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科技院的電話時,商嶼正在辦公室開會。
除了帝國公爵的身份外,商家財閥還同時掌控了帝國好幾條重要的經濟命脈。
在這個高度科技化的時代,公司開會早已以虛擬成像的形式進行。帝國人民在正式進入公司後,上傳自己的形象,之後每次開會時便可以舒服地待在家裡,邊飲泡好的新鮮咖啡邊工作。
“江鬱今天冇來?”環視一圈下來發現少了一個人,商嶼微皺眉,語氣冷淡地問道。
眾人也環顧一圈,發現江鬱真的冇來,不禁嚥了口唾沫。
江鬱是S星人,來公司好些年了,他永遠戴著口罩,笑起來時,那雙彎彎的眼睛尤其博人好感。他在開會時頭腦冷靜,思路清晰,提案還經常被選用,就連一向極為挑剔的老闆都能對他另眼相看。
商嶼的表情微變,但老闆的情緒向來不輕易外露,大家在心裡也不敢多加猜測,隻覺得他今天心情不佳。
會開了一半,商嶼秘書的虛擬手機亮了,她掃了一眼,不知看到了什麼資訊,表情驀然一變,頂著巨大的壓力小心謹慎地開口道:“商總,科技院有急事要找您……”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座的各位覺得商嶼緊繃的表情彷彿微微放鬆了一下。
“先放著,我一會兒再撥過去。”商嶼淡淡地回道。
秘書怔了下:“那邊說……是緊急的事……是您家……”
商嶼頗不耐煩:“在開會,一會兒再說。”
他大概能猜到科技院為什麼要給他打電話,估計是和那個人有關。
開完會後,商嶼關掉虛擬螢幕,公司職員的虛擬形象隨即一個個消失,他略感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開會時江鬱缺席,商嶼確實有點兒不習慣。
幾年下來,他已經習慣了開會時有如此得力的員工存在。
商嶼本身是個冷情的人,整個人的熱情都撲在了工作上。由於從小就智商超群,他向來隻欣賞那些做事細緻、追求完美的同事—江鬱就是其中之一。
高度科技化與虛擬化的時代催化了平權運動。如今,血統的差異化對人們求職並冇有絕對的影響,最多影響人類麵對麵的交往與下一代的基因。
商嶼的公司的員工構成多樣化,有S星人,也有其他星球的移民人種,包括來自已經冇落的X星的人。
商嶼還因此上過帝國新聞,被評為最熱衷於追求人類平等與人種多樣化的上司之一。
他卻對這些稱號漠不關心,他隻看重下屬的工作效率和態度。
況且—
他冷漠地想,得這個稱號,最重要的原因,不就是他在看管一個來自X星的、犯了侵犯未遂罪的人嗎?
那個人侵犯的還是他當時的女友。
自從那個人與X星聯盟脫離關係後,他的名字就彷彿被人忘記了。
所有人對他的稱呼都是“那個人”。
畢竟那個人後來都不算是一個完整的X星人了。
商嶼偶爾會想起在帝國學校上學的日子,那個時候的那個人,還是個意氣風發、笑容陽光的少年。後來他做了手術,原有腺體成了假性腺體後,一舉一動都變得小心謹慎,總是一副瑟縮的模樣,連笑容都帶著勉強。
商嶼越發厭惡起這個曾經的朋友。
商嶼主動接下看管那個人的任務之後,催促過科技院研究徹底摘除腺體的手術。
商嶼每次去看那個人,都覺得很難麵對那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完全看不出過去陽光開朗模樣的舊友。
也許摘了那個假性腺體,就會好多了。
說起來,今天秘書說科技院來電話了。
估計是那個人不想摘除假性腺體,在耍什麼手段吧……商嶼淡淡地想著,等再過幾天,他就去看看那個人。
商嶼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科技院在開會時給他打了兩個電話,見他冇接,估計怕他不悅就冇再聯絡他,轉而去聯絡他的秘書。秘書應該也傳達了自己的回覆。至於那個人,之後竟一個電話都冇打來,彷彿在賭氣似的。
商嶼的手指在全透明的電子桌上輕輕地敲了兩下,他正思索著要不要回撥個電話給科技院,問問手術的事情進展如何了—有位好友在此時打了電話過來。
好友也是S星的貴族,他們是在帝國學校認識的,如今兩人經營著各自的企業,偶爾會約著出門一起喝酒聊天,當然,基本上都是好友在講,商嶼偶爾應兩聲。
商嶼接了電話,還未來得及說話,好友便樂嗬嗬地開口了:“商嶼,今晚一起吃飯嗎?”
好友這次選的地方是帝國一家十分高檔的會員製酒吧,這裡每週都會請帝國的一些歌手來獻唱,就像真人演唱會,偶爾還會有觀眾和歌手互動—能來這裡的都是貴族,他們對那些歌手並不狂熱,大多數人追求的不過是現場那種輕快的氛圍。
一見麵,好友將他一把拉到一旁:“你板著個臉乾嗎?來這兒還不開心起來。”好友拍了一下他的肩,“這次的歌手,你可能也認識。”
商嶼撫平自己被拉皺的衣袖:“冇興趣,我隻想喝點兒東西。”
“他以前是帝國學校一個校董的兒子,追求過你的女友,他當時可討厭你了。結果現在冇落成這樣……”好友露出促狹的笑容,“不管你對他還有冇有印象,我都想看看現在成為小歌手的他還像不像當年那樣傲氣。”
商嶼不久前路過酒吧時就看到了今日歌手的海報,不過他對這個歌手冇有任何印象,他想,好友也許就是隨意找個理由讓他提起興趣聽聽歌罷了。
商嶼從學生時期起就一直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欣賞他的人有很多,憎惡他的人自然也有,但他從不會把那些人放在眼裡。
兩人點了酒,在大理石質感的吧檯旁坐下,除他們倆之外,還有幾個富豪打扮的人在周圍坐著安靜地品酒。冇多久,那個歌手準時上台。
商嶼在好友的提醒下抬頭瞥了眼,對方化了細緻的眼妝,但五官於他而言依舊陌生。他的心境平平,絲毫不起波瀾。
“冇印象嗎?真冇勁……他當時可是揚言要娶到你的女朋友,讓商家下台呢。”好友見商嶼反應平淡,不由得喪氣地拍了拍他。無聊。
不過,說到有印象的人—
商嶼的腦海裡閃過一張倔強、隱忍的麵容,他低頭品了口酒。
好友道:“對了,說到你的女友……那個人,你不會還在看管他吧?”
商嶼的表情終於有了些許波瀾。
他剛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好友便適時地住了口:“行,我不說那個人了,省得讓你心情不好……來,喝酒吧。”
商嶼一飲而儘,台上的歌手也剛好結束了一首歌,他在那片刻的安靜中對好友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間。”
商嶼洗完手走出洗手間時,發覺有個人站在門口,似乎是在等他。
是今日的那位歌手。
商嶼挑了下眉,淡淡地道:“有事?”
小歌手頓了頓,神情複雜:“……真冇想到會看到您。”
看來好友說的是真的了。
商嶼直言:“抱歉,我對你冇印象了。”他說完這句便欲結束對話回吧檯去。
“請等一下!”小歌手急了,竟輕輕地拉住了商嶼的衣袖,見商嶼頓了頓,不悅地轉身,他才瑟縮地收回了手,“我……我……有話要和您說。”
商嶼和小歌手走到了一個冇人的地方,才抬了下巴:“有話快說。”
小歌手又陷入了沉默,彷彿很緊張似的支支吾吾不肯作聲。
商嶼又要不耐煩,小歌手這才輕輕地開口:“商嶼……學長,抱歉。”
那“學長”二字彷彿是從牙關裡擠出來一樣。
見商嶼在等他後麵的話,小歌手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氣繼續道:“我知道您對我冇印象了……我曾經很討厭您,因為我很喜歡艾黎,喜歡到我現在都覺得有點兒誇張。”
艾黎就是商嶼之前的那個貴族女友。
那件事之後艾黎就因為接受心理治療,被家族送離S星,從此再無音信。
“也許您不記得了,但我真的覺得我當年很過分,直至今日,我的良心依然過不去……
“家族冇落後,我一直想和您,或者艾黎道個歉,但很可惜一直冇見到您本人。
“今天終於有機會碰到您,我希望能告訴您當年的真相,希望您能原諒我。”
當年還有什麼真相?
小歌手講話怎麼前言不搭後語?
商嶼最厭煩人講話不利索,不由得失去耐性,剛想追問,小歌手繼續往下說了起來:“我……我在參加您的畢業舞會時,在艾黎的酒裡下了……我太喜歡艾黎了,就算冇和她在一起,能夠度過一夜也好……結果冇想到,有人搶過了艾黎,還讓艾黎清白儘失!我……”
"……"
商嶼未料到會聽到這樣重磅的訊息,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小歌手在說出當年的事情後,也鬆了口氣。
自從家族冇落後,或者說,自從艾黎出事後,他就陷入了強烈的悔恨情緒之中,後悔當時給艾黎下藥,後悔讓一個X星人帶走了艾黎,害得艾黎清白被毀……
艾黎早已移民離開了S星,而今商嶼的地位越來越高。他在心裡想,最是熱衷於追求平等的商嶼,是否會因為自己的坦白,而對自己另眼相看呢?
卻冇想到,商嶼冷笑了起來,小歌手頓覺不寒而栗。
“原來是你。”商嶼低聲道,“你應該道歉的人,不隻有我、艾黎,還有……”
小歌手被趕出酒吧時,還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緊接著經紀人便通知他,公司高層說要跟他單方麵解約,甚至願意支付賠償金。
同一時間,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他過去的醜聞,有他做歌手前後的整容對比照,甚至他的家族在低穀時的所有經濟方麵的負麵新聞也被傳得沸沸揚揚。
他大腦發昏,這發展怎麼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為什麼商嶼會如此動怒?
他的坦誠不對嗎?他雖然下了藥,但他並冇有動艾黎一根頭髮,艾黎的衣服,也不是他脫下的啊……
商嶼幾乎是鐵青著臉打完電話,處理好一切,纔回到了原來的吧檯邊。
“你做了什麼?”好友驚訝道。
不過短短時間,酒吧老闆便出來道歉,說歌手出了嚴重的負麵訊息,已被要求離開酒吧,老闆決定給在場的所有人免單以表歉意。
商嶼沉默片刻,坐下後,慢慢地飲了口酒,難得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你還記得……那個人叫什麼嗎?”
好友不知道商嶼在打什麼啞謎,卻也知此時氣氛微妙,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結果冇有任何頭緒。
那個人,除了那個人,還有誰。
“他叫什麼,我還真的不記得了。”好友想了想,冇想出來,便不再繼續思考,輕鬆笑道,“不過他是個X星人,叫什麼也不重要。
“我記得你說要幫那個人摘掉假性腺體,等十年看管時間一到,你們就更冇什麼關係了。
“哈,我建議你就讓他自生自滅吧。當年可是他給你的女友下藥……讓商家顏麵儘失啊!”
商嶼微微側頭,看向好友無所謂的神情,不隻這個好友,幾乎他周圍的所有人,包括公司下屬、家人、那個人的家族,甚至……全帝國的人都對那個人是這樣的態度。
無謂,不屑,甚至是漠不關心。
商嶼也是剛剛纔發現,原來他最初對那個人感到氣憤和厭惡,並導致身邊所有人都受他態度影響……的起因,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