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的手觸到李世民的手,他似有極輕的顫動,寬大的長袖輕覆著我們相握的手。我拒絕不了這雙溫柔的手,那力道、溫度是如此恰到好處,令我瞬時竟有沉沉睡去的渴望。
我仰起頭,李世民凝視著我,雙目如星,聲色犬馬、物慾橫流、奪目彩燈,皆映在他的眸中,唇邊淡淡的笑意恰似清晨露珠。
我轉頭望著沿街流光溢彩的華燈,隻因他在此,一切似乎已化做了無聲的歡喜,而這一刻,我彷彿已等待了許久。
世間事,仔細想來,總是如此百轉千回,曲折纏繞,教人難以自拔。
這時,前方有一裝束奇特的男子正滿臉驚喜地四處觀望,嘴中不時嘖嘖稱讚,他隻顧眼前,卻不留心腳下,忽然一絆,便向李世民衝撞過來。
“陛……”潛藏在人群中的侍衛見狀,個個手按劍柄,立即便要衝上前來。
李世民卻抬手輕輕一揮,示意他們退後。
那男子見撞到了人,慌忙彎腰欠身道歉,懷中所抱的紙筆也掉落一地。
我側頭看去,隻見散落的紙上畫著各式各樣唐朝的建築、服飾,十分詳細。
李世民亦不怪罪那男子的冒失,反而溫和地問道:“這是何物?”
男子見李世民氣度不凡,大約是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便畢恭畢敬地答道:“這是我近日來在大唐的所見所聞,我將它們詳細地記錄下來,回去進獻給天皇陛下。”
“天皇?哦……原來如此。”李世民稍稍停頓,而後頷首,他垂頭低聲在我耳邊說道,“這是倭國來的使節。”
倭國?我一怔。是日本吧?唐朝是當時世界上最為文明、強盛的國家,長安更是人才與財富的聚集地,繁華似錦。長安城外,絲綢之路上,各路客商、外交使者、僧侶往來頻繁。
日本使節望瞭望李世民,又望瞭望麵前的繁榮景象,歎道:“隻可惜我停留在此的時間太短,還有一個願望,不知能否實現。”
李世民輕鬆一笑:“你說說,或許我能幫得上忙。”
日本使節神情凝重地說道:“大唐的建築瑰麗雄偉,我國難以比擬,不知能否索要些建築的圖紙,我回國之後也好照此模仿。”
李世民依然淺笑,:“此事簡單,我會譴人安排。”說罷,他也不顧日本時節詫異的目光,拉著我的手徑直向前走去。
“貞觀元年到如今,流散者回到家鄉,米鬥三四錢,百姓豐衣足食,夜不閉戶,道不拾遺,行旅不必帶乾糧……辛勞多年,總算是有所得啊。”五光十色的華燈湧動如流,令人目眩,李世民深藍的眸中亦閃出灼灼精光,“文治是製度,是民心,隋煬帝利器許多,但卻仍將天下丟了。而我與諸位臣民皆儘心儘力,民心安定,這纔是真正的太平盛世。”
一盞盞五彩華燈次第點亮,人影扶疏間流光撲朔迷離。李世民一襲白衣立於其間,清雅至極,風姿如玉。他回頭望著我淡淡一笑,唇邊的優美弧度裡全是自豪。
“貞觀之治”確是中國曆史上最為璀璨奪目的時期之一,這是李世民,這纔是曆史中真正的唐太宗。
那是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朦朧的光亮中,歲月似乎正從李世民的眉梢眼角間流逝,餘下的全是沉靜淡雅,但為何我仍能看到他眼眸深處凝結的堅冰?那雙藍眸深幽如淵,情意暖暖卻又寒意徹骨,明如白晝,又暗如子夜。
李世民伏下身來,為我理好被風吹亂的鬢角的散發,輕吻著我的額頭,聲音輕若呢喃:“明,你終是回來了,終是回來了……”
他望著我,眼眸深深,似隻倒映著我的影子。世間的事,須有情有意,纔會有傷有痛。
一段凝眸,一個世界,若有所思,若有所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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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依然如一潭死水,並無任何改變。在武家時,雖有些寂寥,但尚有媚娘陪伴。在外漂泊時,雖艱辛,卻也體會到天寬海闊的愜意。但此時,身在梅苑,我卻連哀慼的力氣都不再有。每日看書,練字,練畫,在院中舞劍,偶爾李世民也允許媚娘來探視我,或他親自領我在宮中閒逛……我不是不知,許多宮女內侍私下議論我的身份來曆,亦隻能一笑置之。
這猶如囚徒的日子,究竟何時纔是儘頭?
我展開那幅尚未提字的《隋唐十傑》,愣怔地望了半晌,指尖才觸及案上的筆架,有支狼毫卻跌落下去,直直地向門邊滾去。
“唉……”我歎息著上前,彎腰欲拾,手才碰到光潤的筆桿,卻有一道人影向我投來。我略微抬目,瞥見一角錦袍。
是李世民……我並不驚訝,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緩緩仰頭,一寸寸將他看儘。窗外灑下明耀得有些蒼白的光亮,他逆著光,棱角分明的麵容模糊不清。
“在這宮裡,你就過得這般辛苦麼?”李世民寬大的袍袖一展,尋了張長椅翩然坐定,抬頭悠悠地看著我,“自你回來,我冇有一刻見你真心歡喜過。”
“一朝三千寵愛在一身,一朝雨打梨花深閉門。”我微微歎息,唇角卻緩緩揚起,“世民,我的痛,我的愁,你不可能不知。”
“我曾說過,無論你想得到什麼我都會給你,但有一事,我永遠不會答應。”李世民斂容正色,一絲悵然若失的笑意浮上眉間,“你要自由,你要離開,如此你才能真正解脫。但你從來不知,一個人的解脫必須用另一人的沉淪來成全。”
他深蹙的眉頭與黯然的眼使我的心隱隱抽痛,一時竟怔忡無語。
“前幾日,青雀來找我,我有意立他為太子。他說,他會做一個好太子,有孝心的太子。”李世民很快掩藏了情緒,平靜說道,“我問他,將會如何對待其餘的兄弟呢?例如雉奴,雉奴是個極有孝心的孩子。他答道,待他逝去那一日,便將他的兒子殺掉,傳位給雉奴。”
我知他此刻所說之事,定是他心中難以向他人啟齒隱秘,便安靜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君臨天下後,殺自己的兒子,傳位給自己兄弟,這可能麼?玄武門之變,我贏得並不光彩,所以對那些所謂的‘孝悌’本質十分清楚。”李世民側頭對我微微一笑,眸中卻是不曾有過的幽深悲涼,“當初,便是因為我寵愛青雀超過承乾,才造成眼下的悲劇。前事不遠,足以為鑒。若要立青雀為太子,便要先將雉奴處置了,如此才能保證太子地位的安全。”
我看著李世民,他緊蹙著眉,眸中有絲脆弱,卻又有一種拒絕所有憐憫的光亮,我不由自主地探過身去,抬袖拭去他額上的細汗。
“承乾謀反之事,漢王亦有加入。前幾日,我見雉奴愁眉不展,便私下問他,才知青雀竟以雉奴與漢王往昔的交情脅迫他,逼他退出太子之爭。青雀定是以為太子之位非他莫屬,便耐不住了。褚遂良隨後向我密報,當日承乾裝病誘我去他東宮之事,青雀其實早已知曉,卻瞞而不報,他是何居心,昭然若揭。”李世民遲疑著,似有些不能置信,他執起我的手緊貼著他的臉頰磨蹭著,“他的心機真是深得令人害怕,一舉一動,無一不是在謀算。太子之爭,宿命啊……若立了青雀為太子,則太子的位子就成了可以詭計求得的了。且,若真讓青雀當上了太子,承乾與雉奴便都活不成了……”
我見他臉色蒼白,額角沁出細汗,雙眉蹙緊,似已無法隱忍,便伸手掩住他的嘴:“你累了,彆說了,休息吧。”
李世民神情有些恍惚,他亦不反對,任由我將他扶躺在榻上。
“你要去何處?”我為他蓋上毛毯,正要轉身,他卻突然睜開眼,抓住我的手腕。
“嗬……我還能去哪裡呢?你來得匆忙,一定還冇用晚膳,我去為你做一碗羹湯,待你醒來,便可以吃了。”我彎下身子,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很快便會回來,你先休息一會。”
李世民這才放開我的手,靜靜地閉上雙眼。
我出了梅苑,走到臨水曲廊上,前方一片竹林,隱約傳來人聲。
“姐姐,花妖姐姐!”
我稍稍猶豫,隨即閃到一棵鬆樹後。
“你噓,彆叫!我不是與你說過,在宮中不可如此叫我麼?”而後遙遙傳來一個少女清如銀鈴的聲音。
媚娘?
我從縫隙中望去,隻見她身著嫣紅紗衣,外披白狐披風,鬢角簪著一朵黑牡丹,長髮順如流泉,明豔非常。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眉青目秀的少年,他壓低了聲音:“抱歉,姐姐今日叫我入宮來,我來晚了,所以才急了……”
如此看來,這個靦腆的少年便是李治了。
嗬,我心中暗笑,這也算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吧?
媚娘環顧四周,見並無異樣,這才白了李治一眼,嗔怒道:“你從來做事都是慢一步,你若再晚,那便是真的晚了。你知道麼,陛下已決定立魏王為太子。”
李治麵色煞白,語調惶恐:“啊?這是何時的事情?為何我都冇聽到朝報?”
媚娘有些心不在焉:“陛下並未下旨,隻是口頭承諾。”
李治的臉色更加蒼白:“口頭承諾?完了,完了,一切都晚了。”
媚娘不屑地輕喝一聲:“你冷靜些!不可自亂陣腳。若你自己認輸,我也就從此不管了。”
“那,姐姐,你說我如今該如何是好?”李治輕扯住媚孃的衣袖。
媚孃的眸光內斂銳利,彷彿看透了李治心中所想:“你想當太子麼?若你真當上了太子,你能站穩麼?”
李治訥訥說道:“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你想不想當太子,還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站穩?”媚娘眼中銳利的鋒芒隻是一瞬,一瞬之後,便是如尋常般媚態橫生,“我從前也不知自己是否能在內宮站穩,但後來,我發現我能,我隻一人便能站穩,無人幫我,而你有。”
李治疑惑地看著她:“是誰?”
“一共有三人,一人是長孫大人,一人是我,”媚娘微微一笑,眼角眉梢皆是動人神采,“還有一人便是我的母親。”
“舅舅?啊,對了,他曾說要在父皇麵前舉薦我為太子。”李治先是釋然,而後仍是迷惑不解地問道,“你母親是?”
“我母親在陛下耳邊說的一句話,勝過彆人千萬句。”媚娘先是一喜,而後惱怒地一推李治,“長孫大人說要在陛下麵前舉薦你為太子麼?你為何如今才告訴我這個訊息。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姐姐麼?”
李治緊抓著媚孃的手貼在胸口:“姐姐,我有些害怕……太子被廢,這太子之爭必是要大動乾戈的……”
“你真是……哎!我若是男子,便絕不會說這樣的話。”媚娘伸指一戳李治的額頭,眼中全是不滿,“冇人要你大動乾戈。陛下在那裡守著呢,誰都不敢也不能在他麵前造次。由他們去操辦一切,你坐享其成。待機會到來,你牢牢抓住就是了,若你放棄,姐姐便太失望了,從此再不理你了。”
“我,我不會放棄的。我都聽姐姐的。”李治頓了頓,似豪氣萬千,“前幾日父皇問我《孝經》當中什麼是最重要的,我便按姐姐所教,回答說,孝,開始於服侍親長,之後是服務於君王,最終是為了做人。對於君王,應順從他的美德,糾正他的惡行。”
“嗯,如此回答便對了。”媚娘頷首,而後又問道,“陛下如何迴應?”
李治答道:“父皇嘴上雖未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對我的回答很滿意,也很歡喜。”
“這就對了。對君王,忠,等同於孝,孝,等同於忠。”媚娘偎進李治的懷中,語氣依然輕柔,眸中卻是藏針,“倘若修身開始於孝,忠就是自然的,所以陛下必定會滿意你的回答。”
“嗯,姐姐你說的都對呢,以後我都聽姐姐的……”李治低頭想去吻媚孃的紅唇。
媚娘卻嬌媚地一笑,輕巧地掙脫開去,飛快跑遠了,隻餘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李治也迅疾地追了上去,兩人便在竹林中嬉戲追逐起來。
好一幅兩小無猜的動人景象,我卻看得心底發寒。
媚娘,果真是天生的權術者,看她在這宮中遊刃有餘地施展全副能耐,在險峻無法翻身處卻依然縱橫如意。越是險峰在途、刀劍加身,她便越發振翅高飛。
我又能做什麼呢?或許目睹她於藍天翱翔,也是種賞心悅目的美吧?
有些事情我早該知曉,早該明白,何為命運安排,何為人力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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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墜地獄,身邊儘是熊熊火焰,吞噬所有。我的額上全是汗水,疲憊的雙腿再也邁不開。熱火灼麵,瞬息之間,一切灰飛煙滅。李世民,媚娘亦消失在火熱的氣流中。
我驚慌失措地伸出手去,卻連他們一片衣袂亦無法抓住。這些,全是噩夢麼?我隻怕噩夢皆已成真,現實的壓迫下,連驚惶亦不能。
“啊!”我驚聲尖叫,猛地起身,發足狂奔。
**的雙腳踩在冰涼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淺淺的痕跡。
我喘息不止,越欄穿庭,彷彿如此便可消除心頭的不安。可月光卻燦亮如銀,任我如何逃離,依舊將我照得無處遁形。
“明!”混亂中橫著閃出一個人影,一雙有力的健臂將我攔腰抱起。
“世民……”我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縮進他的懷中,“我好累……”
這淒冷的夜,竟是這般令人泫然涕淚,莫辨悲喜。
“我們都累了……”他深歎,我們瞭解彼此,甚至勝過自己。
他抱著我穿過長廊,走入他的寢宮。
宮燈搖曳,這路漫長得似永遠也走不完。永遠,這個詞是那般的絕豔奢華,又是如此的淒婉清寂。
李世民將我抱放在軟榻上,他是那麼的小心翼翼,似抱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月光透過漏窗,映得滿地斑駁,若霜花般冷亮。香爐內燃著檀香,清煙嫋嫋飄散,輕如柳絮,顫若心絲。
他單膝跪在我麵前,拿著錦帕細心地擦拭我沾滿塵土的雙腳。
我低頭靜靜凝視他,我已不是當年那個看著一樹梅花便可真心露出微笑的女孩,他亦不再是那個隻望著我的笑顏便感滿足喜悅的男子。
越是想要淡忘,越記得揪心。
“我們都老了……”我抬手輕撫著他眼角的細紋。
“我是已老去,你卻依然美麗如初……”李世民仰首,輕吻著我的鬢髮。
心有靈犀,在這一刻,我們都回想起了相同的往事。無論如今各自的路途是如此遙遠、如此分歧,但那曾有過共同的最初的溫暖回憶,卻永遠也無法抹去。
當年滿溢的情愛濃鬱如畫,他憐惜的吻,如醇釀,芳香至今,記憶猶新。
這隻是一場甜蜜的美夢吧?再冇有什麼可以失去了,飲鴆止渴又有何妨?
管他憑麼掙紮?
休掙紮,爭也是它,放也是它。
長相思,摧心肝,古詩如是說。
情何以堪?
燭火似已燃儘大半,蠟淚緩緩流下,凝於燈座之上。燭光飄搖,燭影如亂蝶般四處飄飛。
燭淚儘,燭火墜地,光焰熄滅,天地陷入一片令人疑惑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