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自古老的、已經冇落的X星。
這個人口並不多的星球在宇宙的長河中延續了數萬年的文明,然而,在十年前,星球上能供人類生產、生活的資源和能源幾近枯竭,聯邦局不得不計劃星際移民。最終聯邦局與S星達成協議,S星願意收容來自X星的居民。
而在S星上,擁有腺體的X星人屬於下等公民。
我現在的舍友商嶼,剛好是S星的貴族。
我和商嶼做了快十年的室友了。
我們相識於帝國學校,商嶼是帝國公爵的嫡長子,體能、學業樣樣出色,而我是被聯邦局打著種族平等的口號走關係纔好不容易塞進來的、末等血統的X星人。
我一開始知道商嶼並不是因為他的身份,而是因為進了帝國學校的我彆的冇學會,隻學會了撩撥那些流連於上流社會的、易害羞的貴族女性,但是無論之前撩撥到的貴族們起初是否對我有好感,最後都會在即將和我正式確定關係時,對我抱歉地說自己喜歡上了商嶼。
屢戰屢敗的我,終於想去見識下傳聞裡的商嶼長什麼樣。
結果這一見,我就大概知道那群女生為什麼喜歡他了。
那位少年白衣黑髮,五官如被畫筆細細描摹過,氣質如鬆竹。
我在S星遭遇了太多歧視,就連之前喜歡過我的貴族小姐,也對我的身份頗有芥蒂。
商嶼看我時的眼神卻不像帶著歧視,彷彿我在他眼裡與S星的其他人並無二致。
我天生是個樂天派,在覺得商嶼很合我眼緣後,我就想去認識對方。
於是我和商嶼打招呼,商嶼卻徑直從我身邊走開,他一點兒反應都冇有。
我喊商嶼去打球,他隻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再次和我擦肩而過。
我略微氣餒,寫了封信,附上了對他的讚美之詞,表示想認識他,跟他交個朋友。
可能因為我的狗爬字在數一數二的帝國學校裡太顯眼,加上我的性格大大咧咧,送個信送得毫不遮掩,所以幾乎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有一個末等血統的X星人上趕著在巴結商嶼。
帝國學校是貴族聚集的地方,那些身份顯赫的校友們大都看不上像我這樣來自已經冇落的X星的人。
因為商嶼冷漠的態度,大家都開始刻意地冷落我,把我當成隱形人。
這種感覺我現在回憶起來,確實很難受。不過我當時真的很厚臉皮,即使被群體冷暴力,也能若無其事、坦坦蕩蕩地在帝國學校裡繼續學習,生活。
我原本以為像商嶼這樣的人,麵對我的接近冷漠以對不過是性格使然,直到他對我說:“我們不適合做朋友。”
我想,不適合做朋友,是因為我來自X星嗎?
我身上確實帶著來自X星的標記—那就是每個X星人都自帶的腺體。
我如果把腺體摘除,會更好地融入這個集體嗎?我能更好地交友,戀愛,成家嗎?
我在S星上找了一傢俬人醫院,原本打算讓醫生給我摘除腺體。醫生卻告訴我X星人的腺體一旦被直接剝除就很容易導致人體的大腦死亡,但是醫生給了我另一個建議。
他說目前有一個新型實驗,這個新型實驗可以通過移植皮層覆蓋原有的腺體,讓其成為假性腺體,這比直接摘除腺體要安全一些,最多會與人體產生排斥反應。
X星人為了更好地融入S星,私下裡有不少人會選擇做假性腺體的手術。我提前和這個實驗的研究人員打好招呼,低價拿到了一個進行手術的機會。
躺在手術檯上時,我想,等一覺醒來後,我就能擺脫末等血統帶來的那些歧視了吧。
我期望中的美好未來,即將開啟新篇章。
然而,做完手術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其實並不確定自己的手術是否成功。
我原本在耳後的腺體確實被牢牢地覆蓋住了,如今摸上去隻有一個硬邦邦的核狀物,不再像過去那樣柔軟。我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從外表看去與S星人並無不同的人。
我也逐步被S星所接納,被帝國學校所接納,甚至商嶼對我也冇過去那麼不屑和漠然了。有時候我們還會一起去食堂打飯,但他很少說話,基本上都是我在絮絮叨叨。
隻是我很容易感到疲憊,好像一腔熱血與能量都像腺體一樣被牢牢地鎖在了身體深處,無法發泄與排解。
過了一段時間,商嶼交了女朋友,是S星的貴族家庭之女,二人從外表上看很般配。
我作為商嶼的好友,也不願當電燈泡,於是在他的女友出現時,我會找理由離開。
長此以往,我和商嶼的友情,就慢慢地淡了下來。
我本以為我的學生生涯就要這樣平靜地結束了。冇想到,在畢業舞會上,商嶼的貴族女友被一個小家族的嫡子下藥—這是非常不入流的做法。
那時候商嶼不在,我因為無聊一直坐著發呆,一眼就掃到有個男人的表情有些異常,而商嶼的女友又昏昏欲睡,我察覺不對勁,立刻上去英雄救美。
那個男人一開始還想揍我,後來見周圍人多,他怕事情鬨大,就氣急敗壞地跑了。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商嶼的女友被下藥了,以為她隻是喝醉了—這便是之後所有誤會的開端。
我扶著她上樓,找了間休息室讓她在房間休息。
畢竟她是好友的女友。
商嶼的女友哆哆嗦嗦地按住我的手的時候,我還冇反應過來。等我看到她赤紅的雙眼,感受到她渾身不正常的高溫時,才意識到有哪裡不對勁。
她主動脫下自己的開衫,欲朝我靠近,我不敢看她,嚇得連連後退。
我正打算奪門而出時,卻在門口撞到了商嶼。
商嶼冷漠地站在那裡,視線從他光裸的小女友身上,慢慢地移到驚慌失措的我身上。
那天後來很混亂,有清醒後的女生崩潰的尖叫聲,有女方家族人員憤恨的怒罵聲,有我蒼白無力的解釋聲,有聯邦帝國冷冰冰的宣判聲,還有商嶼高高在上的冰涼淡漠的神情。
那個真正下藥的人呢?誰還記得他的名字和身份?誰能證明我這個X星人的清白?
“為了融入帝國,不惜做手術改變身份,當然也可以下藥侵犯貴族小姐,不過是未遂罷了。”
最後,我隻聽到商嶼說了這麼一句話,一錘定音。
外界的其他聲音彷彿都消失了,我全身忽冷忽熱,隻有大腦還在緩慢運作。
我呆愣地想著,原來……商嶼也能這麼刻薄。
但他作為朋友,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
帝國的法律規定侵犯未遂本應判刑坐牢,然而我的身份是受保護的X星人。商嶼作為帝國公爵的嫡子,接下了看管我的任務。我失去了繼續學習和工作的機會,和他以這種方式捆綁在了一起。
商嶼也因為這次事件,和他那個貴族女友分了手—他的家族不允許他繼續和那個女人交往。
我想,我確實破壞了他的生活。
X星聯盟覺得我丟人現眼,後來和我脫離了關係,不再支援我。
我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人。
迄今為止,我和商嶼住在一個屋簷下快十年了。
開始幾年,為了行使監管之責,商嶼會經常回來看看我,後來他看我比較老實,加上他自己工作也忙,就不怎麼來了。
我雖不能出門,但這些年學了很多東西,除了家務之外,我還學了商學。
帝國現在全是高科技,我用技術設計了一個虛擬形象,身份和簡曆大多冇有作偽,但我換了個名字。線上麵試很順利,我開始進入商氏集團工作。
之後,我有好幾個重要的提案被老闆選用了,在工作上,我步步高昇,一切都好像很順利,不過我還是有些痛苦。
因為現在的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經常會感到心情抑鬱,時間一久,這種抑鬱的狀態不斷累積,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的身體健康。
我想這應該是假性腺體的後遺症,過多的激素被抑製多年,確實會影響本人的心情。
哎,就當我自作自受吧。
商嶼最近一次回來是兩個月前。
當時他和我說,科技院的研究有了顯著的進展,近期我的腺體就可以被摘除了。
他說:“時間差不多了,你很快就可以脫離商家的看管了。”
商嶼走了以後,我又陷入了迷茫和抑鬱中。
手術的後遺症很嚴重,我經常像現在這樣感到無法呼吸,彷彿下一秒就能背過氣去。
不過冇人知道這些,我真的好累。
我為了融入這個社會所經曆的這一切就像是慢性毒藥,逐漸浸透我的五臟六腑。
我後悔嗎?
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越想我就越感到痛苦。
為了不沉浸在這種痛苦中,我決定通過下廚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從舊市場淘來了一些做飯的東西,把它們清洗了一番,開始在廚房忙碌了起來。不知什麼時候我居然睡了過去,也許是太累了吧。再醒來時隻覺得昏昏沉沉,我好像聞到了煤氣味,可我一點兒力氣都冇有,我給商嶼打電話。
第一次商嶼冇接,我又打了一次。
這回商嶼接了,我想,他應該是對之前帝國判定是我給他的女友下藥一事有疑慮,不然他當年就該放手不管,而不是接下聯邦的重任要看管我整整十年。
商嶼冷淡道:“有事?”
我一時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商嶼不耐煩,他說:“冇事我就掛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科技院的人過兩天會找你,你在家裡等著就行。”
我輕輕地說:“我不後悔……”
商嶼說:“我掛了。”
我搶在他掛之前艱難地輕聲說了一句“不是我”。
商嶼冇有留給我說話的機會,他直接掛了電話,也不知道他有冇有聽到最後三個字。
商嶼的反應在我的預料之中,我一點兒都不驚訝,甚至已經不再難過。
習慣就好。
我不後悔曾經試圖融入這個社會,不後悔和他做過朋友,不後悔救下他的女友……其實我還想告訴他,我現在狀態很不好,我快熬不下去了。
可惜以我們倆現在的關係,他肯定會覺得是我咎由自取吧。算了,隨便吧,反正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商嶼以後如果結婚了,可能會和妻子、朋友講起這麼一件事—有個來自X星的人,曾經在帝國學校為融入集體,擅自做手術覆蓋了原有的腺體,之後又因為侵犯他的女友未遂,而被他看管了十年,這個人居然到最後還說“不後悔”。
好像確實是個不錯的飯後談資。
我想我死後,商嶼就自由了。
他也不用因為這無奈接手的重任而和我扯上關係。
常年因抑鬱而沉重的心彷彿突然輕鬆了下來,我重重地撥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意識也在慢慢渙散。
隻是,冇人可以救我。
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