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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冬雪覆糖霜 2

作者:星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2:16:25

2

5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謝隨站在門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那件染滿我鮮血的高定西裝還穿在他身上,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有多真實。

醫生的話語一遍遍在他腦中迴響,與他記憶裡那個江辰宇重疊。

怎麼會是女的?

那個跟他爭了五年家產,被他羞辱了無數次的“哥哥”,怎麼會是......我?

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我的閨蜜蘇蔓趕到了。

“謝隨!”

她嘶喊著他的名字,揚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謝隨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卻冇有半分反應。

“星星她......”

他剛張開嘴,就被蘇蔓更尖銳的哭喊聲打斷。

“你閉嘴!你有什麼資格提她!”

蘇蔓哭著從包裡甩出一疊厚厚的檔案,狠狠砸在謝隨的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她五年的激素注射記錄!為了守住你那個狗屁繼承權,她女扮男裝五年!”

“因為那些該死的副作用,她的心臟早就爛了!你懂嗎?爛透了!”

謝隨僵硬地低下頭,視線落在腳邊一張飄落的診斷書上。

藥物性心力衰竭(終末期)。

然後,他看到了那本被摔在地上的、小小的皮麵日記。

那是他出國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彎下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纔將那本薄薄的日記撿了起來。

顫抖著,他翻開了第一頁。

【......好疼,渾身都在發燙,感覺自己快要死掉了。但是不能哭。阿隨,等我。】

他瘋了似的往後翻,每一頁,都是藥物反應的痛苦記錄。

對他無儘的思念,是支撐著我走下去的信念。

直到他翻到中間,看到一頁被精心剪貼過的公主裙圖片。

【等阿隨回來,我就能穿裙子了。】

那本薄薄的日記,終於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

他再也站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麵上。

6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隻是一瞬。

那盞刺眼的紅色燈牌,熄滅了。

幾秒後,手術室的門被緩緩推開。

主刀醫生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對著等在門口的眾人,遺憾地搖了搖頭。

“我們儘力了。”

“病人因為長期藥物侵蝕,心臟功能已經完全衰竭,加上失血過多......準備後事吧。”

謝隨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搖著頭,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就要往手術室裡衝。

“你們在騙我!我要見她!”

兩名高大的保安立刻上前,死死地攔住了他。

“先生,請您冷靜!”

“滾開!”

謝隨瘋了一樣掙紮。

“讓我進去!讓我看看她!”

就在這時,蘇蔓走上前說道。

“她不想見你。”

謝隨的動作猛地一僵。

蘇蔓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她說,連屍體都不想讓你看,怕你......臟了她輪迴的路。”

他高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麵前雪白的牆壁。

他再也支撐不住,直直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

周圍一片混亂,有人去扶他,有人在喊醫生。

而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後的感知,是床鋪被推動的輕微震動和蘇蔓緊緊握住我冰冷的手。

她貼著我的耳朵,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星星,睡吧,剩下的路,我們安安靜靜地走,再也不要人打擾了。”

我已經被蘇蔓通過員工專用通道,送進了一輛早已等候的私人救護車,去往我為自己選好的最後歸宿。

我還聽說,謝隨醒來後,誰也不理,徑直去了太平間。

蘇蔓讓人在那裡放了一具無人認領的、身形與我相似的屍體,蓋上了白布。

他就那麼守在那具冰冷的假屍體旁,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謝隨,終於變成了一座死寂的雕像。

7

三天三夜後,謝隨走出了太平間。

他眼裡的桀驁輕蔑消失不見,隻剩一片死寂的陰鷙。

他迅速處理了“我”的後事,冇有訃告,隻在郊外立了塊無字碑。

第一個找上門的是宋暖。

她柔聲勸慰:“阿隨,人死不能複生,我們還要過日子的。”

謝隨放下檔案,目光落在她臉上,看得她臉上的悲傷漸漸僵硬。

“你說得對。”他嗓音沙啞,“人死不能複生。”

他站起身,走到宋暖麵前,視線落在她那隻曾潑我奶茶的手上。

“這隻手。”他輕聲問,“當初潑得很爽快?”

宋暖的臉瞬間慘白。

不等她開口,謝隨對門口的保鏢冷冷吐出兩個字:“打斷。”

淒厲的哭喊中,骨裂聲清脆得刺耳。

宋暖當即痛暈過去,謝隨眼皮都未曾動一下。

這隻是開始。

他動用所有手段,查清了訂婚宴的全部真相。

調查報告顯示,宋暖早就知道我是女人。

從雪地裡的“助興藥”到宴會上的水晶吊燈,全是她一手策劃。

謝隨看著報告,沉默了許久。

隨後,他親手將宋暖和旁支二叔送進了監獄。

江家旁支的產業,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所有欺辱過“江辰宇”的人,他一個冇放過。

做完這一切,他又回到了那塊無字碑前,重重跪下。

報覆沒有帶來任何解脫,隻有更深的空虛將他吞噬。

他手裡死死攥著的,是我那件在手術室被剪碎、染滿血汙的束胸帶。

8

半年過去了。

謝隨搬進了我從前住的房間,成了一具靠著我的氣息苟延殘喘的活屍。

他睡在我的床上,穿著我的舊襯衫。

在清晨被噩夢驚醒時,懷裡死死抱著那件曾被他嗤笑為“不男不女”的衣服。

報複的快感早已褪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和悔恨。

那晚,他又喝得酩酊大醉。

他在我的書房裡跌跌撞撞,發瘋似的翻箱倒櫃,試圖從這些死物中找出一點我活著的痕跡。

他猛地拉開那個我從前一直鎖著的書桌抽屜。

抽屜裡空空蕩蕩,隻有一張被壓在最底下的機票。

謝隨的動作頓住了。

他拿起那張薄紙,醉眼朦朧地盯著上麵的日期。

是我手術後的一週。

酒精帶來的混沌瞬間褪去。

他立刻撥通助理的電話,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立刻去查,蘇蔓這半年的所有出入境記錄!”

結果很快傳回。

蘇蔓在過去的六個月裡,頻繁往返於一個南歐的海濱小城。

謝隨猛地低頭,看向手中機票的目的地。

是同一個地方。

他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駭人的光亮,雙手撐著桌子,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冇死......”

緊接著,那聲音陡然拔高,變成了一聲嘶吼:

“她肯定冇死!”

他拋下一切,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機場。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他一眼未合。

落地後,他租了車,衝進當地的每一家醫院和療養院,像個瘋子一樣拿著我的照片詢問。

最終,他的車停在了一家臨海的私人療養院外。

他看見了。

一個穿著素淨白色連衣裙的消瘦身影正陷在輪椅裡,安靜地看著蔚藍的海麵。

隔著遙遠的距離,他看清了。

那個穿著久違的女裝,雖然瘦骨嶙峋,卻無比安詳的身影。

是江星玥。

他的江星玥。

9

我正靠在輪椅裡,安靜地看著海。

蘇蔓正溫柔地為我披上毯子。

而這份溫柔,被一聲喑啞的呼喊徹底擊碎。

“星星......”

我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他。

蘇蔓的身體瞬間繃緊,一步擋在了我的輪椅前。

“彆理他,我們當冇聽見。”

可他已經衝了過來,但在我麵前幾步遠的地方轟然停下。

在蘇蔓驚怒交加的注視下,謝隨重重地跪在了我麵前。

“星星......”

他仰起頭,這個曾將我的尊嚴踩在腳下的男人,此刻嗓音裡滿是哀求。

“我錯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謝隨,你滾!”蘇蔓張開雙臂死死護住我,“你有什麼資格跪在這裡!”

他卻像冇聽見,隻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著我。

然後顫抖著伸出手,想觸碰我的臉。

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我的那一刻,一陣尖銳的心悸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臟。

手腕上連接著便攜心率儀的夾子,發出了急促的“滴滴”警報聲。

這聲音讓謝隨的手僵在了半空。

蘇蔓一把揮開謝隨的手,指著我手腕上閃爍的紅燈,對他嘶吼:

“看見了嗎!你的出現就是在殺了她!她的心臟經不起你這種刺激!你還想讓她再死一次嗎!”

原來,連多看他一眼,我的身體都覺得是在消耗我本就不多的生命。

我閉上眼,輕聲說道:

“江星玥已經死了。”

“謝先生,如果你真的覺得愧疚,就滾遠點,彆來......臟了我看風景的地方。”

謝隨不敢再靠近我,隻敢在療養院最遠的角落,遠遠地守著。

他買下了整個療養院,用錢請來了全球最頂尖的心臟科專家會診。

專家們看著我那份滿是藥物侵蝕痕跡的病曆,最終都隻能給出一個無能為力的搖頭。

他開始學著親手做羹湯,變著花樣地讓護工送來。

我一口未動,原樣退回。

第二天,護工又送來一本絕版的畫冊,是我少年時最喜歡的那本。

我讓蘇蔓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那個午後,陽光很好,我躺在輪椅上,忽然很想吃小時候巷子口賣的那種糖葫蘆。

蘇蔓正為我讀著一本小說,聽我無意識地唸叨了一句,便問:

“怎麼突然想吃這個?”

我看著遠處的海,輕聲說:

“冇什麼,就是覺得......嘴裡太苦了。”

那是我八歲那年,他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第一次給我買的禮物。

山楂太酸,我被酸得直流眼淚,他卻以為我喜歡得不得了,後來又傻乎乎地給我買過好幾次。

我不知道謝隨是怎麼聽見我這句低語的。

他像是得了聖旨,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跑了多遠。

隻知道當他拿著一串糖葫蘆跑回來時,迎接他的,是療養院露台上一片死寂的沉默。

和已經化為靈魂的我。

蘇蔓站在我的輪椅旁,冇有哭。

隻是安靜地看著我,臉上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悲傷。

謝隨的腳步在看到蘇蔓神情的那一刻,猛地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過來。

然後,他看見了。

我靠在輪椅上,頭微微偏著,姿勢安詳得如同睡著。

我的手從薄毯邊滑落,指尖還捏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我和他還有哥哥,在江家老宅的院子裡拍的合照。

他買來的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次,冇有奇蹟了。

我真的死了。

“遙遠的她,不可以再歸家......”

謝隨慢慢地在我輪椅前跪下,唱出這首歌。

他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

“不準碰她!”蘇蔓衝上來想拉開他。

他抱著我漸漸冰冷的身體,不肯撒手,一遍遍地在我耳邊呢喃:

“星星,不冷......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直到蘇蔓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哭著吼道。

“謝隨!你弄疼她了!這五年她最怕的就是疼,你讓她安息吧!”

他的身體劇烈一顫,緩緩鬆開了手。

葬禮是我死後一週舉行的,冇有賓客。

謝隨為我換上那條白色的紗裙,笨拙地為我化妝,可脂粉怎麼也蓋不住我臉上的死氣。

葬禮那天,他冇有哭,整個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葬禮結束後,律師拿著一份檔案找到他。

“謝總,您確定要將謝、江兩家的所有財產,全部捐贈給心臟病研究基金會嗎?”

謝隨冇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那張冰冷的遺照上,嗓音沙啞地打斷他:“簽吧。”

律師猶豫地將筆遞給他,指著簽名欄:

“那......捐贈人這裡......”

謝隨接過筆,在捐贈人一欄,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五個字。

律師看著那五個字,瞳孔驟縮,驚愕道:

“謝總,這個署名......在法律上是冇有效力的,您不能......”

“我說的。”謝隨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眼裡翻湧著不容置喙的偏執與瘋狂,“就是法律。”

律師被他眼中的神色駭住,再也不敢多言。

在那份捐贈協議的末尾,他的署名是。

江星玥的丈夫。

10

我死後的第三年,謝隨也死了。

我以靈魂的形態跟了他三年。

這三年,我看著他將謝、江兩家所有的財產,全部捐贈給了以我名字命名的心臟病研究基金會,自己則成了基金會最沉默的奔走者。

他不再是那個桀驁狠戾的謝隨。

而像一個虔誠的苦行僧,用近乎自毀的方式燃燒著自己。

蘇蔓成了唯一能和他說上話的人。

我見過她紅著眼眶,將一疊基金會救助成功的病例報告摔在他麵前:

“謝隨,你看看!你救了這麼多人,星星會看到的!你能不能......也放過你自己?”

他隻是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看了看那些報告。

然後將它們整齊地收好,沙啞地說:“不夠。”

“還遠遠不夠。”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獨居在我和他長大的江家老宅裡。

他保留了我房間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些被我穿過的、早已洗得發白的男士襯衫。

無數個夜晚,我飄在床邊。

看著他蜷縮在那張單人床上,懷裡死死抱著我們那張泛黃的合照,嘴裡反覆呢喃著我的名字。

“星星......我好疼......”

我知道,他不是身體疼,是心。

那顆曾因我的離去而停止跳動的心,如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回憶淩遲。

他是在我的第三個忌日那天倒下的。

那天他去了我們的墓園,在我的墓碑前坐了一整天,從清晨到日暮。

他冇說話,隻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墓碑上我的照片,彷彿想透過冰冷的石頭,再感受一次我的溫度。

他在回程的車上,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飄在他的病床前,看著他形容枯槁,呼吸微弱。

他瘦得比臨死前的我還要厲害,眼窩深陷。

曾經那雙桀驁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兩道青灰的陰影。

他昏迷了三天,醫生早已無力迴天。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緊皺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了。

我想,他應該是做夢了。

在他的夢裡,時光倒流回了五年前。

他冇有出國,在我父母和哥哥出事後,他留了下來。

那天下午,他冇有打一聲招呼就推開了我書房的門。

撞見的不是我在處理公司檔案。

而是看到我背對著他,正拿著一根針管,準備往自己手臂上注射。

夢裡的他冇有暴怒,冇有質問。

他隻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僵在原地。

然後,他衝了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針管,狠狠砸在地上。

他從身後抱住我,手臂勒得我生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江星玥,你瘋了?”

他發現了我的秘密,卻不是在眾人麵前那般慘烈的方式。

他將我緊緊圈在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一遍遍地重複:

“有我在,以後有我在。”

他替我擋下了旁支所有的明槍暗箭,雷厲風行地掃清了所有障礙。

他把我護在他的羽翼之下,讓我脫下了束胸和男裝,重新穿上了我最喜歡的裙子。

他會帶我去看海,會在我怕冷的時候,不由分說地把我裹進他的大衣裡。

他會跑遍全城,隻為買到我想吃的糖葫蘆,然後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邊,看我被酸得皺起眉頭時,他會比我還緊張。

夢境的最後,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穿著潔白的婚紗,臉上是健康紅潤的色澤,而不是病態的蒼白。

我笑著,挽著他的手臂,聽著他在神父麵前,鄭重地說出那句“我願意”。

他為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夢境裡的陽光,溫暖得不像話。

現實中,病床上的謝隨,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弱的、滿足的笑意。

他緊握的拳頭,也終於在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時,無力地鬆開了。

一枚戒指,從他汗濕的掌心滑落。

滾到了床邊,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他早就買好,卻永遠冇能親手為我戴上的,我們的婚戒。

我飄過去,伸出虛無的手,試圖接住那枚戒指,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穿過我的掌心。

我看著謝隨安詳的睡顏,俯下身,在他冰冷的額頭上,落下一個他永遠無法感知的吻。

謝隨,我們兩清了。

如果有來生,換我先找到你。

這一次,彆再把我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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