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薄涼,幽幽香氣,似是空落無人。
側頭看去,李世民靜靜地躺在我的身邊,淺淺地睡著。
晨風拂動輕盈的簾幔,我披衣起身走到窗外,晶瑩的水珠打落在枝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一線晨光中微微閃動,剔透光亮,清絕之美。
香爐中靜靜躺著一塊沉香,狀若半開的梅花,已燃去大半,瓣殘蕊消。
那煙燻花了我的眼,那馥鬱迷濛了我的心。
初晨花與燃儘香、紅顏與白髮之間,原不過一牆之隔。
我拉緊了身上的披風,一路疾走回到梅苑。
卻見門窗大開,媚娘伏趴在堆滿書籍的案上睡著了,一旁放著兩塊包著油紙的餅。初晨的日光透過窗邊的枝葉,篩下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沉睡的麵容恬然靜美。
我走近,將披風輕輕覆在她身上,隻聽她輕聲呢喃:“母親,不要走……”
我一驚,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我探身細察,她的聲音很輕,且雙目緊閉,顯然還在夢中,想來方纔的話隻是她的囈語。
我撫了撫她鬢旁的亂髮,特意留神再聽,她又喃喃道:“母親,你會選我的是不是……”她平靜地說著,神情依然恬淡,似乎並未做噩夢,反而有絲釋然。
我心中疑惑,不知她話中究竟是何意。
清晨的浮光將她喚醒,她雙眼迷濛地看著我,本能地投入我的懷中:“母親!”
我低頭歎息:“傻丫頭,為何睡在此處?擔心著涼。”
“我特意拿了母親最愛的棗泥酥餅來,結果卻撲了個空。”媚娘一指案頭的兩塊餅,似隨口問道,“母親,你去了哪裡?我等了你一整晚。”
我一怔,心中立生愧疚,一時竟無言以對。
媚娘見我如此神情,便咯咯一笑,掙脫我的懷抱,伸了個懶腰,轉口問道:“母親,你看,我畫得好麼?”
我抬眼看去,原先擺放在案上的那幅隻有九人的《隋唐十傑》如今不僅題上了字,連人也變成了十人。而畫中央的那名白袍少年,昂首挺胸、意氣風發,不正是我麼?
“這……”我愕然。這畫原該是我在二十一世紀博物館裡看見的那幅缺了一人的《隋唐十傑》,我是因為它才穿越了時空,而如今竟變成瞭如此模樣,是否在預示著什麼?
“母親,如何?我見此畫空白了一塊,一時技癢,便添了幾筆。”媚娘渾然不知我心底的波瀾暗湧,仍是興奮地問著,“如何?畫得很像吧?”
我偏頭望著她似全然無憂的神色,再看這幅畫,心底唯有歎息。
窗外樹影婆娑,暗影如亂飛的墨色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觀我的失落。
梅花開得越發濃烈,碎瓣如同冰綃絞剪碎了,弱不勝風,輕旋慢轉地向我撲了過來,落了我一身的胭脂瓊瑤,餘了我滿懷的醉人清香。
花落花敗是不能選擇的命,是錯悔或孽緣,冇有人能逃離人世間的悲歡愛恨的崎嶇,以及陰晴聚散的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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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拂過,盪漾離合的光影,幽綠水光,灩灩華爍,漫然映入眼底,笛音嫋嫋,千絲萬縷,輕籠如煙。
春日依然美好,流淌的依然流淌,飄零的也終將飄零。
李世民下詔,封晉王李治為太子,並舉行了盛大的加冕禮。
而隨後又下旨,放逐李承乾於黔州,而李泰及魏王府官屬,全部被貶逐均州。
父子兄弟,同室操戈。
我心中歎息,宿命啊宿命,究竟要令我窺見多少人生中的無奈,才肯作罷呢?
前些日子,漠北發生了大事,薛延陀謀殺了漠北可汗,截斷了北方各部落向大唐進貢的道路。為了讓李治儘快學習到治國的道理,李世民不顧眾大臣的反對,親自領兵出征討伐。臨行前,他問我是否與他同去,我冇有答應。因為我知道,這是李世民一生中唯一冇有全勝的一次戰役。
笛音流轉風中,百轉千回,最後一個吟音在我指間、唇邊緩緩消逝,身後有輕微的足音。
回頭看去,楊妃著一襲紅底雲紋的輕紗,邊上滾著一圈金黃的絲線。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墨色的長髮上,燦若流金,她周身似都沉寂在閒散的高貴中。
容貌如此相像的兩人,命運卻差如天壤。
我回頭望著眼前的無邊景色,微微一笑,掩下了所有多餘的思緒:“算起來,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麵。”
“你為何要回來?”楊妃略一沉默,方纔說道,“當年,你寧死也要離開陛下,為何如今卻又要回來?”
我長歎,聲音裡有一絲悵然:“是因為一個人吧。”
“是陛下?是武媚娘?是承乾太子?還是秦瓊?”楊妃一邊甩袖坐下,一邊淡淡地說出令人聞之心驚的話語,“還是為了你自己?”
“都是。”我話語輕柔,似乎是在和一位相交多年的閨中密友娓娓談心,“人總要忠於自己的感情。”
“忠於自己的感情?你可知,這後宮中多少女人,終其一生,也無法做到這一點。你來去自如,卻從未想過帶給他人的痛苦。”楊妃怔忡地望著我,神色複雜,令人無從辨認,但其中一種我看得清晰,那是痛楚,“陛下,他頂著萬丈的耀眼的光芒,卻將你當作手中的一捧清泉,溫柔地掬在掌心,嗬護備至。而你是如何回報他的?在你‘自儘’後的一年裡,陛下噩夢連連,冇有一夜睡得安心。而最後陪在他身邊的人是我,但他摟著我之時,口中卻隻喚著你的名字。他情深的雙眼從來都不是望著我,隻是透過這相似的麪皮,望著另一個人……”
“那是怎樣一種日子啊,我這個再嫁的女人,宮中人人都以為我得寵,卻不知,這寵愛之下的真相。”她的聲音輕緩而哀哽,“你知道我有多麼恨你麼?!你輕而易舉便得到了他全心的憐愛,而我,隻是個替代品!隨時可以拋棄!你若存在,我便冇有一絲價值!”激動的淚隨著她哽咽的聲滑落。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痛徹心扉,卻無言也無語,隻緩緩伸手拭去她麵上的淚水。她是愛著李世民的,是情愛令她落入深海,令她窒息。她微微顫抖的不僅是聲音,而是聲音裡害怕受傷的情意,害怕孤單害怕失去。她的所有隻為一人——那個能為她打開靈魂縫隙的人。而最終是誰捧起她滿臉的淚痕呢?冬天的風似還未走遠,獵獵寒意,吹得人肝腸寸斷。
良久,楊妃才止住了哭泣,她的聲音很靜:“其實陛下待我已是很好,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個人幸福個人收,個人痛苦個人愁,我亦無能為力。
“我確是對不住你,但,有個訊息,我想你聽了一定十分歡喜。”我探頭過去,在楊妃耳邊輕聲說著,“你……”
“當真?我的……他……”楊妃雙目圓睜,纔要驚聲尖叫,便立即用手掩口,硬生生地忍住了。
“是的。我花費數年,才找到他,確定了他的身份。”我淡淡一笑,已恢複平靜。
楊妃眸光一閃,已然明白,她將目光側向湖中,眸中隱約透出一絲笑意,她的聲音很低:“我不知你為何要如此做,但,總之是多謝了。”
“明……你……”她眸光一顫,似要說什麼,但終未出口,轉身飄然離去。
她金絲淺繡的紅羅紗衣在風中輕輕揚起,越發顯得背影單薄,娉娉婷婷,惹人憐惜。
前庭曠寂,疏淡水光,寂靜無聲,光亮流轉,枝上兩隻鳥兒相互追逐嬉戲,我看得輕笑起來,心中卻是凝重。
我舉步走回梅苑,還未到達,便見眼前火光沖天。
“這是?”我大驚,快步上前。
一旁的忙著救火的內侍、宮女望見我,也是驚駭非常:“風,風公子,你,你冇在苑內呀?!”
“為何會失火?”我一皺眉頭,我的揹包還在苑內,我所有重要的東西都留在裡麵了,若真被一把火燒得一乾二淨,怕真是要抱憾終生了,“裡頭還有人麼?”
“風公子,你,你在此處……那,那方纔……”一個內侍望著我,支吾了半天才說道,“方纔媚娘來,尋不到你,她以為你深陷火場,所以就衝進去救你了……任我們怎麼拉也拉不住……”
“什麼?!”我大驚失色,抬頭望去,隻見梅苑已竄起熊熊大火,火舌張狂地撲向半空。
我冇有一絲猶豫,飛快地扯下外袍,在湖中浸濕了,而後裹在身上,遮住頭臉,發足狂奔。
火舌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竄,空氣裡充斥著灼熱而焦躁的氣味,屋裡屋外全陷入火海中。
“媚娘!你在哪裡?!”梅苑的地形我較為熟悉,濃煙遮目,我卻依然能分清方位,我放聲大叫,卻被濃煙嗆得猛咳,“咳,咳……”
我遍尋不到,正心急如焚,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喚。
“母親!”媚娘被困在屋中一角,她望見我,驚喜交加。
我顧不得被灼傷的危險,縱身躍了過去,用披風緊緊地裹住她:“傻丫頭,不趕快逃走,躲在這裡做什麼?!”
“母親,我是為了你的包袱……”媚娘被我吼得一愣,小聲地辯駁道。
“什麼?”我低頭一看她緊緊揣在懷中之物,竟是我的揹包,不由心中一動。
此時火勢越發猛烈,我無心再問,拉了媚娘,儘全力往外奔去。
屋頂上的木梁早已被火舌吞噬,搖搖欲墜,終於有一根頂不住壓力,轟然落下。
“小心!”在這急迫之間,我能做出反應已實屬不易,卻隻來得及推開媚娘,而那木梁帶著滾燙的溫度重重地壓住我的右腳。
“啊!”我低呼一聲,忍住右腳被強勁力量壓迫住的疼痛,“媚娘,不要管我,快逃出去!”
“母親,我怎能不管你!”媚娘費力地扶起我,踉蹌著朝外走去。
“媚娘,你聽我說。”我暗自歎氣,再不走,恐怕我們兩人都要死在這裡,“你扶著我,根本走不了多遠,隻怕我們都會命喪於此。”
“不!我不可能丟下母親一人!”媚娘卻不管不顧,她咬牙撐著我的胳膊,奮力向前挪著步。
“聽話!不要任性!”我簡直是惡狠狠地訓斥道,“能走一個是一個!”
“我不要!母親,世間不是隻有陛下對你好。我們母女相伴多年,這情感是誰也比不上的!”媚娘摟著我大吼,語調中已有哭意,“母親,我的命是你給的,我也同樣願意為你而死,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緩緩低頭看向她的眼眸,那裡沒有仇、沒有怨,隻有哀慟的絕望與解脫。
“母親……”媚孃的雙手死死地抱著我,冇有一絲縫隙,她緊咬著唇,使得唇角冒出許多血絲。
生命中充滿了謊言,欺詐,背叛,我的情感從濃烈到蒼白直到冇有絲毫感覺,但媚孃的這個擁抱卻在不經意間將我再次擊倒。
我深深歎息,甚至有淚流滿麵的衝動。這是什麼?這是經曆歲月無數次腐蝕之後依然堅韌不摧的母女之情。我在虛幻的情愛裡迷失自我,卻忘了回頭去看,還有一份感情是如此珍貴。
人世間最美好的情感,就是兩個女子,一份精緻的感情,是一種同性的依戀。依戀原本便是一個美好的詞,用在兩個女子身上,更顯得無怨無悔,纏綿悱惻。
我摟著她,暖意入懷,刹那間沸騰焦灼。我怎能忘記,她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女兒,是這個世上唯一與我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
火焰轟然擴張數倍,並在我們的周身燎燒開沖天大火,使得周圍的溫度頓時熱得燙人,我隻覺眼前頓時一黑,意識漸漸離我遠去。
我們都曾被某種細察之下令人駭異的美打動,它們長如一生,短如一瞬。而後,倦了,累了,停下了,終於明白:活著,僅僅是活著就是件如此美好的事情。
我悠悠醒來,媚娘就躺在我的身邊,即使在睡夢中,她的手也依然不自覺地緊握著我的。
我側頭望著她,她長長的眼睫一動不動,但我知道在她溫和的平靜下,翻湧、凝聚,是如此的風雲激盪。
武媚娘,武照,武則天……我給了她過去,知道她的將來,清楚她的命運,所以一直將她視為天生的女皇,但我卻忘了,她隻是我的女兒,唯一的女兒,她也是一個需要母親疼愛、尚未成熟的孩子。
母女連心,這份情感,與生俱來,毫無瑕疵。
我迷亂的思緒突然被淒厲的慘叫聲驚醒,低頭看去,媚孃的臉可怕地扭曲著,她顯然是被夢魘困住了,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嗚咽聲,額上全是汗水:“母親,母親!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這宮裡太可怕,太可怕了!”
“媚娘,醒醒。”我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母親……”媚娘倏地驚醒,她緊抓著我的手,顫抖的身軀,孩子氣的話語,軟弱的語調,“母親,不要再離開我!我會聽話,我會聽話,你再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了!答應我,母親!”
我茫然地擁著她,此時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從未睜開雙眼、從未叫醒耳朵、認真地看看這個女孩——我的女兒,傾聽她心中真正的聲音。
媚娘見我沉默不語,她摟著我的脖頸,因為無法傳遞心意而焦躁不安地抽泣著:“母親,你說話呀!”
“嗯,我答應你。再也不會離開你。”我輕撫她的發,柔聲道。
“那,若我與陛下都深陷火海,你會先救誰?”媚娘亦不放棄,她追問道。
我微有恍惚,用手輕按住心口,暗自承受痛楚,但心中卻有一片平靜:“先救你。”
窗外花事正好,爛漫嫋娜,姿態橫生,春深似海,但我已看到了繁花與春光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