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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霧季。
連綿不散的濕霧像一塊浸了冷水的灰白棉絮,死死捂住整座霧溪鎮。
天色破曉時,霧氣最濃。
潮濕的白霧貼在路麵、牆麵、樹梢,凝成細密冰冷的水珠。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潮濕腐朽的草木腥氣,混著河水淡淡的泥腥味,沉悶、清寒,壓得人呼吸都緩慢幾分。
霧溪中學坐落在鎮子最深處,背靠連綿不斷的墨色山林,一側挨著停滯不流的渾濁河水。老校區建校距今已有四十餘年,青磚牆麵常年被水汽侵蝕,爬滿深綠色潮濕苔蘚,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冷硬的灰磚。
清晨六點四十分。
校門口老舊鐵門緩緩推開,金屬鉸鏈轉動,發出沙啞沉悶、令人不適的咯吱聲響,穿透厚重白霧,擴散在空曠清冷的街道上。
人煙稀少,整條老街安靜得近乎死寂。
沈知眠揹著黑色雙肩包,獨自踏過潮濕積水的青石板路。
白色帆布鞋踩在積水處,漾開一圈極淡細碎的水紋。冰涼潮濕的霧氣拂過她單薄的肩頭,烏黑髮絲被水汽濡濕,軟軟貼在白皙纖細的脖頸旁。她眉眼清淡、神色安靜,瞳色偏淺,眼底常年覆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冷淡的霧色,安靜得不像活人。
她是半個月前轉來霧溪中學的插班生。
冇人知道她從前來自哪座城市,冇人清楚她的家庭背景,檔案空白得乾淨詭異。班主任隻在開學第一天簡單介紹過她,寥寥幾句,一筆帶過。
孤僻、沉默、不愛說話,是所有人對沈知眠的第一印象。
也是唯一印象。
霧氣深處,緩緩走來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
男人穿著深黑色長款防水風衣,領口拉高,遮住大半下頜,布料被山間濕霧浸潤,泛著一層暗沉冷光。身形筆直修長,步伐規整剋製,黑色皮鞋踩在潮濕石板上,冇有半分多餘聲響。
林硯。
霧溪中學新任校醫。
也是這座小鎮裡,最神秘的人。
他抵達學校的時間,幾乎和沈知眠一模一樣。兩人同一天、同一時段、無聲無息,踏進這座常年被大霧困住的閉塞小鎮。
霧氣流動,緩緩分開,又緩緩合攏。
兩人隔著五六米潮濕白霧,無聲擦肩。
冇有對視,冇有停頓,冇有多餘動作。
風穿過潮濕陰冷的街巷,捲起地麵枯黃腐爛的落葉,碎葉在積水錶麵輕輕打轉,發出細碎微弱的沙沙聲響。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沈知眠極輕地屏住了呼吸。
她聞到他身上極淡、乾淨冷冽的藥草氣息,混著潮濕霧水的清寒味道,冷清又剋製。
那味道,熟悉得令人心慌。
她垂著眼簾,長而密的睫毛溫順垂落,遮住眼底一閃而過、不易察覺的顫抖。指尖無意識收緊,雙肩包黑色揹帶被纖細指節攥出淺淺凹陷。
短短一秒。
人影交錯,霧氣重攏。
黑色風衣的背影,徹底融進白茫茫的霧色深處,冷淡、孤絕、不帶一絲留戀。
沈知眠腳步未停,平靜走向教學樓。
隻有她自己清楚,胸腔內那顆平穩沉寂的心臟,在剛剛那一秒,驟然失控,輕微紊亂。
教學樓牆麵潮濕冰涼,灰白牆麵在濃霧天光下顯得暗沉死寂。走廊光線昏暗,玻璃窗常年蒙著一層洗不掉的水霧,模糊不清,隔絕外界一切光亮。
高二(四)班在走廊最深處。
班級安靜得過分。
幾十張桌椅整齊排布,桌麵乾淨發白,書本擺放規整。室內光線偏暗,空氣潮濕陰冷,常年散不開一股潮濕木頭髮黴的淡淡異味。
這裡的學生,都太過安靜。
安靜、麻木、規矩,像是被統一雕琢出來的人偶,冇有少年人該有的鮮活戾氣,冇有喧鬨嬉笑,神色平淡,眼神空茫。
霧溪鎮的人,好像天生就被大霧壓住了情緒。
沈知眠靠窗落座。
窗戶外側,是整片連綿不斷的灰白色濃霧,看不見遠山,看不見河流,看不見儘頭。白霧層層堆疊,濃稠凝滯,永遠散不乾淨。
同桌是個眉眼溫順、臉色蒼白的女生,名叫蘇晚。
她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下垂,眼底常年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怯意。察覺到沈知眠落座,蘇晚指尖輕輕一顫,下意識往內側挪了半寸,肩膀微微繃緊,小聲、謹慎、試探:
“你……今天也看見他了?”
沈知眠側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