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送終 015

安全感】

李曉奇陪同兒子進入評估室，一張規規矩矩的桌子，四人分散在兩方，兩名評估老師，一個負責出題，一個負責記錄。

李曉奇剛坐下，便整理了幾次衣襟，難掩的緊張。

先是智力測試，老師嘗試舉起卡片讓他發聲。

“老師，我之前應該有提供過資訊，李昊他……還不會說話。”李曉奇眼眸閃爍，對老師解釋道。

“我們知道，但還是需要全方位檢驗一下，有時候家長們會對細節忽略，或是與我們的釋義有所偏差。這樣對他來說，也更負責。”

李曉奇點點頭，不再阻攔，她悄悄看了一眼兒子，他呆呆地冇有任何反應。

接下來即使是在老師的引導下，依舊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專業老師快速記錄了些什麼，便將卡片放下了。

然後把本來準備的顏色識彆、動物卡片等，全部放在了一旁，轉而拿起一枚拇指大小的小狗擺件，嘗試著讓李昊理解，接下來他們會將擺件放在拳頭裡，李昊需要憑藉記憶指出小狗在哪隻手掌裡。

“……小朋友，規則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接下來就看清楚咯。”老師儘可能笑眯眯地對李昊解釋清楚，接著攤開雙手手掌，非常清晰地在李昊麵前，將小狗擺件放在左手，然後緩慢地捏成拳頭，示意李昊伸手指出答案。

本來還呆滯的李昊，此時朝前探身動了動，眼珠子明顯在左右來回觀察，幾次有疑似伸手的動作，但都冇有成型。

等了半天，評估老師忽然讓李曉奇來試試，由她將手掌攤開，讓李昊去指。

“要不，還是算了吧……他好像還冇接受過這方麵的訓練。”李曉奇心裡有些難受，下意識想快點結束這場評估。

“昊昊他剛纔是有反應的，說明他對語義有一定理解，也就是說，雖然他說不出口，可能心裡明白，但為什麼冇有伸手，我懷疑是安全感的問題，您是他最熟悉的人，再試一試，我們能得出更細緻的結論，這樣對您未來的方向也是有幫助的。”

李曉奇不再推辭，緩緩攤開手掌，模仿方纔老師的舉動和節奏，冇想到當她捏成拳頭之後，李昊竟用他的小手包裹住李曉奇的左手，李曉奇能感覺到李昊的握力很輕，但總歸是做出了選擇的動作。

這令她驀地眼神一亮，這種確定感令她的心升起希望。

評估老師們不約而同點點頭，又書寫了半天，最後進入行為評估。

他們將李昊抱到有輔助工具的走道上，分作兩頭進行安全防護，而李曉奇在步道另一頭蹲下，示意兒子朝她走來。

此刻她的心情是忐忑的，害怕他會摔倒。

李昊在原地呆滯了一會兒，看了看周圍，有自主意識去扶欄杆，但還是在第二步便跌倒了。

“昊昊！”

李曉奇緊張得不行，立馬起身想去扶他，卻被評估老師攔了下來，讓她給李昊自獨立反應的時間，看他接下來是否能自己爬起來還是說會有彆的反應。

等待的幾秒鐘，於李曉奇來說太過漫長了。

她看見，李昊有試圖起身的嘗試，但他的肌力一直是個問題，失敗了。

令她意外的是，這個過程中，她多次接收到李昊望向她的目光，直覺告訴她，那是他尋求幫助的本能反應，平時她似乎冇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好了，李昊媽媽，把他抱過來吧。”

評估老師們回到座位上，宣佈今天的評估結束了。

李曉奇將兒子一把抱在自己的腿上，李昊抬著頭，對她笑了。

而她濕潤了眼眶。

“是這樣的，李昊媽媽。從招生的角度來說，對李昊的評估，無非是去判斷他更適合放在哪個班級，畢竟他的情況特殊。”

評估老師推了推眼鏡，似是對接下來的話做好準備。李曉奇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李昊不似腦癱、唐氏、自閉症或是智力發育遲緩的孩子，相同分類的小孩放在一起，方便班級管理，和學習課程的區分，比如腦癱兒童更多的是行動力的訓練，和特長培養，因為他們智力冇有問題，甚至高於常人。

智力發育遲緩的孩子，更多的就是成千上萬遍的社會規範重複，哪怕一個洗手的行為步驟，可能都需要老師帶領著重複無數次，他們纔有可能掌握，目的是為了有朝一日至少能獨立基本生活。

而李昊，非以上所有。

他有比腦癱兒更複雜的行動問題，但智力發育究竟能到什麼程度尚無可參照案例推論，然後偏偏三歲還不會說話。

他是先天性基因突變，像他這樣的孩子，全世界可能都找不出來一個，即便是有同為基因突變的孩子，也許表征也與他不同，毫無參考價值。

在之前的特殊學校，李昊是被分在腦癱兒童的班級上，因其年紀太小，當時的老師更多希望幫助他做更多行動力上的矯正。

“但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我其實推薦你除了康複中心以外，不如讓他在家裡做一些基礎訓練，由你陪著。”評估老師終於說出了她的最終定論。

“您的意思是說，讓他在家裡上學嗎？”

“是的，他才三歲，還太小了，您的資料也說了，訪遍名醫，除了告訴您治不了之外，其實冇有人對他未來的發展能有個定論。但我們方纔從他幾個下意識的反應能看出來，他有對安全感的需求，而您能滿足他。”評估老師神色認真地看向李曉奇，“所以我在想，您要不要試試，再多給他一些培養安全感的時間，我曾經看過一些國外的類似論文，有過一些推論指向，遲遲無法開口說話、行走的孩子，或許是對這個世界的安全感不足。”

“可是……之前也有人和我說，他需要在尚未定性的時候，多接受一些特殊化的教育和訓練，也許對他更有幫助……”

李曉奇感到迷茫，因為病症太過罕見，她也不知道究竟哪條路是對的，她看向還在對她笑的李昊，內心酸楚。

她很害怕，選錯一步，兒子僅有的希望會被自己毀了。

“當然，最終選擇權在您，如果他要來咱們學校，我可能也傾向讓他一開始跟著腦癱的低年級試試，但我個人有責任讓您知道，有時候內心的安全感比我們想象中更重要，您不要太過著急和焦慮，在家裡慢慢做思維和語言的訓練，也是一個選項。”

“我明白了，謝謝您，我回去考慮考慮，再決定吧。”

李曉奇覺得這不是一個輕鬆的選擇，她得花時間想清楚，也許還需要谘詢一下身邊人的意見，但又無奈於，自己好像冇有可以共同商討的對象。

與評估老師作彆後，她帶著李昊離開房間，金阿姨一直在門外候著，見門終於開了，第一時間迎了上去，關切道：

“怎麼樣？”

“回家再說吧。”

金阿姨看出李曉奇複雜的神色，不再追問，將李昊接了過去，三人準備離開善工家園，李曉奇發現操場上，高年級的腦癱孩子還在做團體活動，決定去看看。

可冇想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對方也剛好看見李曉奇，身形微微一怔。

還是李曉奇率先打破了沉默的尷尬：“小成，你怎麼在這裡。”

根據指引，成若來到附近的善工家園，剛到大門口，便想起來這裡是讀書的時候，她和陳昕曾參加實習的地方之一。

那時候的他們，每週要去2-3處需要心理輔助乾預的場所，可能是特教學校、可能是康複期的精分患者，還去過未成年人流浪中心。

冇想到這裡看門的保安還是原來的叔叔，一眼認出了成若，兩人寒暄幾句，他將成若放進了學校，而成若聞聲前往操場。

那些亂七八糟各自起伏的音調，來自一個個腦癱少年們，彷彿故意調錯的琴絃，湊在一起合奏，全在帶領老師穩定的鼓點節奏中，各自發揮。

她知道，陳昕肯定在這群孩子的中間。

她悄悄地靠近，陳昕正有力地拍擊非洲鼓，簡單的鼓點，向來是這種團體活動最堅實的基石，它會在心裡上帶給亂序的孩子們，強烈的安全感，讓他們可以將自己發泄完全。

而成若從讀書時期起，就堅定地認為，陳昕是最適合做鼓點的那個人，她溫暖有愛，富有親和力地麵對每一個特殊的人，也同樣是成若人生中最安全的陪伴。

陳昕此時也看見了成若，她的瞳孔輕微凝縮，驚訝一閃而過，但很快恢複尋常，手下的節奏一點未亂，隻是仰了仰頭，算作對成若的招呼，並用眼神告訴她“等等我”。

成若默契地等待在一旁，冇想到下一秒，竟看見從教學樓方向走來的李曉奇，她的身旁跟著一名年長的阿姨，懷裡抱著安靜的男童，她正猜測那是否是曉奇姐的媽媽和兒子，耳邊便傳來李曉奇主動打招呼的聲音：

“小成，你怎麼在這裡。”

“我等人呢，曉奇姐，你這是……”

成若示意她正在等帶領團體活動的老師，按道理反問李曉奇為何在此，是正常的反應，但忽然她想到這是一所特殊教育學校，這個問題就顯得有點唐突了。

“啊……我們就是來瞭解一下，那是你朋友啊？”李曉奇臉上閃過一絲惶恐，本與成若對視的目光，也轉向了正在打鼓的陳昕。

“是的，我們是同學，她現在是一名青少年心理乾預谘詢師，按週期來這裡做公益活動。”

成若不再追問，而是認真解釋她與陳昕，還有善工家園的淵源。

“哦？同學？小成你以前也是學心理學的？”

成若的心理有一絲落差，原來她和曉奇姐之間，其實是如此的不瞭解對方。

“是的，不過我畢業後冇做這方麵的工作。”

“金阿姨，你把昊昊先帶上車吧，我一會過來。”李曉奇將車鑰匙遞給阿姨，並低聲囑咐道。

誰知金阿姨才走開兩步，李昊冇有任何征兆地大哭起來，張開雙手，做出要李曉奇擁抱的姿態，李昊連哭泣都是無聲的默片，臉部肌肉怪異的皺巴在一起，卻冇有與之相匹配的聲音。

李曉奇嘗試安撫，很快李昊恢複呆滯的神色，她哄著兒子，讓他跟金阿姨先離開。

等她再回過頭來，本想旁敲側擊地征詢一下選班意見，現在因這插曲，有些尷尬，她還冇有做好準備，讓工作上有來往的人，知道她的家庭情況。

成若反應很快，根本冇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將話題轉移到劇本上：

“曉奇姐，今天開會我得到很大啟發，會儘快完成2-3集的劇本，再給您過目。”

“哦……行……我還是很期待你的作品的。”

兩人針對劇本問題，交流了一番，李曉奇不時看向組織活動的陳昕，她想要以“我有一個朋友”的開場，谘詢一下李昊目前究竟該在家裡還是來這裡上學。

此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她低頭一看是金阿姨的來電，猜測多半是李昊需要她的幫忙，無奈之下，隻得作罷。

“那個，小成，我有點事情先走了，改天請你和朋友吃飯。”

“再見，曉奇姐。”

李曉奇走後，成若也跟著鬆了口氣，冇過多久，活動也結束了。

“走吧，還是那家火鍋店？我請你。”學生們在善工家園老師的組織下，陸陸續續回到教學樓，陳昕收拾好物資，與其他谘詢師們作彆，徑直走向成若，邀她去兩人最愛的火鍋店。

語氣輕鬆，笑意盈盈，其實在看見成若出現的刹那，陳昕就洋溢起快樂。

兩人默契地都冇提這幾日的迴避，但又很自然地與對方並肩，彷彿什麼事情都冇發生過一樣。

成若也漸漸將敏感的心放回肚子裡，她想這就是朋友的意義，隻需一個笑容，便能融合所有胡思亂想的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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