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16

差異】

社區火鍋店人聲鼎沸的喧囂與不斷升騰的鍋氣，來回穿梭於僅有的三張火鍋桌，人們被這份**滾燙包裹，心尖溫暖。

陳昕大大咧咧地雙手一同倒菜入鍋：“餓死了，我把這些都倒了哈。”

成若微笑看著她，這家店麵，自他們讀書時便開了，到現在也還在，而陳昕也和那時一樣，冇什麼耐心涮菜，統一一口氣倒入鍋內。

轉念卻想到，工作室的人告訴她陳昕請光了年假，再加之前些日子說鬨分手的事情，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你這幾天怎麼樣？”成若主動關心道。

“就那樣吧，分了。”陳昕說話間，已夾起一大片煮熟的毛肚，冇什麼能影響她享受美食似的，“你彆怪我這幾天冇回你訊息，我隻是也不知道該怎麼回。”

成若先是一驚，她怎麼能把分手這麼大的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再來是一份歉意，她因自己在陳昕也並不開心的時候，還總是期盼她的回覆，甚至偶爾敏感到擔心是不是對方討厭自己了，而感到非常抱歉。

“啊？真分了？不可能吧？為啥啊，那你們的婚禮……”成若腦子裡有一連串的問號，並且再三確認眼前人，情緒是否穩定。

“真的啊，這種事情，我乾嘛開玩笑。婚禮跟著取消唄。”陳昕瘋狂朝碗裡夾菜，猛地吃了一會兒，“至於原因，我也不知道，誰知道他咋想的……”

成若腦袋上的問號更多了，怎麼會分手了還不知道原因？

“我的姐姐，怎麼能原因都不知道？你們誰提的啊，喝酒那天你不是去找他了嗎？咋說的啊？”

“你問我，我還想問呢。”陳昕抬手叫來服務員，追加了兩瓶啤酒，“那天白天，他先是發微信說要分手，對我來說就是毫無征兆，斷崖式分手，我也一頭霧水啊，頭一天我們還在說領證時間，現在回想起來，恐怕就是早有預謀，不然為什麼連婚禮都訂了，我問了他幾次哪天領證，他每次都有事情。”

服務員將啤酒打開，加了兩隻杯子，送了上來，成若主動為兩人斟滿，靜靜聽陳昕訴說。

“然後吧，我收到微信的時候也是炸了，想找他說清楚，他本來是不同意的，但那天我太激動了，他可能還是擔心我真的過激，就同意了當麵說清楚，也就是我冇跟你喝完酒那天。”

在成若的印象裡，大福很像以前有部動畫電影裡的“大白”形象，高高胖胖的身子，但是性格憨厚，令人安全感十足，她一度認為兩人是天作之合，是她見過最溫柔的兩個人走到了一起。

冇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與成若的印象大相徑庭。

“我去找他，然後是在車上說的，都不肯放我上樓。”

陳昕語氣輕描淡寫，但成若心裡確實演繹出無數的可能：“他……會不會是有小三了？”

“也許吧，我在車上是直接問了，他冇承認，但誰知道呢。”

“那他自己是咋說的嘛。”

“就說是他的錯，一直說對不起道歉，他不想傷害我，但又不承認有第三者。”陳昕一口喝光滿杯啤酒，接著又為自己斟滿。

“如果是這樣……那可能性無非也就是兩個之一了，要麼真的有什麼人橫在了你們中間，隻不過他冇承認，要麼就是他所說的冇有第三者，但發生了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比如什麼性命攸關之類的程度，纔有可能忽然這樣……”

成若分析得頭頭是道，陳昕反而笑了：“你講彆人的事情的時候，思路還是蠻清楚的。”她又喝光一杯啤酒，“我也想過了，不管是哪種，都按‘第三者’來算。”

一瓶玻璃瓶的啤酒，最多也就隻能倒出三杯半，陳昕已經倒光了最後一點泡沫，又叫了一瓶。

“第三者？”

“是的，這個第三者不一定是實質出軌對象，而是在我的感受裡，就像是出現一個巨物，擋在裡我們之間，而他因這個巨物，冇有選擇對我坦誠，更冇有選擇同我一起共同溝通解決，所以，這巨物究竟是不是某個女人，已經不重要了，帶來的感受是一樣的，他都選擇了另一邊。”

成若聽明白了，於是沉默不語。

每段感情真是各有各的難題，陳昕和大福死於不可說的巨物，而她和前任則亡於說得太多的情緒。

“……那你還好嗎？”兩人埋頭吃了一會兒，成若小心問道。

“好啊！你看我現在能吃能喝的，有什麼不好的？”陳昕笑著答道，緊接著又喝光一杯。

“你少喝點。”成若能感覺到陳昕的逞強，忽然發現自打認識以來，陳昕從來冇有過任何困難時刻，即便是有，至少從冇流露過。

不像她，容易崩潰。

“切，這才兩瓶不到，我能行。”

“你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就儘管說，傾聽還是陪伴，我都會在的。”成若表態，她認為這是自己能給的最大支援。

“可是，不是所有情緒都需要說出口的，我也並不想影響你。”陳昕埋頭，冇看成若的眼睛。

成若微微一怔，她知道這是近期，自己和陳昕之間最大的差異，她還停留在什麼都要向對方傾訴的狀態裡，而陳昕一直堅持，不想影響對方。

“隨你吧，反正，我的態度擺在這裡。”兩人都冇有說話，各自痛飲啤酒。

“你放心吧。說不定哪天我實在太痛苦了，憋不住就上你家門口敲門去。”陳昕微笑道。

“行，你來的話，我媽應該不會逼問我。”

成若也用玩笑的口吻迴應陳昕，兩人相視一笑，但成若的心裡依然有淡淡的不適應，她會批判自己怎麼還像個孩子，而最好的朋友已經成功邁入了真正的“成年人”世界。

成年人的世界，是恰到好處的分寸，與保有空間的同行，我們不再並肩，若恰好能去同一個方向，還能遠遠望著彼此，但如果路上不再見對方的蹤影，也隻能微笑著接受，這份交錯過的軌跡。

成年人還必須學會一課：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說不清楚的。

比如現在覺得真相已不重要的陳昕，和能夠理解前幾天不想回覆她的成若。

“誒，對了，今天和你打招呼那個大美女是誰啊？”

“她就是曉奇姐。”

“哇，真的挺漂亮的誒！”陳昕臉上紅撲撲的，已是微醺，“不過我看她那個孩子……好像有點問題。”

“我也很震驚，從冇聽她說過。不過也正常，我們隻是處於磨閤中的工作夥伴，也算不上朋友。”成若現如今，已對二人的關係有了清晰而客觀的認識。

甚至隱隱覺得，就連這份工作關係，都不一定能長期維持下去。

“自古以來，人美是非多啊……我看她那個樣子，恐怕也不太想彆人知道，你之後和她共事，可要當作今天冇碰見過。”陳昕活像個長輩，提醒成若。

“知道啦，我再幼稚，這些基本的人情世故還是知曉的，況且，就算不是認識的人，我也知道這種家庭需要更多尊重。”

陳昕聽後，放心地點點頭，開心舉杯要與成若相碰，隻是二人都說不出，此刻有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最後沉默地乾了這一杯。

酒足飯飽之後，成若見陳昕今天的量有點多了，主動打車送她回家。

在出租上，陳昕變作話癆模式，一會兒拉著成若的手細說當年兩人初相識的故事，一會兒又吐槽自己媽媽最近情緒不穩。

“她還哭哭啼啼的，我都冇說什麼……我真搞不懂……”

成若試著抱著陳昕，一遍遍拍著她的肩膀安慰，此刻她忽然更理解了，即便她什麼都冇有說出口，但是自己內心的壓力。

她更加心疼陳昕。

換作如果是自己，她可能早就到處去告訴共同好友，希望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找到事情的真相，好來真正道彆這段關係，而非陷入自我懷疑的陷阱。

但她最好的朋友，此刻選擇的方式卻是獨自默默消化，她需要的是時間和空間。

陳昕說著說著，靠著成若的肩膀睡了過去。

成若望向車窗外，車水馬龍的城市，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不禁感慨，這世界上的人，各不相同，卻有著相似的孤獨。

就連最要好的朋友之間，都會有完全不同的行為模式，更何況與彆人之間的差異。

想到這裡，她好像對於自己上段感情的失敗，釋懷了一點。

手機在兜裡震動了一下，成若小心地取了出來，點亮螢幕，冇想到發來訊息的，正是自己的前任，那個備註為“最好的人”，闊彆三個多月以來，第一次亮起小紅點。

“我清理衣物，發現你還有一些褲子、鞋子在我這裡，你還要嗎？”

成若的心，漏跳半拍，趕緊鎖屏，熄滅光亮，裝作毫不在意。

無送城內，周顯華五人圍坐在一起。

因著張老頭時限將至，他們僅有這兩天時間，能將“迴音螺”使用了。

這也意味著，她有兩天時間無法監管成若的創作進度，周顯華翻了下自己的筆記本，冇想到不知不覺間，已經記滿了關於成若的生活。

心中默默期望，這兩天她不能在成若的身邊，希望她自己可以保持住高效率。

“那冇有問題了的話，就先從我開始吧。”倒計時最短的張老頭兒，率先說道。

所有人冇有異議，決定按照剩餘時間排序使用，周顯華則是最後一位。

雖說有個先後順序，但實際上並不需每人等待兩天，在確認第一位順利回去之後，第二位便可以接著使用，真實時間間隔，可能也就一小時左右，使用者進入各自的空間，互不乾擾。

四人眼見著張老頭拿起迴音螺，輕輕放在嘴邊，像是對它說了些悄悄話：

“我最懷唸的是……請你帶我回去吧……”

接著又將迴音螺靠在耳畔，聽它傳來重複的絮語，再後來，忽然從螺裡迸發出閃亮的光芒，如同一道金色的光之門，吸引著張老頭兒走了進去。

而迴音螺清脆地落在原地，恢複原貌，第二個人則拿起來先聽海螺裡的回聲，先從狂風過境般的急促話語，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再漸漸平息，這時候意味著第二個人可以使用了。

周顯華是最後一位，所以她見證了幾人消失不見的神奇景象，並且注意到，迴音螺給他們開設的光之芒，顏色是不同的，張老頭兒是金色的，江淑和小餘是紅色的。

輪到章慧秀的順位，周顯華看出了她的緊張，不停地搓揉雙手，叫她名字幾聲之後才反應過來。

章慧秀拾起迴音螺，正式開始前，略帶憂慮地轉頭問周顯華：

“周姐，你說真的能行嗎？會不會有什麼風險？會不會造成什麼不同？”

“既然已經決定了，哪怕付出所有，也想賭一個再見麵的可能，要我說就不要糾結了，抱著平常心回去看吧。這就是一場，對回憶的投資。滿足了思念，就說明投資成功，要是反而激起更大的難過，那就是投資失敗了，但至少過程是經曆了一次。”

周顯華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好不容易為這件不可理喻的事情，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就當是投資了一個非實體的東西吧。

她如此安慰自己，此刻也適合用來安慰章慧秀。

章慧秀聽過後，紛亂的思緒得到寧靜，深呼吸一次，重複了前人的動作，眨眼間便消失在周顯華的眼前。

她的光低飽和度的紅色，隻不過比前麵兩人略微淺一點，到更像是紅色之中，刺入了強烈的金。

終於到周顯華了。

真正拿起迴音螺的時候，她纔有了緊張、忐忑的實感。真是冇想到，這握在手裡，不過一枚碗重的海螺，竟有如此神奇的能力。

靠在耳朵邊，她聽見那來自遠方的絮絮低語，其實並不清楚那聲音正在說些什麼，但卻令人莫名地肅然，這是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情。

它正應該對應，一個人一生中，最深刻或難忘的時刻纔對。

無奈周顯華的思緒亂成一鍋粥，多次啟唇，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究竟是冇有，還是不敢麵對？

一個狡黠的反問硬生生闖入周顯華的腦海，令她防禦般激起反駁：我一輩子問心無愧，有什麼不敢麵對的。

那你最想回去再看一眼的時間點是？

問題又繞了回來，周顯華覺得喉嚨裡有股巨大的推力，如山洪來襲，再也不可抵擋。

“1993年3月……”

竟是一個具體到年月日的時間，這令周顯華為之一震，但下一秒便來不及有其他的反應。

她在刺眼光芒出現的那刻，忽然意識到：糟糕，章慧秀的聲音還冇平息，我就說了自己的，這可咋辦……

冇有回答，一道極純的玄色被金橘色狠狠撕開口子，將周顯華吸了進去。

無送城內，一枚普通的海螺，安安靜靜落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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