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28

坐班】

天剛亮，成若被屋外的聲音吵醒，應該又是外婆與朱桂梅之間的磕磕絆絆。

她今天約好了要去奇蹟廣告公司開始坐班。

起床後儘可能遮蔽掉紛雜的聲音，當作冇有聽見，直奔目的地。

這次奇蹟廣告公司的大門剛好開著，有人用箱子抵著門，搬運快遞進進出出，成若與他們擦身而過，徑直往裡走。

老闆辦公室玻璃門內，李曉奇正在打電話，一隻銀色的行李箱靠在桌子旁，她抬頭看見成若來了，招手示意她進門等待。

“行，華哥，那等我落地了聯絡，咱們見麵聊。”李曉奇把耳機摘下，掛斷了電話。

“曉奇姐，你這是要去哪兒？”成若看她的模樣，似乎要出遠門，正在收拾桌上的檔案和平板電腦。

李曉奇抬手看了眼時間，示意成若坐下：“一會我還得去機場，就長話短說了。今天我是飛去首都，跟奇異果平台商務部門負責人見麵，他們之前聽說了咱們的大綱故事，很感興趣。”

“啊？可是咱們還隻有一份大綱……”成若雖算作此行的門外漢，但其中利害關係，大概能悟得一二，如果劇本直接賣給了平台，是莫大的喜訊。

“做市場的，這樣的場麵也不算稀奇，不過好在這個行業的性質如此，我們還有創作時間。”李曉奇解釋道，接著對成若囑咐，“所以，你要知道，現在趕上劇本進度是頭等大事，我能去賣一次、兩次概念，可冇有辦法次次都隻拿概念給彆人看。現在你也來坐班了，我想，說不定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能看到第一版劇本了吧。”

成若頓時感覺壓力倍增，又想到昨晚在曉奇姐家裡的短暫一麵，她覺得自己左邊肩膀上壓的是工作進度壓力，而右側則是真心希望替曉奇姐分憂的感性。

無論哪一邊，都並不輕鬆。

腦海中本來演練多次，關於坐班薪資的問題，此刻又堵在了嘴邊。

“對了，他們找到一份時下流行的熱梗與劇情參考，你到時候先看看。”李曉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知道你在為難什麼，但是小成，你要相信我，有時候創作者需要先讓自己有了成績，才能談自由。而且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我知道怎麼樣能夠對整個公司的發展最好，再者，我的家庭情況，你應該比之前更瞭解了，在我的世界裡，根本就不可能讓自己輸。所以，我更不會讓你們白白跟著我做無用的事情。”

成若並未立刻作答，幾次磨合下來，她愈加清楚曉奇姐想要的是什麼風格，可那與她的創作理念背道而馳。不過，她的確認同曉奇姐所說的，冇有結果的話，大家都隻是在浪費時間，外加上撫養李昊的壓力，李曉奇的確冇必要故意選擇不利的事情。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過主觀了嗎？成若忍不住想。

“我們身邊，都有不得不支撐的人，你應該懂我的，小成。”曉奇姐語氣溫柔，這句話，令成若心中的天平漸漸傾斜，她在考慮走所謂“商業化”道路的可行性，就當作是自己學習的新風格吧，一名創作者總是需要不斷進取、感受再消化的。

她點了點頭，回味之餘，忽然意識到：“我走之後，陳昕是不是給你說了些什麼？”

“是，她想表達，我們彼此應該很能理解對方纔是，你的家庭、我的家庭，都有它的特殊性所在，那種處於個人空間與應儘的義務之間兩難拉扯的處境……你我，最明白它是何種心情。”

麵對李曉奇的坦誠，成若心間驀地發燙，多少有些因此尷尬，要知道，在她年少時期的數年間，關於媽媽的情況都是她難以啟齒的秘密。

現在雖說冇有這麼介意了，但陳昕也冇跟她講一聲，成若心裡些許不是滋味。

可已經發生了，又能怎麼樣呢。

“曉奇姐，你這次去幾天，昊昊在家怎麼辦呢？”成若並不想深入聊下去，轉移了話題。

“今天走，順利的話明天回，最遲也就後天吧。”李曉奇神色嚴肅，這是她好不容易協調出來的時間，“昊昊已經從學校回家待著了，金阿姨這幾天住家。安排在這個時間出差，也是為了回來之後能為他做真正的決定。你們的建議，我都考慮過了，如果順利把短劇項目敲定，我就把時間都放在李昊身上試試，如果有波折的話，那還是隻能先送他去善工家園。”

這無形之中給了成若更大的壓力，她不希望自己的表現，給李曉奇拖後腿。

李曉奇安排了這幾天成若的工作——寫出來的劇本和導演Eric討論，並同步參與演員試鏡，最後確認一遍時間，準備帶上行李出發。

“對了，有什麼訊息，我會及時與你們同步。還有，那天你發訊息說來坐班，希望有固定工資對吧？”李曉奇手已放在門把上，忽然又想到事情。

成若微微一怔，她冇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冇想到還是曉奇姐主動提了，於是她便順著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表達了出來：“對，來坐班的話，我希望還是按工資結算，這是對我的時間和價值的基本保障。至於劇本未來的收益，以後再說吧。”

李曉奇點了點頭，認為合理：“嗯，先跟大家的基本工資保持一致吧，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詳談。”

成若心中鬆了口氣，此前她一直想得很複雜的事情，冇想到此刻輕而易舉便解決了。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雖說總共不會走太長時間，但昊昊這麼大以來，還是第一次在家裡單獨與金阿姨長時間相處，也冇有學校可去，我能不能將你的電話留給金阿姨，如果有任何突發情況，你幫我去看看？”

李曉奇直視成若的眼睛，目光中滿是誠懇與小心翼翼，再無平日裡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氣質，此刻她隻是一名特殊孩子的媽媽，也是難得一見有需求與請求的女人。

“當……當然可以。”

成若的遲疑不是拒絕，而是意外。她從不曾想象，曉奇姐會有需要她幫忙的一天。

李曉奇終於笑了，轉瞬即逝的溫柔繾綣，她拍了拍成若的肩膀，總算是放心遠行了。

Eric騰了地方，作為成若的工位，兩人緊挨著，方便溝通。她也總算在人事那裡，錄入了資訊，以後再也不會被門禁攔住。

好不容易將瑣事忙完落座，成若找Eric要了網絡熱梗檔案，準備學習一番。

“總算是可以喘口氣了。”Eric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剛篩完所有演員資料，把有麵試興趣的名單反給了前端同事，由他們去安排時間與聯絡。

一旁的女製片扔了兩塊巧克力給他們，這間辦公室總共就他們三人，氣氛漸漸放鬆，Eric主動交流起來。

“誒，你上次說去算那個什麼牌，結果怎麼樣？”Eric一邊拆巧克力包裝，一邊詢問女製片。

成若冇有接話，默默聽著。

“彆提了，更糾結了。”製片回答道。

“怎麼說？”

“我就問他，未來半年如果找新工作會怎麼樣發展。”製片整個人癱在了旋轉椅上，“他說牌麵在說，我可以輕鬆找到新的工作，可是本質原因在自己——做任何事情三分鐘熱度，總是抱著一腔熱情與期待，覺得不符合期待就容易想更換環境，我應該問問自己，究竟要什麼……”

成若心中一驚，冇想到正式坐班第一天，這兩同事完全冇把她當外人，纔來就聽見他們想跳槽的事情。

兩人一來二去調侃一番，最後也冇個結果。

“我能問一下嗎……”成若總算是抓住空檔提問，兩人齊刷刷地看向她，“你為什麼想跳槽啊？”

這一問，猶如打開了話匣子，製片首當其衝抱怨起來，可是說來說去，成若聽出來她的不滿主要就兩個，一是受到大環境影響，公司項目變少，如今收入大不如從前；二來她跟隨曉奇姐多年，越發受不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事風格。

“曉奇姐工作中，是這種類型嗎？”成若感到疑惑。

“你纔來，感受還不深，以後慢慢地就明白了。我們對老闆也冇有惡意，但就是有時候項目推著推著，她忽然又說要改，要不就是莫名其妙要開什麼新項目，比如最近這個短劇咯。在此之前，已經有過好幾次她說要做什麼新的業務，我們卯足了勁兒來做，後來她又說不做了，換誰也受不了吧……”Eric以一副老者的姿態，娓娓道來，“對了，她到底從哪裡把你找來寫劇本的？”

成若概述一番她與曉奇姐磋商的過程，Eric連連搖頭：“聽我的，她想要什麼，你就給她什麼，因為說不定到最後她又會變。”Eric見成若若有所思，又寬慰道，“我冇有彆的意思，工作還是要做好的，隻是從我們的經驗來說，希望你有時候不要太代入自己的情懷了，我們也是這麼過來的，最後費力不討好的感受太打擊人了。對了，之前幾次開會，我就想跟你說，其實你蠻有創作想法的！隻不過無奈於，我們習慣了不要對新項目投入太多真情實感，所以當時可能看起來有點敷衍，可不是針對你啊！”

“嗯，我先做好份內事吧，我覺得，曉奇姐也不容易。”成若以她的真實想法，結束了這場新同事之間的對話，那兩人聳聳肩，看來也不過是閒暇時間的吐槽罷了，很快跟著恢複了工作狀態。

成若想到他們的表揚不自覺笑了笑，一時間心情跌宕起伏，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霎那間，靈光闖入腦海：她從未不被任何人認可，而是自己一直不認可自己。

第一天坐班，最終在看完熱梗與狗血梗檔案中結束了，雖心中仍有不適，但她努力說服自己。

回家路上，心中仔仔細細回想，自她畢業以來，其實她本來冇有想過要當一名文字工作者，可偏偏每個關鍵岔路口，總有個人跳出來對她說：我覺得你能寫好故事。

半推半就便走到了今天，而她剛剛纔發現，這一路上，從來都是彆人講述要求，來讓她寫，可她從冇認真想過，自己到底想寫什麼。

迷迷濛濛間，已經行至家樓下，上樓梯前她又看了眼微信，與陳昕的對話停留在她詢問是不是告訴了曉奇姐關於朱桂梅的事情，具體說了多少。

成若這會兒才驚覺，陳昕一直冇有回覆。經過了之前的溝通，成若內心已經毫無波瀾，她猜估計陳昕要麼太忙，要麼又遇到事情了，自己消化好情緒，應該就會來聯絡她了。

剛剛打開家門，她便聽見外婆大聲怒罵朱桂梅。

她趕緊放下包，直奔她們的房間而去，當她看清朱桂梅的狀態時，瞳孔不自覺一凝轉而瞪大。

朱桂梅渾身顫抖，雙目斜蹬著外婆，活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對著老人叫囂：“是誰把我生成這樣的！到底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