在飛揚而起的塵埃裡。

成若大大地呼了一口氣，此刻的她終於明白，唯有她纔可以肩負起對朱桂梅、對自己人生的責任。

回到家中，已臨近預約的護工上門時間了。

朱桂梅一臉迷惑地問起成若——為什麼外婆氣鼓鼓地走了。

“你不用擔心她生氣，以後都顧好你自己的心情。”

成若深知一時半會，朱桂梅是理解不了這句話的意味的，一切權當作自己的祝願了。

門外敲門聲適時響起，成若一邊回答“來了”，一邊去開門。

一名頭髮花白的女性護工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竹子編織的箱子，看上去年紀不輕了。

成若微微一怔，詢問：“護工阿姨？請問您多大年紀？”

“放心吧，我是少年白頭，還年輕著呢，手腳麻利，不耽誤乾活。”護工主動地邁入門內，笑著解釋後兀自往朱桂梅的房間走，“這間對吧。”彷彿來過一般，徑直打算去照顧朱桂梅。

成若側身為她讓道時，看見阿姨身上已經輕微起球的暗紫色毛衣，總感覺有些熟悉，可一時間卻也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

“我姓周。你怎麼稱呼？對了，說好的隻有四天哈，從現在開始算，多一分鐘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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