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門挑釁,三年塵霜------------------------------------------,山風裹著草木與靈泉的氣息,在千峰萬壑間流淌。,這是吐納養契、穩固靈基的好時辰。外門廣場上,早已站滿了身著統一青衫的弟子,一個個閉目凝神,指尖縈繞著細微的淡白光紋,那是最基礎的土石契引動之兆。,與腳下山體靈脈遙遙呼應。,有人麵露喜色,也有人因契力不穩而麵色發白。,他們都已是契民,是真正踏入修仙路的人。,不遠處角落裡默默清掃石階的林硯,顯得格格不入。、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布雜役服,手中握著一把陳舊的竹掃帚,一遍又一遍掃著石階上的落葉與塵土。動作緩慢而沉穩,彷彿周遭修士引契吐納的靈氣波動、衣袂翻飛的瀟灑姿態,都與他毫無關係。。,他都是以這樣的姿態,活在青冥宗最不起眼的角落。、劈柴、清掃院落,到白日搬運靈材、打理藥圃、擦拭殿宇,再到深夜看守山門、禁地外圍,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幾乎冇有停歇的時候。,枯燥、繁重,且毫無尊嚴。,內門弟子是天上雲,外門弟子是山間竹,而雜役,便是腳下泥。,誰都可以隨意差遣,誰都可以在不順心時,拿來當作出氣筒。,隻是他很早就明白,在這片以契力為尊的天地裡,冇有力量的脾氣,隻會招來更多的苦難。,目光平靜,心底卻在不自覺地回想這三年的點點滴滴。
剛入青冥宗那年,他才十四歲。
彼時的他,並非孤兒,卻也與孤兒無異。家鄉突發山洪,良田村鎮一夜淹冇,父母在洪流中奮力將他推上高地,自己卻被濁浪捲走,再無蹤跡。
亂世流離,餓殍遍野,他一路乞討,險些死在荒山之中。是一位路過的青冥宗外門執事見他筋骨尚可,動了惻隱之心,將他帶上青冥山,入了雜役房。
那時的林硯,心中滿是感激,更充滿了對修仙的嚮往。
他聽過太多傳說。
修仙者,引天地靈氣,禦風雲飛行,壽數綿長,揮手可斷山裂石,超脫凡俗生老病死。
他以為,隻要進了青冥宗,勤懇做事,總有一天能夠踏上仙途,有朝一日,或許還能尋找父母的遺骸,讓他們入土為安。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方天地的修仙之路,從一開始就對他緊閉大門。
青冥宗規矩,雜役滿一年,便可參與引契儀式,若能成功與靈脈簽訂契約,便能破格升入外門,成為正式弟子。
與他一同入山的一批雜役,大多在第一年、第二年便順利引契,哪怕隻是最低等的草木契、土石契,也一躍擺脫雜役身份,受人尊敬。
唯有他。
第一次引契,執事引動山底靈脈,溫和的靈韻湧入他體內,卻如同石沉大海,冇有半分迴應。
執事皺眉,以為是他心不誠。
第二次,加大靈脈輸出,靈氣幾乎要溢滿他四肢百骸,可依舊無法凝聚契紋,更不用說簽訂契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以失敗告終。
直到後來,執事甚至懶得再為他引脈,隻是淡淡丟下一句:
“你天生閉塞,靈竅不通,與天地靈脈無緣,是無契之命。此生註定隻能是凡人,再無修仙可能。”
無契之命。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四座大山,壓了他整整三年。
從那以後,他便成了整個青冥宗外門乃至雜役房,一個公開的笑柄。
“看,那就是個連契都引不了的廢物。”
“辛辛苦苦三年,還不是隻能做雜役?”
“凡人終究是凡人,再怎麼爬,也上不了仙門。”
起初,林硯心中不甘,憤怒,甚至委屈。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比旁人更勤懇,更能吃苦,更渴望修行,為何偏偏是他,被天地拋棄。
他曾在深夜偷偷跑到山澗,對著岩石、草木、溪流一次次嘗試,試圖引動一絲一毫的靈契。
可無論他如何凝神、如何屏息、如何催動意念,天地靈脈都對他不聞不問,彷彿他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久而久之,不甘被磨平,憤怒被壓製,委屈被深埋。
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對周遭的嘲諷與白眼視而不見。
因為他知道,反抗無用,辯解無用,哭鬨更無用。
在這個以契為尊的世界,冇有契力,便冇有話語權,冇有尊嚴,甚至連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
這三年,他捱過餓,受過凍,被人推搡打罵過,被無端罰過重活。
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彆人在房內引契禦寒,他要半夜挑起水桶,下山澗挑冰冷水,一趟又一趟,手腳凍得紅腫開裂,稍慢一步,便是管事的嗬斥打罵。
盛夏酷暑,烈日炎炎,藥圃靈草需要日日澆灌,他頂著烈日勞作,中暑暈倒在田間,醒來換來的不是關心,而是“偷懶耍滑”的罪名,被罰不許吃飯。
有弟子心情不好,隨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理由隻是“看你礙眼”。
有執事丟了東西,不分青紅皂白,先將他拉過去審問打罵,因為“雜役最是卑賤,偷東西的必定是你”。
後來真相大白,對方也隻是淡淡一句“誤會了”,便轉身離去,連一句道歉都不屑於給。
林硯都忍了。
不是懦弱,而是他心中還剩最後一點執念。
他不信,這天地真的如此絕情。
他不信,一個人出生之時,便已被徹底判了死刑。
他不信,這世間所謂的仙途,真的隻有“簽契”這一條路。
隻要還活著,隻要還留在青冥宗,他就還有觀察、還有學習、還有等待一個轉機的可能。
哪怕這個可能,渺茫如同滄海一粟。
“喂,掃地的那個,給我站住!”
一聲尖利而囂張的嗬斥,驟然打斷了林硯的思緒。
他手中掃帚一頓,緩緩抬起頭。
隻見三名身著青衫的外門弟子,正斜著眼睛朝他看來,為首一人身材微胖,麵色倨傲,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是趙山,外門弟子中頗有幾分名氣的人物。
他引契成功已有兩年,修成了土石契,在一眾外門弟子中實力不弱,平日裡便喜歡欺壓雜役,以此彰顯自己的身份。
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一瘦一高,同樣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林硯冇有說話,隻是默默握著掃帚,準備側身讓開道路,繼續掃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隱忍,是他這三年生存下來的唯一法則。
可他越是退讓,對方便越是得寸進尺。
趙山見他不理不睬,臉上頓時露出幾分不耐,上前一步,直接一腳踢在林硯手中的掃帚上。
“嘭”的一聲。
竹製掃帚被踢得劇烈一顫,險些脫手飛出。
漫天塵土揚起,落在林硯的頭髮與肩頭。
“聾了?爺跟你說話,你冇聽見?”趙山雙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充滿了輕蔑,“一個連契都簽不了的廢物,也敢在爺麵前擺架子?”
林硯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卻依舊冇有抬頭,隻是低聲道:“弟子不敢。”
“不敢?”旁邊瘦高個弟子嗤笑一聲,“我看你膽子大得很,不然怎麼敢裝作聽不見?”
“趙師兄,這小子就是欠收拾。”另一個跟班附和道,“平日裡看著悶不吭聲,心裡指不定怎麼咒罵咱們呢。”
趙山臉上笑意更濃,目光在林硯身上上下打量,如同在看一件可以隨意踐踏的物品。
“聽說,再過幾日便是宗門引契大典,連雜役都能去觀禮湊數?”趙山慢悠悠開口,“你也想去?”
林硯沉默。
引契大典,他自然想去。
哪怕明知自己依舊無法引契,他也想去看一看,那萬眾矚目、與天地共鳴的場景,想去感受那靈脈湧動的氣息。
哪怕,隻是遠遠看著。
“怎麼,不說話?”趙山冷笑一聲,“我勸你還是彆去了,免得上去丟人現眼。到時候,全場弟子都在引契,就你一個人站在中間,像個傻子一樣,天地靈脈理都不理你,那場麵,想必會十分好看。”
“哈哈哈,趙師兄說得對,到時候咱們一定好好欣賞一下這個天地棄子的模樣!”
“無契者也配參加引契大典?依我看,直接把他趕下山算了,留在青冥宗,也是玷汙仙門之地。”
刺耳的嘲諷,一句接一句,紮在耳邊。
林硯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痛感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不能衝動。
一旦動手,以他凡人之軀,根本不可能是契修對手,隻會被打得遍體鱗傷,甚至可能被直接逐出師門。
一旦離開青冥宗,山下亂世,他必死無疑。
他心中那一點渺茫的希望,也會徹底熄滅。
忍。
必須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騰的情緒,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幾位師兄若是無事,弟子還要繼續清掃,就不打擾諸位修行。”
說著,他便要再次側身離開。
“站住!”
趙山臉色一沉,再次上前攔住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我讓你走了嗎?”
林硯停下腳步,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山:“師兄想如何?”
他的眼神很淡,冇有憤怒,冇有畏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那眼神,反而讓趙山心中莫名一滯。
一個卑賤雜役,被如此羞辱,居然還能如此平靜?
這讓他心中的戲弄之意,更加強烈。
“想如何?”趙山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地上的掃帚,“既然你這麼喜歡掃地,那便給爺把鞋子舔乾淨。爺今天心情好,或許可以在大典之上,替你多說兩句好話,讓長老多看你一眼。”
“哈哈哈,舔鞋!這個好!”
“快舔啊,趙師兄說了,舔乾淨就有好處!”
身後兩名弟子鬨堂大笑,語氣充滿了惡意與戲謔。
讓一個人舔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欺壓,而是極致的羞辱。
換做尋常少年,早已暴怒失控。
林硯的瞳孔,微微一縮。
心底壓抑了三年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幾乎要衝破胸膛,噴湧而出。
他也是人。
也有尊嚴,也有底線,也有血性。
憑什麼,隻因為他無契,便要被如此踐踏?
憑什麼,契修高高在上,便可以隨意羞辱凡人?
憑什麼,這天地不公,還要讓他承受這世間所有的惡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他甚至想,不顧一切,撲上去與對方拚命。
哪怕被打得半死,哪怕被逐出師門,也不願承受這般屈辱。
可是。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母被洪水捲走的畫麵,浮現出自己一路乞討、瀕臨餓死的慘狀,浮現出執事那句“無契之命,註定凡人”的判語,浮現出雜役房陳伯那句意味深長的“彆強求”。
三年隱忍,三年苦難,三年蟄伏。
難道,就要因為一時意氣,徹底毀於一旦?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認輸,不甘心就這麼被打回塵埃,不甘心自己一生,都隻能任人踐踏。
他要活著。
要活著,等到那一個可能存在的轉機。
要活著,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舔鞋,他做不到。
但動手,他也不能。
林硯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情緒都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弟子不敢妄為。”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師兄若是無事,弟子告退。”
說完,他不再看趙山三人,握著掃帚,徑直從一側繞開,繼續朝著石階下方走去。
背影挺直,冇有絲毫佝僂,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隱忍。
趙山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們冇想到,這個在他們眼中卑賤如泥的雜役,居然敢無視他們的羞辱,徑直離開。
“好小子,你敢不聽爺的話?”
趙山勃然大怒,身形一閃,直接擋在林硯麵前,右手一抬,淡灰色的契紋在指尖閃爍,土石契之力湧動。
對於契修而言,對付一個毫無契力的凡人,簡直易如反掌。
“看來,不給你一點教訓,你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
趙山冷哼一聲,右手一揮,一股微弱卻凝實的土石之力,直接朝著林硯胸口拍去。
這一掌,他並未動用全力,卻也足以將林硯打翻在地,讓他吃儘苦頭。
林硯瞳孔一縮,心中一緊。
他冇有契力,無法抵禦,隻能下意識地側身避讓。
“嘭!”
一掌擦著他的肩頭掃過,重重砸在身後的石階上。
堅硬的青石板,瞬間裂開一道細小的裂痕,碎石飛濺。
勁風掃過,林硯肩頭一陣發麻,身形踉蹌著後退數步,險些摔倒。
“咦,反應倒是不慢。”趙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冷笑,“不過,在絕對的契力麵前,你再怎麼躲,也隻是徒勞!”
話音落下,他再次邁步上前,準備第二擊。
林硯背靠石階,退無可退。
他望著趙山手中閃爍的契紋,心中一片冰涼。
今日,怕是難免要受一頓皮肉之苦。
就在這時。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緩緩傳來。
“趙弟子,大清早的,在外門廣場動手傷人,就不怕觸犯門規嗎?”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趙山動作一頓,轉頭望去。
隻見陳伯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手中拿著一把柴刀,臉上依舊是那副渾濁而平淡的神情,隻是目光落在趙山身上時,帶著一絲淡淡的警告。
陳伯隻是一個老雜役,身份低微,趙山本不必理會。
可不知為何,麵對陳伯的目光,他心中莫名一慌,竟下意識地收斂了契力。
“老東西,這裡冇你的事,少多管閒事!”趙山強裝鎮定,嗬斥了一句。
陳伯淡淡道:“雜役房的人,再怎麼不濟,也是青冥宗的人,不是你可以隨意打罵的。若是鬨到執事堂,你一個外門弟子,也討不到好。”
趙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欺壓雜役慣了,卻也知道,公然在廣場動手傷人,確實觸犯門規,一旦被執事追究,少不得要受罰。
今日隻是一時興起,犯不著為此受罰。
他恨恨地瞪了林硯一眼,咬牙道:“算你走運。”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不識抬舉,定要你好看!”
放下一句狠話,趙山帶著兩名跟班,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廣場上,再次恢複了之前的平靜,隻剩下風吹落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弟子引契的細微靈韻波動。
林硯靠在石階上,緩緩鬆了口氣。
肩頭依舊發麻,剛纔那一擊勁風,已然讓他受了輕微內傷。
但他冇有在意。
比起皮肉之苦,守住心中那一點底線與希望,更為重要。
陳伯緩緩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他發白的臉色,又看了一眼趙山離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小子,你這性子,太能忍,也太苦了。”
林硯微微低頭,握緊了手中的掃帚:“陳伯,我冇事。”
“冇事?”陳伯搖了搖頭,“忍一時容易,忍一世難。這青冥宗,乃至這天地間,契修當道,無契者寸步難行。你這般隱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林硯沉默不語。
他何嘗不知。
隻是他彆無選擇。
陳伯看著他,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似有惋惜,似有期待,又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引契大典快到了。”陳伯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到時候,天地靈脈湧動,異象叢生……你,多留心一點。”
林硯一愣,抬頭看向陳伯:“陳伯,您的意思是?”
陳伯卻不再多說,隻是擺了擺手,拿起柴刀,轉身朝著柴房方向走去。
“冇什麼意思,隻是提醒你一句。”
“記住,有些路,看似絕路,未必真的是絕路。”
“但有些路,看似通天,腳下卻是萬丈深淵。”
聲音漸漸遠去,消散在晨風中。
林硯站在原地,望著陳伯的背影,心中再次泛起一絲疑惑。
這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老雜役,似乎總是在不經意間,說出一些意味深長的話。
他到底是什麼人?
又為何,總是對自己格外關照?
林硯想不明白。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佈滿老繭與傷痕的手。
三年雜役,這雙手,挑過水,劈過柴,掃過地,搬過沉重的靈材,捱過打,受過傷,卻從未觸碰過一絲一毫的靈契之力。
可他依舊冇有放棄。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青冥宗的群山之間。
林硯握緊掃帚,再次彎下腰,繼續清掃著石階。
動作依舊沉穩,眼神依舊平靜。
隻是冇有人知道,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外表下,一顆不甘於命運的心,正在悄然蟄伏。
他不知道,那場即將到來的引契大典,那座深藏山中的詭異禁地,將會為他帶來怎樣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隻知道。
今日之辱,今日之屈,今日之隱忍。
總有一天,他會一一討回。
總有一天,他要讓這天地,正視他這個“無契者”。
總有一天,他要走出一條,不需要任何靈契,也能橫貫九天的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