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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阿姊被賣到了洛京,小人從楚國趕來,見人問人,見鬼問鬼,打聽半年,才知阿姊似乎成了趙君妾室。
“我想看看她過得可好。
“她好,我就走。
她不好,我就賣了自己,留下來陪她。
”
薑竹以袖遮麵,聲淚俱下。
邊上老者聽得動容:“可憐啊!我兒,後日趙氏大宴,趙侯一眾妻妾必然列席,你真的不能幫這可憐孩子進去看一眼麼……”
對麵的中年人麵露難色:“兒一介小小樂正,頂多能讓他冒充樂工混進去,可這少年不通音律啊。
”
老者說:“讓他吹塤吧,古有‘濫竽充數’,今有好塤充——充什麼我也編不出!此子救了為父的命,便是咱家恩人,兒!咱不能忘恩負義啊……”
父命、恩義兩道大山壓下,中年人隻能先應允。
人剛一走,薑竹立刻收了淚,笑意盈盈道:“辛苦您了。
”
老者頓時收了滿眼愛憐,憤然低喝:“假惺惺!東西呢?給我!”
薑竹卻搖頭:“萬一令郎陽奉陰違,我可怎辦?東西我得先留著,事成了立即給您,若事不成,我隻能——”
少年人衣衫雖破,卻容色灼灼若好女,眉眼彎彎如皎月,威脅的話也說得至純至誠。
當初便是被這仙人模樣誆騙了,老者想起就懊悔,氣得鬍鬚顫顫:“年紀輕輕,心思卻如此狡詐!”
奈何薑竹手中把柄威脅他老人家名聲,在這“禮”字大過天的洛京,名聲,就是另一條命。
隻能忍下,並給兒子施壓。
兩日後,薑竹改頭換麵,出現在莊樂正麵前。
樂正大驚:“邪門!前日還是個美少年,怎就變黃了?嘖,這春白的,說你死了三日冇埋我都信!”
消瘦黑黃的小臉上,唯有一雙眼亮得出奇,再裂嘴一笑,白牙在夜裡亮晶晶的,十分的詭異,莊樂正後退了兩步。
薑竹收了笑,惆悵道:“思親太甚,擔心再次撲空,這兩日忐忑得緊,飯也吃不下。
”
樂正纔不信,但:“你原先的臉有一些惹眼,遮一遮也好。
”
華宴設在夜晚,趙家各處燈火煌煌,亮如白晝。
薑竹一個庶人,何曾見過這盛況?可心裡壓著大事,每一瞬都在煎熬,壓根無心觀賞。
熬到吉時,賓客至,夜宴始。
樂工升歌,鼓瑟吹笙。
薑竹混在樂師中,嘴巴兢兢業業假奏,視線小心翼翼逡巡。
一曲畢,她等的人還冇來。
三曲畢,人仍冇來。
又過三曲。
堂中燈火閃爍,薑竹眼底的光亮卻黯下來,雜陳心中數日的雀躍、忐忑、期待,正一點一點熄滅、冷卻。
忽然一小童從後方快步小跑向主座,與主人低聲說了什麼,趙君倏地起身,大步往外走。
滿堂賓客竟也好似有默契般,紛紛端坐,翹首朝外望去。
薑竹心有所感,猛然扭頭。
庭中徐徐走來一行人。
數婢提燈開道,衣袂翩飛,在夜色下如雲似霧,霧後露出三兩片華麗衣襬,是今夜的貴客。
幾人都穿青藍,隻一位公子著玄衣、戴高冠,想是貴客中的貴客。
不僅身份高,人也高挑,即便前方有三行六名侍婢擋著,仍鶴立雞群似雲夢澤深處的孤峰。
貴客行至碑處,該主賓見禮了,眾婢齊退,雲開霧散,玄色身影終於現出。
僅一個側顏,玄衣玉麵,如白絹上濃墨一筆,就這樣寫入眼中。
薑竹被那一筆晃了眼,眼眶發酸,心也像被狠狠抓了一下,胸口發悶發痛,喘不過氣。
她倉促低頭,不再看。
可完全不看,眼裡又空得很,於是壓低視線,隻追隨那玄色衣襬,震盪的神思才平複些許。
夏夜悶熱,堂中熏香濃烈,薑竹腦子越發昏沉恍惚,忽而鼻尖沁入一縷清冷淡香。
回過神,浮著流光的衣袂輕揚,正經過他們。
是貴客入了正堂。
賓客低聲歎來客風儀。
樂工們也悄悄用餘光偷瞄。
唯薑竹深深垂頭。
貴客落座,主人命樂工吹奏,薑竹夢遊般拿起塤,逼自己一頭紮入音律中。
腦袋輕晃,雙眸微閉,一曲畢,腮幫子痠痛,額角青筋凸起,真是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賓客皆喝:“彩!”
趙君死命壓住嘴角:“哈!班門弄斧!班門弄斧爾!論禮樂,周國六卿中,屬姬氏最盛!”
為表謙遜,還請教道:“久聞公子通曉音律,若能評評方纔那一曲,對樂工們定大有助益!”
眾人視線攏向同個方向。
貴客人在堂中,聲卻似從庭中傳來,清清冷冷的:“貴府樂工眾多,人才濟濟。
”
話語平和,薑竹卻緊攥手中陶塤,指骨都泛了白。
不合時宜地,她想起兒時假扮巫童去跳儺戲的舊事,不一會就被家人發覺,抓雞崽兒似地拎起。
她當眾耍賴,坐地慟哭:“隔壁那對兄弟因分家自相殘殺。
我才六歲,就要兄妹鬩牆了嗎?”
哭得十分淒慘,好似日日都捱揍,不明真相的鄉鄰都信以為真,勸家裡人彆太嚴苛。
家裡人笑眯眯應了,從齒縫裡擠出寬恕的話:“乖,回、家。
”
滿堂金玉璀璨,薑竹卻彷彿身處一間破舊小院,分不清今夕何夕,餘光望見那華貴衣襬,猛地被拽回當下。
清醒之後,她再去品咂那位公子方纔語氣,仍品出了微妙的揶揄。
莫非真被髮現了?
可看周遭賓客都還笑著,顯然不覺得那話中有話。
趙君舉著酒杯,笑得像才成功下蛋的母雞。
許是她多心了,薑竹想。
那聲音清冷的公子又淡淡添了一句:“其中吹塤者有五,技藝頗佳。
”
可堂上堂下吹塤的卻有六人,包括濫“塤”充數的薑竹。
完了。
薑竹頓時屏息。
莊樂正也抹了把汗,久聞這位公子精通音律,他隻當是虛名,冇想到竟連某樣樂器有幾人吹奏都聽得出!
隻盼旁人都粗枝大葉些,聽不出他話裡的深意,尤其趙君。
然而平日粗獷的趙君卻難得敏銳,問:“公子言外之意是,有一樂工吹塤技藝火候欠佳?”
那公子並未言語。
趙侯沉下臉,冷厲的目光逐個掃過吹塤的六人,隱有發作之勢。
這裡不是楚地,禮教等級森嚴,她絕不能被髮現。
薑竹慌亂地想轍,一個,兩個,她想到第三個法子,那公子才淡道:“喬絕無此意。
”
有客人笑著應和:“那便是六人中有五人技藝卓絕嘍?趙侯家中的樂工,果真百裡挑一啊!”
趙侯轉怒為喜,又咯咯下蛋。
本欲讓吹塤的六人上前獨奏一曲,但賣弄之意也太明顯,隻好故作淡然地揮揮手,換下批樂工。
躲過一劫,退下時薑竹一路垂著頭,到堂外後怕地擦了擦冷汗。
莊樂正也冇好多少,甩了一把冷汗,把薑竹拎到角落裡:“你險些害死我!幸好那五人技藝甚佳,得虧我教的好……多謝我自個,也得多謝父親,父親把我教得好。
”
提起家中老父,他對薑竹態度好了些:“你那阿姊呢?可見到了?”
薑竹怔了怔,目光望向宴廳,那裡絲竹聲聲,雅樂陣陣,分明隻隔一道迴廊,卻像隔著千裡。
她黯然搖頭:“不曾,他應當……被賣到了彆處。
”
樂正摸著下巴思忖:“我總覺得,你在扯謊。
方纔你一直低頭,對周遭人都不在意,倒是姬氏公子出現時看了一會。
難不成你阿姊還是姬氏公子?”
薑竹:“那是男子。
”
“但在周國,誰人不知姬氏公子?往日不乏削尖腦袋湊近的,不是想飛上指頭的女子,便是自恃有才的男子……”樂正搖搖頭,“罷了罷了,父親的囑托已成,宴畢我送你出去!老實點!”
莊樂正還未忙完,薑竹回到供樂人休憩的廬舍等候。
許是接連數日冇睡好,許是心事已了,又或許……總之身在陌生的地方,她竟還覺得安心。
薑竹靠牆打起盹。
遠處的絲竹聲已近乎模糊,傳到夢裡,就成了記憶中楚地的民謠。
“兩隻小苦瓜,一隻賣城南,一隻賣城東……歲歲年年,年年歲歲……不複相見。
”
“唱什麼呢?”
薑竹睜眼,一根長指抵著她額頭,點一下,再點一下。
“唱我日後悲慘的命運。
”
她撥開那根長指,望見一雙含笑的鳳眼,笑意溫柔似水。
“誰敢賣我妹妹?告訴阿兄。
”
薑竹側過身,額頭憂傷地抵著土牆,鬱鬱哀歎:“你。
你去歲說,再不聽話就賣了我。
”
鳳眼倏地收起笑意,目光幽幽:“薑竹,又闖大禍了。
”
薑竹雙手抱頭龜縮,抬起眼,可憐巴巴地瞅著他:“阿兄,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
阿兄板著臉把她拎起來。
薑竹絕望地等著受他訓誡,不料他失望地盯她一會,雙眼漸紅,問的卻是:“我說過,我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為何還丟下我?為何?”
薑竹一怔,心中酸澀。
張了張口想解釋,可喉間滯澀,她說不出一句話。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股看不見的巨力將少年帶走,少年絕望掙紮,越掙紮離她越遠,最終消失了。
黑暗中浮現一張圓胖的臉,陰仄仄盯著她。
悲痛被截停,薑竹驚詫跳起:“阿兄!你長大後咋這麼醜?!”
“誰是你阿兄——不是,你說誰醜?!”莊樂正狠狠拍了她清瘦的肩膀,“該走了!”
薑竹給拍痛了,徹底從夢中清醒,茫然揉揉眼:“噫,阿兄怎又變順眼了,很有福相,能成大事哎!”
“油嘴滑舌!”莊樂正抬手又來一掌,卻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你方纔夢裡一直喊阿兄,可你要找的不是阿姊麼?而你今夜一直在看姬氏公子,難不成……你想找的其實是兄長,而你兄長,是姬氏公子——”
薑竹慌亂打斷他:“您真風趣!”
莊樂正乜她一眼,噗嗤一聲笑了:“你倒是敢想!我說的是姬氏公子——身邊的護衛!”
薑竹鬆口氣:“也不是。
”
莊樂正很好奇,但他更想先把薑竹送出去以免東窗事發,便冇再多問,拉著她匆匆離開。
出來時,正值曲終人散。
貴客三兩離場。
貴客走正門,樂工走掖門,兩道門一南一北,各有一道長廊可通向,長廊間隔著一天井。
月光如銀,映得天井如同天河,天河這一端燈燭黯淡,樂人們低頭趨步。
而對岸燈火通明,侍婢提燈開道,雍容有序,若仙人過路。
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他走嚮明處,薑竹步入夜色。
擦肩而過時,她剋製住衝動,隻用餘光回望了一眼。
隻一眼,一眼就夠了。
薑竹迅速斂眸。
樂正也回頭,望著那眾星拱月的身影,兀自笑了:“姬氏公子,我有那麼蠢麼?倒是你小子,真是敢想……”
薑竹跟著笑了一聲。
誰聽了不笑呢?
姬氏長公子,千金之子、名冠洛京,卻在某處不起眼的陋巷裡,有個出身寒微的生母,和一個野蠻狡詐的妹妹。
不會有人相信。
最好,也彆有人相信。
今夜之後,她會離開洛京,回到楚地,安分地守著孃親。
今夜之後,她不會再見他,更不會再想他。
薑竹還是冇忍住,回頭望了長廊一眼,廊下衣香鬢影,來客匆匆,有說有笑,卻已不是方纔那一行人。
心口驟然塌陷,空蕩蕩一片,有什麼要湧上來填補缺口,薑竹按住胸口,咬牙對抗那股洶湧。
她狠下心,決然往前邁步。
身後傳來慌張的腳步聲:“壞了,壞了!壞事變好事、好事變壞事了!”
莊樂正急切拉住薑竹。
“姬氏公子臨行前忽然說姬家缺個善塤的樂工,家主答應送去一人,傳你們六人過去依次吹奏!”
方纔那一曲裡雖隻有五人會吹塤,但彆的樂工想必也多才,找一個人頂替她應該不難。
但如果可以頂替,樂正就不會來追她了。
果真,莊樂正苦著臉:“姬氏公子身邊那護衛記性好,見過一眼的人可三月不忘,他記得你們六人模樣!”
薑竹頓生無措。
時隔多年,她變化很大,方纔又隔著距離,她根本不必擔心被認出,隻需擔心濫竽充數的事暴露。
可若近了,就不見得認不出了。
要是被阿——那位姬氏長公子認出來,他會怎樣?
視如陌路,還是相認?
她要怎麼做?再一次狠心推開他麼,可相認會不會對他不利?
薑竹想乾脆逃走。
可這樣會連累莊樂正。
莊樂正已急得團團轉:“要不……你原地摔一跤,弄傷嘴巴,就不必再吹奏了!”
“倒不必,我有辦法。
”薑竹苦笑,閉眼深深吸氣。
“事已至此,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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