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戰區 第12章 開膛手

和所有同齡的少女一樣，莉莉婭常常做夢。

有人說，夢是黑白的，也有人說，夢是彩色的。

莉莉婭無法分清自己的夢究竟是黑白還是彩色的，但她能清楚的記得，那些幸福的夢都是彩色的——或許是因為太過美好，她自行為它們塗上了顏色。

有時候她的夢很奇怪，隻是些零碎的畫麵，像當時最新奇的默片一樣在眼前來回閃動。這些夢，似乎是真實發生的故事，真實到她甚至可以伸出手就摸到橡木椅子的扶手上那道清晰的劃痕，似乎又隻是她的幻想，夢中的臉龐朦朧而遙遠，似乎和她隔著一整片海洋。

她數不清自己到底做過多少個夢，它們就像少女的巧克力盒子，裝著她每個夜晚的時光。

莉莉婭是個與眾不同的少女。

其他少女的巧克力盒子裡裝著糖果、髮卡還有亮閃閃的小玩意兒，而她的盒子裡裝著斷了胳膊的玩偶、用禿了的眼線筆還有幾張畫著小醜的撲克……她一直都是個很酷的少女，見了她的人都會這麼說。

她還夢到過一間陰森潮濕的孤兒院。

孤兒院的石壁和地麵上到處都是青苔，孩子們常常在隨地小便時摔倒，然後旁邊會立刻傳來護工的笑聲。

那是一群魁梧有力的女人，她們把自己肥胖的身體塞進椅子裡，不分日夜的吃著各種甜點，順便嗬斥擋住了她們觀看角落裡洗澡的小男孩的孩子們。

護工在夢中戴著小鬼的麵具，頭上有著山羊的犄角，和肥胖的身子擺在一起十分的滑稽。

她們的拳頭像石頭一樣硬，砸在身上的時候就像一個小錘子用力地擊打過來，骨頭都是疼的。孤兒院的孩子們身上都是累累的傷痕，她也不例外。

有個年紀比莉莉婭大許多的少年，大概是整間孤兒院最愛哭的人。護工們把她們喝剩的酒倒在破布上，捂住他的嘴巴。在他支支吾吾哼了幾聲之後，就睡著了。這個方法似乎很管用，那個少年又變成了孤兒院裡最愛睡覺的人。

她不止一次夢到過那個愛哭的少年，那個少年對她很好，常常戴著小醜麵具哄她笑。

他說隻要自己一直哭，那些護工就不會注意到她。

他對她說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在夢裡隻能看見他張著嘴說著一個單音節詞，卻什麼都聽不見。

少年有一雙很奇怪的手臂。在和莉莉婭待在一起時，他總是不好意思地把手臂藏在身後……他也正是用這雙手臂才能把她高高的舉起來，讓她看見圍牆外的林蔭小路和那隻一直在溫柔叫著的黑貓。

少年說，他很幸福。

每當莉莉婭回想這段夢境，少年的臉雖然模糊不清，卻能隱約看到他的笑容和他身旁那棵綠色的樹。

莉莉婭常常在想，這個少年真的幸福嗎。她親眼看見護工們吃掉了所有的食物，然後把睡著的少年揍醒，說他是個夢遊的怪物，偷吃了孩子們的食物。

少年捂著腦袋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等護工離開後又跑到莉莉婭身邊，忐忑地問她，你會覺得夢遊的我很可怕嗎？

夢中的莉莉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或者說安慰他？

她還夢到自己從綠色的樹上離開了孤兒院。

她爬到綠色的樹上，翻過了圍一她想摸一摸那隻黑色的貓。

少年在她身後焦急地喊著，她落地之後看見黑貓躺在路邊的草地上曬太陽。

草地上有金黃色的陽光和黑頭髮的小男孩，他的頭髮就像旁邊的黑貓那麼黑。

男孩愉快地向她打招呼，就像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她坐在男孩旁邊，他衣服上的氣味很好聞，那種乾乾淨淨的氣味，和孤兒院裡的衣服完全不一樣。

男孩正在看一本很厚的書，驕傲地告訴莉莉婭，這是一本隻有他纔看得懂的書。

他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書裡的內容，說出的話像一首安靜的歌謠。他手中抱著慵懶的黑貓，在金色的陽光下翻著書本，對她露出溫暖的笑容。那是和孤兒院的圍牆裡完全不同的世界，完全綵色的世界。

她夢到那個男孩和自己說著多普勒這樣的名字。

她很喜歡那片草地，那隻黑貓，還有那個男孩。但她是個很酷的女孩，隻是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認真聽著男孩說著那些她聽不懂的東西。

男孩說了很久，她隻記住了一個叫做多普勒的名字。聽說是個很厲害的人，發明瞭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男孩似乎很開心，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他說從來冇有人願意聽他說這些無聊的內容，莉莉婭將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莉莉婭是個很酷的女孩，並冇有還他一個擁抱。隻是從他手中抱過黑貓，輕輕地撫摸起來。

她聽到遠處樹上的呼喊聲，少年正焦急地喊她回去。男孩像個大人一樣和她握手——她隻看過大人這麼做——她鎮定地握住男孩的手，也表現得像個大人。

男孩笑了，和她約定第二天會在草地上繼續等她，和她說多普勒的事情。

她夢到自己冇有如約去見那個笑容溫暖的男孩。她逃出孤兒院的事情被髮現了，被護工們用石頭般的拳頭教訓了一頓，然後關進了小黑屋裡。

少年在門縫中為她遞進來一片麪包，坐在門口聽她說男孩的事——她畢竟完全冇聽懂那男孩的話，隻能一直說著多普勒。

說著說著她哭了起來，她無法如約去見那個男孩了。

外麵突然傳來了砸門聲，少年要強行把門撞開放她出去。但很快冇了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放了出來，從其他孩子們的口中得知少年被毒打之後關進了另一間小黑屋——孤兒院裡大概有無數間小黑屋。

大概是經受不起這樣的虐待，少年從小黑屋中衝了出來。

少年跑到她的麵前，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莉莉婭看見一張猙獰的臉，就像一張扭曲的小醜麵具。

那張臉一會兒哭著說你不要死啊親愛的妹妹，一會兒笑著說我就是多普勒啊親愛的妹妹。

她感覺自己漸漸失去了呼吸然後從夢中醒來。

自那次以後她再也冇能夢到那個少年。

那個臉變得和小醜麵具一樣扭曲的少年。

她夢到的是隔壁的連天大火，在孤兒院裡看見不遠處的黑色的火衝到了天上。

她爬上大樹翻過圍牆，那個方向是男孩在分彆時所指的方向——他說那是自己的家。

她離火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卻隻能看見黑色的廢墟，和白色的灰塵。

那個自己喜歡的會帶著笑容的男孩不見了。

她甚至能感到自己在夢中流下了眼淚，夢中唯一的彩色被這眼淚沖走了。

她看見了廢墟中的黑影，拿著火把的黑影。她光著腳跑回孤兒院，一隻破爛的鞋子在奔跑中不知道去了哪裡——告訴所有人她看見了縱火犯。

所有的人都變成了黑色的影子，他們咒罵著她是第二個瘋子，咒罵著小孩的陰險與不誠實，咒罵著她妄圖通過這種噁心的手段獲得大家的注意。

黑影們撕扯著她，直到她遍體鱗傷，縮在牆角不能再動彈。

她夢到了無數絲線纏繞而成的繭。

黑影們在一個男人到來時終於散去。那個男人抽著菸鬥，牽著她的手離開了孤兒院。

他說自己叫夏洛克——這大概是她在夢中記住的第二個名字。

他像對待一個大人一樣向她鞠躬，說你已經自由了。

她夢見無數條絲線環繞著她，形成一個巨大的繭，她在繭中聽見夏洛克的聲音，選擇一條路吧孩子，你不屬於原本那個地方。

她很想念那個笑容溫暖的男孩，但是夢中的她卻十分確定冇有一條絲線是連著那個男孩的。

她隨意扯動了一條線，繭開始鬆動，絲線像失去了支撐一般紛紛掉在了地上。

她沿著絲線一直向前走，腳旁是越來越密集的彩色紙片，隱約能聽到前方的歡呼聲。

終於到了絲線的儘頭，那是一個巨大的馬戲團舞台。

舞台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巨大的粉色風車，讓她看了一眼就想把它放進自己的巧克力盒子裡。

就算現在，那些曾經的噩夢依然會在夜深時拜訪她，將她抓住，將她吊起，讓她的恐懼不能發聲，讓她的血液變得冰冷。

莉莉婭想驅散那些黑影，用火，用水，用風車的利刃，可它們就在那裡。

就算是被人保護著，它們也在那裡，永遠不會離開。

開膛手傑克，那個凶手這樣為自己署名。

這幾個字的寫法，實在是太熟悉了：一些字母的收尾帶有不易察覺的違和折線——這是手指不夠靈活導致的。

傑克很少寫字，因為他僵硬的手指寫出來的字母總是帶著這些難看的折線。

小醜們開始準備出場，互相打鬨著離開了。隻剩下傑克一人站在那裡，似乎完全聽不見同伴的催促聲。

地獄來信的照片上，信紙的右下方有黃色的油漬，那應該是他兩天前吃黃油麪包時滴上去的……

這封信，字跡是他的，信紙是他的，就連開膛手的署名，也是傑克。

傑克衝回家瘋狂地翻找那張被滴了油漬的信紙，

伸長的手臂在狹小的房子裡四處翻攪，結果一無所獲。

傑克努力回想著自己是否在某次睡著後寫了這樣的內容。

小時候生活在孤兒院的他，因為遭受虐待而得上了夢遊症，又因為在夢遊時闖禍而被更殘暴地虐待。

離開孤兒院後，畸形的他被馬戲團老闆看中成為了小醜，輾轉多次，最終進入了風車與魔杖。

他向所有人隱瞞了自己的夢遊症，一個畸形的怪物會在噩夢中四處遊蕩，光是聽起來就讓人足夠害怕了。

接下來的幾天，傑克冇有去馬戲團。他給自己講難聽的笑話，構思著不同的滑稽動作，在外麵一遍又一遍奔跑——他不能睡著，他不知道自己夢遊時又會做什麼奇怪的惡作劇。隻要蘇格蘭場破案，那封信就會被人們忘記……可他還是扛不住疲憊，閉上了眼睛。

當他醒來時，眼前的景象讓昏昏沉沉的他立刻清醒——尖叫了起來。

他的身上滿是鮮血，噁心的血腥味讓他幾乎要吐出來，床單上也披蹭得到處都是血的痕跡。他發瘋一般地向牆角爬去——又突然停下了，他看見了自己的手臂。

手臂像被在顏料桶裡浸過了一樣，沾滿了鮮血。

屋子裡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他不僅寫了恐嚇信，還確確實實地如恐嚇信所說，sharen了。

傑克靠在狹小的出租屋牆角，徹底崩潰了。

他毫無剋製地嘶吼，沾滿了血的手臂不斷地抽搐甩動，間歇著發出神經質的慘笑。

他是sharen凶手，他用自己畸形又噁心的手臂剖開了她們的腹部，拉扯她們的腸子，在夢遊中殺了她們。

他是開膛手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