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過慮,老夫給素嵐的隻是比試適用的普通毒藥。」
「...非為此事,家主。」
「那是?」
無月師太深深看了唐赤天一眼。
兩人的緣分已延續了漫長歲月。
由於地理位置相近,雙方往來頻繁,且作為成名高手的時間都很長,所以從年輕時起就互相知曉對方的存在。
當然無月師太初次見到唐赤天時,她已是弱冠之年,而唐赤天還是個黃口小兒...
時隔多年後的今天,這位毒王仍是她為數不多能稱之為摯友的人。
她向老友詢問道。
周圍的騷動反而成了他們絕佳的掩護。
「...聽說素嵐患上了心魔。」
唐赤天眨了眨眼,望向自己的女兒。
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換有些措手不及。
但隨即也向無月師太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
當他臉上笑意褪去時,座位上便隻剩那位目光如炬的獨眼高手。
「...無論是下五門那群雜碎,丐幫那些混賬,還是我們自家出了內鬼...這謠言傳得可真夠遠的。」
「不知您因何斷定是心魔,可否請教?」
「...嗯。」
唐赤天看著正在揮手示意的唐素嵐,忽然綻開明朗笑容說道。
「...這孩子精氣神不對。」
無月師太立刻意識到,這遠比表麵聽來的情況要嚴重得多。
唐赤天眼中映照著正活潑地向人們打招呼的唐素嵐。
「...雖然現在看起來冇事,但我不記得上次見到她那樣子是什麼時候了。」
「...」
「在家族裡她什麼都不願做。修煉也好,冥想也罷...連散步都不去,甚至飯也不吃就待在房裡。」
「...這樣啊。」
「倒是小女兒...啊,您還記得嗎?我有個幺女。現在四歲了。」
「毒王老來得女的訊息我怎會不知。是叫『唐葉』來著?」
唐赤天膝下共有五個子女。兩個女兒,三個兒子。
「是。隻有小葉在身邊時纔會露出開朗表情,在我、之雲和其他兄弟麵前連話都不肯說。彆誤會。雖然我長著這張臉,但為女兒我傾儘所有。從未虧待過。」
「不會誤會。家主對女兒的愛護中原人儘皆知。」
「...總之。有時經過她房間會聽見啜泣聲...」
「...孩子在哭嗎。」
「是啊。明明作為長女向來都穩重地照顧弟妹...」
唐赤天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哭了很久。想進去安慰她,她卻支吾著說冇事...真不知該怎麼辦。已經持續一年了。大概是從龍鳳之會之後開始的吧。這次願意跟著來峨嵋山,已經算萬幸了。或許是托青月小姐的福。」
「...」
「但師太您為何...」
就像唐赤天眼裡映著女兒,無月師太眼中也映著青月。
「...我家月兒也染上了心魔。」
唐赤天瞪大了眼睛。
「...什麼?」
「是暴戾型心魔。我親眼所見。」
唐赤天猶豫片刻,低聲說道。
「...那峨嵋山南陵穀發現的二十具屍體...」
「您知情嗎?」
「...下五門知道,丐幫也知道。畢竟事發在峨嵋山,他們格外關注。」
無月師太長歎一聲。想到訊息已在暗中傳開,心情愈發沉重。
唐赤天試圖用他特有的插科打諢緩和氣氛。
「...掌門您當時發現後,怎麼不收拾現場呢。」
無月師太也對唐赤天的俏報以溫和微笑。
「...現場太過慘烈,無從收拾。」
「...嗯。」
唐赤天也再難說出玩笑話。
「越是無解的問題越棘手。確實這種時候外傷反而好處理。心魔根本無藥可醫...要是有個大夫在,我恨不得砸下萬兩黃金求他幫幫我們家素嵐。」
霧月師太嗤地輕笑。
「...毒王大人也會求人?」
「為了閨女有什麼不能做的。這份心情師太您不也一樣嗎?」
聽到這個假設,無月師太也短暫掙紮後點了點頭。
「...當然。」
畢竟為了青月,她什麼都能做。
雖然對其他峨嵋弟子從未表露,但青月對無月師太而言也是特彆的孩子。
並非因她天資卓絕。也不是因她是能振興峨嵋的人才。
隻是從初遇至今。無月師太雖知自己諸多不足...卻始終把青月當作親生女兒般疼愛。
「...她們都會挺過來的。」
毒王最後說道。
無月師太祈禱著這句話成真,頷首迴應。
「是。」
這時,深呼吸後的青月望向無月師太。
『...?』
而無月師太被青月的表情驚得渾身一震。
堅定的表情。冇有絲毫猶豫。與幾天前交談時判若兩人。
青月斬釘截鐵地抱拳說道。
「準備好了。」
這時,旁邊的唐赤天歪了歪腦袋。
「...那副模樣說是走火入魔,實在難以想象呢。」
...不對。
不是那樣的。
無月師太能感覺到。
這種變化讓她羞於先前向毒王抱怨的種種。
就像上次突然變強那樣,這次肯定又發生了什麼事。
在無月師太眼中,青月身上正發生著某種確切可見的變化。
****
素雲宣佈比武開始後退場,起手式隨即展開。
青月先動。
端莊沉靜的架勢引得四下讚歎連連。
就連我這外行看來也覺得頗有章法。
「...不愧是青月小姐。」
身旁的郭鬥大叔喃喃道。
「峨嵋派的希望之星名不虛傳啊。」
這位混跡武林的大叔似乎從起手式中看出了精妙之處,讚歎不已。
我出於謹慎問道。
「...這是什麼劍法?」
「嗯?還能是啥,少陽劍法唄。」
...對吧?不是滅絕劍吧?
接下來是唐素嵐。
圍觀群眾對她的騎術表演也發出陣陣讚歎。
對我這種既冇看過比武、也冇見識過這類場麵的人來說,實在提不起太大興趣。
硬要說的話,就是驚訝於這麼漂亮的女子居然精通暗器和毒術?
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的感想。
「話說瑞真,我還以為你討厭這種場合呢,居然來了啊。」
「...心血來潮罷了。」
雖然討厭,但總得瞭解自己的未來吧。
「從今天開始試著接觸吧。要是連這種熱鬨都不湊,活著多冇意思。」
九英大叔插嘴道。
「隨他去吧大哥,徐晉說他更喜歡待地下室。這小子,是男人就該有男人樣。」
現在扯什麼男子氣概?
「啊?」
「不是的,小子。話說回來,唐素嵐小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心魔發作的樣子...」
「...既然四川支部那幫人咬定屬實,姑且信著吧。」
「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那位神采奕奕待人和善的小姐,您難道忘了嗎?」
「噓,開始了。」
這時青月朝這邊看了一眼。
「小姐往這邊看了!」
周圍的人們附身在沃博伊上,儘情享受著青月的目光。
而我卻提心吊膽。
就算要崩潰,拜托也適可而止吧。
唐素嵐開口了。
不知不覺間沉寂下來的比武台上,她的聲音格外響亮。
「先下第一手——」
「——請。」
「砰!」
隨著一聲巨響,青月的身影瞬間消失。
唐素嵐話說到一半,慌忙擺出架勢。
她的身影也在我眼前消失了。
雖然在峨嵋山見過青月殺人,但多半隻是閉眼捂耳躲在樹上。
昏暗的山林本就難以看清,如今親眼目睹更是震撼非常。
直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人的身體竟能快到消失不見。
兩人的身影時隱時現不斷交替。
旁邊的大叔們卻像能看清似的,不停發出「謔哦」「哇啊」「嘿呀」的驚歎。
我能感知到的,隻有她們的對話。
「--放肆!說話的時候--彆動手!」
「卑鄙的是——向孕婦提出比武——的您。我這是認真——」
就連這些對話也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人們的驚歎聲與某物哐當碰撞的聲響,被風聲阻隔,她們的聲音支離破碎地消散。
「瑞真,怎麼樣?有趣吧?」
郭鬥大叔難得興奮地搖晃著我。
「...是的。」
什麼都看不見怎麼可能有趣。
果然,我再次確信自己決定不成為武林中人是最明智的選擇。
****
早已數不清過了多少回合。
比試越持久,人群的寂靜就越發深沉。
兩人迸發的執念彷彿將旁觀者凍結在原地。
連青月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竟會如此鞭策自己。
在這場連理由都找不到的比試中...她正傾注全部心力。
她抱著必敗的覺悟應對比試。
將爆髮式激發的內力持續纏繞周身。
雖未傷及要害,比試卻越發凶險。
毒針擦過眼前。
各色毒針閃爍著不同幽光。
每一根都蘊含著預示不同死亡的凶兆。
仍有未能避開的。
肩頭一枚,大腿一枚。
神經末梢持續蔓延著麻痹的刺痛。
即便如此,她仍全力運功阻止毒素擴散。
有種憋悶的感覺。不是指毒氣。
每次握劍時,這套以柔克剛的素陽劍法,就像件始終不合身的衣服。
她心知肚明。
少陽劍本就不屬於她。
雖經年苦練,如今已達五成。
旁人都誇讚這已難得...但憋悶感絲毫未減。
反觀滅絕劍法卻與她無比契合。
霸道凶殘,隻為殺戮而生的劍法。偷練的滅絕劍已達六成。
...甚至開始確信,若隻用滅絕劍,定能擊敗唐素嵐。
每當使用少陽劍,青月總像穿著不合身的衣裳般彆扭。
彷彿套著拘束的衣物在行動。
...不合身的衣物?
「...哈。」
當那段羞恥的記憶掠過腦海,青月不自覺地漏出一絲苦笑。
「居然還笑得出來。」
對麵傳來唐素嵐調整急促呼吸的聲音。
「...真奇怪。明明不該有餘力這樣。」
暫停動作的瞬間,青月感到胃部翻湧。
她用手捂住嘴,掩飾那陣乾嘔。
因為這是不能讓彆人看到的、不夠端莊的模樣。
唐素嵐輕輕搖了搖頭。
「……奇怪。今天的你…感覺和以前完全不同。」
「是嗎。」
「居然主動闖入我的招式範圍來應對。這魯莽勁兒到底從哪兒學的?這可不是少陽劍的起手式。」
「少陽劍是什麼招式,我應該比您更清楚吧?」
「...月兒。忘了我的綽號嗎?我也是有點經驗的。足夠識破你的謊言。」
「...」
「而且話說得輕巧。在足以讓人跪下的毒針間隙裡發動攻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看來事情冇像預料中那樣順利發展,讓您慌神了呢。」
青月冇有回答。隻是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唐素嵐露出了微笑。
「……後輩展現出這樣的底力,想不驚訝都難。」
隨後她上下打量著青月,輕聲說道:
「月兒。隻是比武而已。彆太勉強自己,適可而止吧。毒素在體內堆積對身體不好。」
「若真這麼想,當初就不該申請比試。」
「可我在乎的隻有你一個?就不能往好處想嗎?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變化。」
「……為什麼對我這麼關注?」
青月的話劃破空氣,短暫的冰冷沉默流淌而過。
唐素嵐冇能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暫停的比武中,人們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她們。
青月一時難以理解。
這問題究竟有多難。
但唐素嵐停頓許久,掙紮著,皺起眉頭……
最終溫柔地望向青月。
她開口道。
「……因為我們是同類。」
這個答案出乎青月預料。
「啊?」
「……所以,我纔好奇你的選擇。」
鳳凰秘舞(3) 鳳凰秘舞(3)
比武是絕佳的交流方式。
不用言語,以劍進行的深度對話。
雙劍相擊的刹那,通過境界可窺見對方過往;
虛實招式的微妙配合間,連對方心性都能洞悉。
越是瞭解對手,這場對話就越發深刻真實。
就像無需言語也能心領神會,未出劍時已有某種傳遞。
與青月的比武並非初次。
雖然這是第一次在眾人麵前比試,但峨嵋派與四川唐門地理位置相近,常有切磋的機會。
即便如此,之前也未曾如此認真過,隻是簡單過幾招便草草結束...
...然而在遙遠的過去,初次交手的那一刻,唐素嵐就明白了。
青月是與自己同類之人。
都是觸及心魔的同道。
那顆埋藏在心底的種子,唐素嵐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
或許比青月本人還要早。
讀懂人心總是困難,但同類總能最先認出彼此。
這就像野獸的本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
那一刻唐素嵐不得不承認。
...對於存在與自己同樣飽受心魔折磨之人,她感到了巨大的慰藉。
因他人與自己同樣殘缺而獲得的安慰。
當發現自己在他人不幸前露出微笑時,雖感到噁心...
但情感終究不像理性那般可控。
無論怎樣否認,那份油然而生的慰藉感,終究無法抹去。
對於揹負著難以言說的重擔、極度孤獨的唐素嵐而言,同類的存在是莫大的慰藉。
與此同時,她也對這份共鳴產生了深深的憐憫。
原來你也在那裡掙紮啊。
原來你也在那裡哭泣啊。
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這份情感逐漸膨脹,最終化作某種親近感紮根心底。
倒不是說想和青月成為朋友。
畢竟青月是那種難以親近的性格。
在人前總是掛著優雅微笑,但那終究隻是麵具。
唐素嵐心知肚明。
因為她也戴著同樣的麵具。
所以冇什麼特彆的。
...隻是希望青月能永遠留在那裡。
這份難以啟齒的醜陋心思。
就像自己無論如何掙紮都逃不出心魔,她希望青月不要拋下自己獨自離開。
某種程度上她已經接受了——心魔是無法擺脫的。
所以更加害怕被獨自留下。
或許問題出在心魔的性質上。
如果說青月的心魔...是濃烈的憤怒。
那麼唐素嵐的心魔...就是深不見底的虛無。
無論做什麼都填不滿的這顆心。這份孤獨。
彷彿我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至少,隻有在被無數人歡呼的瞬間才能填補這份饑渴。
而當歡呼聲消失時,能填補這份饑渴的隻有同類。
不僅是青月,還有以昊天門或丐幫流傳的資訊為依據。
每當陷入心魔的人增多時,那顆醜陋的心就會感到安心。
因為知道他們的存在,所以不再孤獨。
他們是證明並非隻有自己纔不正常的證據。
...現在,也隻是想確認而已。
聽說了在峨嵋山發現屍體的事。
最近唐素嵐因心魔影響已徹底崩潰,根本無暇在意他人眼光。
很好奇。
「...因為我們是同類啊。」
你的狀況比我更嚴重嗎?
你正承受著比我更深的痛苦嗎?
你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選擇。」
「...作為同類。」
聽到青月的低語,唐素嵐點了點頭。
「...嗯。」
不知不覺間,這場比武已承載了唐素嵐太多情緒。
隱約察覺到青月的變化。
所以必須確認清楚。
你必須成為心魔。為了讓我不再孤獨。
為了讓我的掙紮不失去意義。
因此我會證明。通過擊敗你。
****
...同類?
青月無需唐素嵐多加解釋,便已理解話中深意。
心魔。
她同樣感受到,這是在談論與之對應的同流。
或許她也本能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正如唐素嵐所言,同類。
從自然流露的氣息中,彷彿能感受到唐素嵐揹負的重擔。
嗖。
唐素嵐的身形瞬息逼近。
青月還未及反應,短劍已劃破空氣直刺她側腹。
「你不也和我一樣痛苦,甚至更甚。」
同時傳入她耳中的低語。
但青月以更快的速度偏轉重心,化解了攻勢。
束緊的髮絲在瞬間的氣流中飄搖。
「...月兒,我們明明都懂這種痛苦的。」
這句話讓青月的指尖微微顫動。
但很快,她以清明的目光直視唐素嵐答道:
「…所以呢?」
下一回合再開。
刀劍相擊的刹那,巨響震盪舞台。
「我說過,隻是好奇你的選擇。麵對這無法逃脫的痛苦,你是如何承受的。」
青月的身軀斜斜旋轉,劍尖劃出一道半月。
唐素嵐同樣輕盈躍起,從劍路中脫身而出。
「若想瞭解我的事,難道不該先說明唐前輩您的選擇嗎?」
唐素嵐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此刻那笑容顯得截然不同。
帶著幾分毛骨悚然的氣息。
唐素嵐的長袖翻飛間,青月立即偏頭避開襲來的毒針。
「...我的選擇...並不難猜。」
唐素嵐的身形再度淩厲襲來。
彷彿為了延續對話才故意發動攻擊。
「從哪聽來的呢。關於某位修道者的故事...深受愛戴,潛心修煉的存在...可他心裡卻住著比誰都邪惡的怪物。」
當青月後撤步拉開距離時,唐素嵐連喘息都不曾便緊追不捨。
「被殺戮衝動無止境地追逐,嘲笑著敬仰自己的人,想把拽住衣角的孩童扔進河裡。」
青月也多少配合著唐素嵐的節奏。
想聽這個故事確實有些緣由。
「不過這個道人到死都藏著這個惡魔活著。你說,該稱這道人是惡人還是善人呢?」
夾雜著呼吸的漫長沉默。
唐素嵐向前一步,簡短作結。
「我會成為那個道人。」
聽著這令人不適的故事,青月咬緊了牙關。
少陽劍法·三式。
月下流影。
佯裝後撤降低重心,身形卻驟然回彈。
劍鋒劃破長空,軌跡如舞蹈般行雲流水。
重複過千百次的動作。
手臂的反射、肩部的力道控製、膝蓋的彈性完美融合。
——嗤!
唐素嵐左袖破裂,幾枚毒針暗器叮噹落地。
青月看著退開的唐素嵐答道:
「...我做不到那樣。」
「知道。你本就不是那種性格。但總得選條路吧?這心魔會糾纏我們一輩子...首先,你得學會放棄。」
唐素嵐指向青月的手臂。
不知何時,那裡已紮著一根毒針。
漆黑的毒針。
「很快會視線發黑。彆太擔心,隻是暫時的。」
啊。被刺中了呢。
「圍觀者想看的不是都展示夠了嗎?何必再拚命掙紮。」
唐素嵐的語氣中透著對看客們濃重的厭惡。
「月兒,我已經親口說過了。我說過想比武的理由。想和你對話...而且,為了成為那個道人,我想讓大家都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
青月眨了眨眼。
正如毒鳳所言,視野正逐漸變暗。如同走向洞穴般,眼前越來越黑。
越是渴望勝利,鬱結之氣就越發上湧。
「反過來問你,為何要應戰?」
「...」
聽到這個問題,青月瞬間環顧四周。
為什麼?
此刻才聽見人群的歡呼聲湧入耳中。
「毒鳳!!毒鳳!!」
「唐素嵐小姐!!再加把勁!!」
「就差一點!!」
「彆放棄啊青月小姐!!我們可押了三十文錢呢!」
在逐漸變暗的視野中,依稀看見人們的臉龐。
那些曾為她助威的人,此刻正為激烈比武發出狂熱的歡呼。
每張臉上都洋溢著興奮。近乎癲狂的喝彩。
直到這時青月才明白,這些人渴望的並非勝負,隻是一場消遣。
就連峨嵋派村民也在高呼毒鳳的名字。
幾天前還對她卑躬屈膝諂媚的那些人。
被壓抑的心魔再次蠢動。
為什麼要比武?就為了當個樂子?
為尋找哪怕一絲答案 她將頭轉向另一側。
眾多一代弟子眼中寫滿遺憾。
眾人彷彿都已預見到結果而放棄期待。
二代弟子們。師兄弟們。有人藏著笑意。像是在幸災樂禍。
青月揉了揉眼睛。景象依舊未變。
這就是...自己棲身的峨嵋派真麵目嗎。
不 雖早已知曉...但在比武台上重新體會 這份痛楚愈發強烈。
要我說明理由卻無從說起...根本舉不出任何像樣的理由。
尤其是師兄弟們和村民們。
...看我落敗就這麼高興嗎。
好想瞬間抹去他們臉上的笑容。
若在此刻拔出滅絕劍...定能...頃刻顛覆那些人的表情。
我的能力極限不該止步於此。
唐素嵐再次安撫了她。
「...到此為止吧,月兒。我的目標已經達成了。如果不想遭受更多羞辱...現在就放棄吧。你不是最受不了丟臉的性格嗎?」
「...哈。」
麵對唐素嵐緊接著的話語,她漏出一聲嗤笑。
恍然間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青月不自覺地噗嗤笑出了聲。
唐素嵐像無法理解似地歪了歪頭。
或許就在不久前,唐素嵐的話還是正確的。
但此刻青月明白那已非全部真相。
潮濕地下室裡的記憶再度浮現。
...原來她骨子裡...是能忍受屈辱與羞恥的性格。
「唐前輩並不瞭解我。」
在視野完全閉合前,青月將頭轉向韓瑞真的方向。
雖然相隔甚遠,卻能一眼鎖定。
那張比任何人都擰巴的臉。咬得發白的下頜。
...正是青月想看到的,擔憂的表情。
視野最終被黑暗吞冇。
但青月唇角卻浮起笑意。
躁動的心臟重新歸於平靜。
她找到了比武的理由。
「我們不是同類。」
「...什麼?」
青月將所有賭注押上。
能感受到沿著丹田流動的爆炸性氣息。
就當是戴著護目鏡吧。
隻要感知視線就行。
就像在韓瑞真的地下室那樣。
-嘩啊!!
她的賭注順著皮膚流淌。
與此同時,周圍的動靜開始變得即使閉眼也能感知。
青月向唐素嵐逼近。
若是平常的她,此刻早已放棄收手,卻再次向前邁進。
「啊...!什麼...!」
唐素嵐慌忙翻找袖口,但從撕裂的袖管裡什麼也冇摸到。
-哢!!
劍柄直搗唐素嵐的心窩。
「-呃!」
-撲通!!
毒鳳的雙腿頓時癱軟。
青月冇有收劍,劍尖仍直指唐素嵐。
瞬間奇襲與對手大意的成果。
雖看不見唐素嵐的臉,但屏息顫抖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青、青月!勝!」
師父的宣判聲響起,歡呼聲炸開。
換作從前,或許會為聽到這些歡呼而開心。
或許會因擊敗毒鳳而雀躍。
「...哈啊...哈啊...」
但青月的注意力完全被彆處吸引。
她好想見到某個人的臉。唯獨那張麵孔。
「……唐前輩,請給我解毒劑。」
「...」
「唐前輩。」
「...」
唐素嵐冇有迴應。
「師父!」
青月緊接著急忙呼喚素芸,素雲和唐家的家仆們登上擂台。
青月接過解毒劑匆忙吞下,運起殘餘內力將遍佈全身的毒素逼出。
原本漆黑的視野漸漸恢複。
她不停地眨著眼睛。
「太好了!!他媽的太棒了!!怎麼樣啊!!」
直到這時,她纔看清手舞足蹈的韓瑞真。
「很、很開心吧,瑞真?」
他抓著乞丐們的腦袋,像個孩子般手舞足蹈。
看著這個為自己高興的傻瓜,青月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這是她久違的,發自真心的笑容。
圍觀群眾為她的笑顏發出讚歎。
青月隻是默默嚥下無法傳達給韓瑞真的心意。
...我為你努力過了。
青月不自覺地咬住嘴唇,胸口湧起酸澀的情緒。
為了那個會擔心我的你。
快感如電流般竄過腦海。
已經多久冇有如此幸福了,青月甚至想不起來。
****
唐素嵐癱坐在地上,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腦海中浮現的疑問隻有一個。
...我...為什麼輸了?
她緩緩抬頭望向青月。
那個正綻放明媚笑容的女子。
同為女性卻美得令人目眩。
比起她的實力,唐素嵐更被那個笑容震撼。
那是同類絕不可能展露的笑靨。
「...你...」
唐素嵐失神地喃喃道。
「...心魔...」
唐素嵐(1) 唐素嵐(1)
搞什麼啊!!
看到青月擊敗唐素嵐的瞬間,我因瘋狂的解脫感在原地蹦跳起來。
不小心揪住大叔們稀疏的頭髮甩來甩去。
不是,青月怎麼就贏了唐素嵐!
怎麼贏的啊!!
這樣不就牽連不到我了嗎!!
心魔也...啊!
「啊,大叔!」
「瑞、瑞真,先、先放開我的頭髮...」
「啊抱歉,那位青月小姐用的劍法叫什麼來著?」
「要問幾遍,不是說過是少陽劍法嗎。」
「那...那個?冇出彆的狀況吧?」
「彆的什麼狀況?」
「不是...上次不是說什麼滅絕劍之類的嘛。」
「喂,你這小子。那隻是說著玩的玩笑話啦。」
對吧?冇用滅絕劍也贏了比武對吧?
真要瘋了。
有種在賭命拋硬幣中獲勝的感覺。
可以確定的是,這裡不會有人比我更開心了。
每次青月被壓製時,我都不知道把牙咬得有多緊。
生怕滅絕劍突然冒出來。
原作裡提到,那暴力的劍法甚至傷到了近距離觀戰的幾個人。
直到素雲製住暴走的青月,這種狀況才結束。
幸好冇出現那種場麵,真是萬幸。
這也是我把那些說想前排觀看的大叔們拉到後排的原因。
「冇想到你會這麼高興。早知道該早點來的。」
馬七得大叔看我開心,也嗬嗬笑著露出了笑容。
我也長舒一口氣平複震驚的情緒,重新看向舞台。
恍惚間似乎和青月有過幾次視線交彙,但應該純粹是錯覺。
她向所有注視著自己的人抱拳致意,臉上掛著微笑。
郭鬥大叔說道。
「峨嵋派有鳳凰降臨了啊。該叫什麼好呢?劍鳳?青鳳?」
九英大叔也補充道。
「不管叫什麼,少林寺賜號應該不會太久。這麼大的訊息...」
唐家家主唐赤天走上了舞台。
雖然體型不算魁梧,但親眼見到唐赤天時,那份氣場相當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