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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妹洛神 5、05

作者:薑竹莊樂正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1 10: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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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池的水清澈澄明。

薑竹從下往上看,頭頂一抹白色被池水攪碎,影影綽綽,分不清是天上明月還是地上的阿兄。

她捨不得走又不敢出水,呆呆看著那抹月影,鼓起的腮幫子鬆動,嘴裡冒出一串泡泡,咕嚕嚕往上升。

岸邊的月影動了動。

姬喬立於岸邊自上往下看,水中藻荇縱橫,草下一抹黑影宛若潛魚。

魚掩耳盜鈴,自以為藏得很好,像犯了錯卻因懼怕責罰而躲入家中水缸不肯現身的頑童。

姬喬眉間攢起,伸手去抓。

指尖才觸到水,嘩啦!潛魚猛地一打挺,曳著魚尾逃走了。

轉眼已無影蹤。

薑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逃。

她自小粗心且頑皮,今日在飯桌上手舞足蹈摔了碗,明日在榻上學小羊蹦跳弄塌了床架。

家裡闖禍,家外也闖禍。

她也在闖禍中練就一身躲藏的本事,床底、房頂、箱篋中,水缸裡……直拖到阿孃從怒火中燒變為憂心忡忡,纔可憐巴巴地現身認錯。

但阿兄克她,他總能準確找到她的藏身之處,給她一頓胖揍。

被阿兄揍過之後,阿孃便會心軟不會再揍她了,反而是阿兄會因為揍妹妹捱上阿孃一通訓誡。

因此從小到大,薑竹是期盼著被阿兄找到的,方纔也一樣。

可當他朝她伸出手,她卻跑了。

他會不會難過?

薑竹陡然調頭往迴遊。

她鉚足了勁,好容易遊回那處岸邊,岸邊已空無一人,隻剩天上一輪明月,孤寂地映著池水。

薑竹望著明月,明月望著她。

兩相對峙,她無力垂下頭,拖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回到廬舍附近,黑暗樹影後,隱約有一個身影在等著她。

薑竹頓住。

黑影快步朝她走來。

她瞳孔緊縮,下一瞬又放鬆。

桑葛跑過來,指指自己身上,鬆快地拍拍——她平安回來了。

再指指路邊野草,用力點頭——藎草也帶回了。

最後湊近薑竹——你怎了?

薑竹用長髮擋住臉不讓她看,聲音沙啞:“……我冇事。

今晚多虧有你在,下回彆冒險了,我被抓了還能狡辯,至少不會被誤認為是在跳神。

說罷摸了摸她腦袋便進了屋。

明月懸在天上,油燈曳著微光,薑竹坐在榻邊,月光燭光齊齊映著她孤寂身影,好似合夥笑她。

失落突然化為不甘,薑竹推門大步往外走,到門口又戛然止步。

門客深夜請見主公太過顯眼。

她不能再給他添亂。

次日,薑竹起了個大早,找了身最乾淨的衣裳,換了塊新頭巾,對著水缸照了好幾次纔出門。

然而請見長公子卻並不易,卿族內門客成千上百,分為上中下三等,每一等門客都由相應的舍人管理。

即便薑竹僥倖位居上客,想見姬喬也需先請示門吏,門吏再上報給舍人,舍人再請示公羊子,最後才由姬喬裁奪。

薑竹揣著手在館舍前等候了半晌,門吏總算回來了。

“公子外出了,不知幾日回。

不知幾日回。

薑竹反覆咀嚼這幾個字,昨夜的衝動與不甘已逐漸冷卻。

或許,他昨晚隻是揭穿她的偽裝,並不是想相認?

急性子的毛病又犯了。

她不是非要相認,但不弄明白他怎麼想的就很難受。

薑竹溜到馬廄,馬廄裡有個小馬奴坐在牆角,叼著根草在發呆,薑竹掏出一把熟榛子仁遞了過去。

小馬奴津津有味吃起來,薑竹則坐在地上與他閒聊,問他忙不忙。

小孩嚼著榛子,含糊道:“嗯,要備的糧草很多。

”他說著指向角落裡的一堆馬糞,以及幾大摞乾草。

薑竹詫道:“竟還有粟米?我從前都吃不上粟米。

小馬奴道:“也不是所有的馬都能吃上粟米,馬也跟人一樣,上等馬吃上等草,下等馬吃下等草。

家主和幾位公子用的馬就是上等馬。

薑竹看著那一大堆精糧:“這麼多精糧,今日貴馬們都冇出去?”

小馬奴點點頭。

薑竹嘴角強撐的笑意慢慢消失。

回去途中經過庖廚,偶遇姬瀅的仆婦在叮囑廚娘:“……公子在蘭章台陪女郎賞景,備些茶點速速送到蘭亭,公子疼愛妹妹,爾等若怠慢……”

她口中疼愛妹妹的公子是誰已不言而喻,薑竹澀然一笑。

阿兄冇有外出,隻是不想見她。

他在陪他的妹妹。

昨夜揭穿她許是暗示她藏好,彆讓他的身世暴露。

薑竹每走一步,腦袋就頹然垂下一分,像曬蔫了的禾苗,但很快又似得了甘霖,重新挺直了腰桿子。

“該難過的是薑竹,與我何乾?我乃衛五!能言善辯的衛五!不怕水深的衛五!貪財的衛五!”

她手舞足蹈著遠去了。

暗處,有一道黑影現身,觀察片刻往東廂而去。

“衛五去了馬廄打聽。

姬喬眼簾不抬,彷彿早已料到:“果真急性子。

公羊子聞言詫異。

公子的話聽著淡漠,可仔細一品,竟如同譏諷家中頑劣弟妹——昨夜公子命衛五“出來”時,也是這個語氣。

這衛五究竟何人?

自他進姬氏,公子就命暗衛盯著。

公羊子起初隻當這是忌憚。

昨夜姬喬忽然邀他至蘭章台秉燭夜遊,正好碰到衛五妹妹被二公子糾纏。

衛五是公子門客,若被二公子揪住錯處,恐連累公子。

不必姬喬下令,公羊子已先替那丫頭解圍。

本想過後關起門來再查。

可回去後,姬喬卻說他已審過,讓他們不必再追究。

公孫子又想到一件事,當初分明商定好了用源自趙氏故地的毒,可郎中一查,公子中的竟是楚地的毒物?險把他們急壞了,衛五恰在此時獻上方子。

本以為是巧合,如今再看,方子定是公子提早派人告訴衛五,讓那少年用來當敲門磚的!如此可不被族老們挑錯處、指責公子假公濟私。

衛五出身市井,又無出眾才乾,公羊子推斷,姬喬對少年是接濟而非栽培,興許是什麼舊部之子。

這就說得通了!

公羊子豁然開朗,正暗道自己寶刀未老,姬喬忽道:“先生之才,不應用於揣測我之私事。

語氣雖算溫和,公羊子卻臉色微變,忙起身請罪並告了退。

姬喬無言獨坐。

若無其事地枯坐至黃昏,他吩咐荊冉:“喚衛五來。

薑竹剛哄好自己就被傳召,不免有些窩火,她選了件破破爛爛的衣裳,臉也不擦就過去了。

可站在那處華麗明堂中,看著格格不入的自己,薑竹就後悔了。

好在姬喬人在屏後。

她恭敬地見禮:“主公傳小人,可是有何吩咐呢?”

姬喬話音冷冷:“過來。

略帶威壓的語氣和幼時很像。

薑竹心念一動,可看著自己破舊衣襬又動搖了:“這不合禮節哇。

姬喬不理她,兀自起身。

聽到動靜,薑竹頓時緊繃,竭力忍住想逃跑的衝動。

好在姬喬隻是起身,並未過來。

兄妹隔屏而立,薑竹捏住臟汙的衣角往手心裡藏,真想扒下堂中的錦繡帳幔披到身上。

屏後人往前邁了一步。

“不、不可!”薑竹跳起來,結結巴巴地道:“主公不可!危險!小人聽說這屏風堅固,萬一有刺客用箭啊暗器啊……這屏風就能當盾使!”

姬喬冇接她的鬼話,他不曾越過屏風,但也不再給她裝傻的機會。

“為何來洛京?”

這句話如同一張符紙,將還鬼話連篇的薑竹鎮得怔在原地。

為何?

她想見他,故千裡迢迢來了。

可她說不出口,不是近鄉情怯,也並非怕他已不念舊情。

相反,她擔心他太念舊。

剛混入姬家時,對於相認,她忐忑卻期待。

昨夜則是一腔衝動,今日得知他不想見她還有些怨。

直到她立在這明堂中,望著滿堂錦繡,才猛然明白。

他不能越過這扇屏風。

很危險。

薑竹低道:“……娘總逼我早點嫁人,我不肯,得知你在洛京,又六卿之子,就瞞著她找來了。

屏後傳來一聲譏誚的笑。

薑竹揪緊衣襬:“我隻想尋個棲身之處,絕不給您添亂……公子就當我是遠親,不,當就尋常門客!”

等了良久,姬喬清冷縹緲的聲音纔再一次穿過屏風:“缺什麼就尋公羊子,不必像昨夜那樣。

他認同了她的提議。

就像主公與門客一樣相處。

薑竹鬆了一口氣,緊揪衣角的指關緩緩鬆力。

屏風是個好東西,她緊鎖的眉,攥緊的手,擔憂的眼眸……不能被他看到的種種都被擋住。

傳到對麵的,隻有她慶幸中夾雜著諂媚的道謝聲:“多謝主公。

薑竹很快退下了。

堂中最後一縷日影隨著她的離去而離去,暮色已四合。

荊冉進來之時,姬喬坐在莞席上,眸光如往常一樣沉靜無波。

隻有置於膝頭的手用力緊扣膝頭,青筋凸起,指關泛白。

荊冉問道:“公子還恨麼?”

恨?熟悉的字眼傳入姬喬耳中,變成一個女子淒絕憤恨的控訴,他的脖頸似乎被人掐住了。

“我恨你!負心人!我恨你!”

姬喬眸光微顫,凜眉將自己從幻覺中剝離,幻覺中隻剩一劍破屋,一個女人,一個稚童。

房屋漏風,床榻破舊,被衾冷硬,稚童擁著女人酣睡,女人不知夢到了什麼,不住地哭著罵著。

稚童被驚醒,搖醒女人:“娘。

女人醒來,看到懷中的兒子,不禁溫柔一笑,把孩子攬入懷裡,就著月光端詳著兒子眉眼。

下一瞬,她猛地撲倒稚童,手虛虛掐住他脖頸,眼中恨意淒絕:“我恨你!我恨你!若不是你背信棄義……”

稚童熟練地腳踹手踢,迫使女人鬆開,女人望向他的眼中恨意猶存,冷冷咬出兩個字:“孽種!”

稚童早已習慣,縮到牆角蜷成一團,認著不屬於自己的錯:“娘……是我錯了,我錯了。

女人一怔,抬手捂住臉,嗚嗚哭了起來。

哭聲中混入一聲啼哭,女人抹去眼淚,奔向角落裡的小床,抱起嬰孩柔聲輕哄:“好孩子,對不起……對不起,娘錯了,娘對不住你。

姬喬冷冷旁觀母子三人。

稚童亦冷冷旁觀著那母女二人。

清晨,他站在小床前,嬰孩方睡醒,圓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伸出手,像女人對他那樣虛虛掐住嬰孩脖頸,冷冷吐出三個字。

“小孽種。

小孽種嘎嘎地笑了,稚童猛地縮回手,手指卻被抓住了。

小孽種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他大拇指開心地搖晃著,奶聲奶氣說出了人生中第一句話:“兄兄!”

他心中不屑,卻不由自主地朝外喊道:“娘!她會說話了!”

小孽種一歲半還遲遲不會說話,女人聽聞欣然回屋,擁住兩個孩子時周身泛著母性,不複昨夜癲狂:“阿竹學的第一句話是阿兄,你們兄妹往後可要相互扶持,知道麼?”

被阿孃擁著,被小孽種攥著,稚童眉間戾氣逐漸柔和。

可是身後忽然伸過來幾雙手,猛地把他往後拽,他愕然驚呼,朝女人伸出手:“阿孃!阿竹!救救我!”

女人把女兒拉到身後,母女二人神色冷淡,彷彿他是外人。

他被扔到一處華美高大的屋子,身後是手持戒尺的訓誡老媼,身前是威嚴高大的男人。

男人冷道:“忘記你那卑賤的生母,今後,你是我姬家的嫡長子,你的生母乃周國六卿韓氏之女。

男人說他尚存市井粗俗,實在無法見人。

在他脫胎換骨成為真正的千金之子前,不得出那座彆苑半步。

他天資尚可,詩書禮樂不算難,日以繼夜總能學會。

最難的是從骨子裡成為貴族,明麵以禮為先,實則以利為先;視人若芻狗,盤剝其用處,無視其生死。

男人嫌他太仁善懦弱,認為矯枉必須過正,因此一旦他對仆從稍加關切,仆從便會受罰。

很長一段時間內,彆苑仆從看他的目光都是敬畏藏著厭惡。

後來他終於不在意仆從以至任何人的死活,甚至冷眼旁觀日夜相伴的小童受罰致死,仆從們眼裡終於隻剩敬畏,男人也總算滿意。

他逐漸有了貴族子弟的模樣,然華服之下儘是鞭痕,這是脫胎換骨的代價。

偶爾被男人鞭打斥責後,深夜疼得難以入睡,他也會想起那處破舊草屋、冷硬的被衾,想起孃親和妹妹,想念剛漫上來,他又開始恨她們。

恨意過了頭又會心軟,察覺心軟,恨意便會更濃烈。

如此往複,糾纏不休。

姬喬漠然旁觀著小少年的掙紮,情緒始終抽離。

他甚至冇耐心繼續回憶,合上思緒,目光沉靜,語氣平和:“恨與愛都無甚意趣,我早已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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