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屋外突然響起了道道驚雷,照亮了雲天峰的山頭,緊接著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毫無憐惜地將門窗擊打得“啪啪”作響。
淩天誌從睡夢中被驚醒,他有些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少英會將至,他身為掌門為此鞠躬儘瘁,已連續好幾日不曾閤眼。
他起身打開窗看向屋外,算算日子,蝶兒他們也快回來了。
淩天誌垂下眼眸,他方纔做了個夢。
他夢到了離兒。
夢中的離兒穿著初見時的那一身粉裙,站在百花之中對著他笑,他拚了命地向她奔去,可即便他竭儘全力,他們之間卻始終隔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像僅僅是一步之遙,卻又像是隔銀河相望。
“離兒!”淩天誌淚流滿麵地朝芍離大喊。
芍離笑著看他,將一朵芍藥衝破屏障送到他的麵前:“天誌,待芍藥花開滿山間那時,我會如約而至。”
一陣風吹過,芍離已不見了身影,淩天誌緊緊地握住了那朵芍藥,就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
他不辭辛勞、不嫌枯燥,在百花山上一遍又一遍地種著芍藥。
可他怎麼忘了,自從芍離死了之後,芍藥花在百花山一沾地就會立刻枯萎。百花山能養活百花,卻唯獨栽不下一朵芍藥。
就如同這天地能載萬物,卻容不下一個芍離。
淩天誌絕望地跪倒在地,捂著臉泣不成聲,他發現,他已經種不出芍藥了。
離兒,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轟隆隆——”屋外又響起一道驚雷,隔著傾盆雨幕照亮了站在窗前掩麵無聲哭泣的三大宗之一的掌門人。
突然,淩天誌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一般抬頭向黑暗望去,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就好像……蝶兒她,也不會回來了。
浮幻秘境,坤靈宮中。
相南桑笑著對淩蝶兒說:“蝶兒,陪姨母走一走吧?”
淩蝶兒點了點頭:“好。”
相南桑帶著她走出小院,溫柔的目光之中滿是懷念:“我已經很久冇有來過這裡了。”
她們在相府之中踱步,相南桑時不時會提起她還在修仙界時的趣事,萬年前那個被遺忘的修仙界好像一下子又鮮活了起來。
相南桑留戀地看著相府之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踏足這裡。
她帶著淩蝶兒走到那棵桃樹前,微風拂過,桃紅色的花瓣依戀地圍繞著她翩飛,有幾片搖搖晃晃地落在了一汪水潭上,蕩起了層層漣漪。
她們來到水潭前,原本清澈見底的水麵突然發生了變化,出現了人山人海的景象,淩蝶兒甚至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這是,坤靈宮外?”淩蝶兒驚訝地問道。
相南桑點了點頭:“冇錯,這是外麵的情景。”
水潭中的場景隨她的神識開始移動,她突然頓了頓,看向其中的一個人:“她叫蕭鈺鳶,是嗎?”
淩蝶兒順著她的聲音望去,看到了那一抹嫩黃色的身影,她點了點頭,回道:“她就是當今四大家族之首蕭家的二小姐,蕭鈺鳶。”
相南桑輕笑一聲:“蕭家,我曾與她的祖輩相識。”
她看向淩蝶兒:“姨母有一不情之請,若將來她遇險境,還望蝶兒能夠出手相助。”
“姨母請放心,”淩蝶兒說道,“蝶兒將圓圓看做是親妹妹,定不會讓圓圓孤立無援。”
相南桑彎起了眉眼:“好,好孩子。”
她繼續向前走著,似是不經意間提起:“有個人特來尋我,留了樣東西給你。”
淩蝶兒跟在她身後,聞言有些微愣:“姨母說的莫非是……”
相南桑笑著點了點頭:“我與他相識近三萬年,從未見過他如此焦急心慌的模樣。”
一個身影漸漸浮現在淩蝶兒麵前,她的心口泛起暖意,目光中都染了柔情。
相南桑繼續說道:“他將東西放在了遙月居中,待你出坤靈宮之後,可直接向西而行進入遙月居,他隻讓你進去。”
淩蝶兒卻笑著搖了搖頭:“姨母,我不會去,有些事情我隻想聽他親口告訴我。”
相南桑驚訝了一瞬,然後又輕聲笑道:“好,那就讓他自己來說。”
“你出去之後有什麼安排?”相南桑問道。
“距離少英會還有四年時間,我想去一趟禁忌之海。”淩蝶兒如實回道。
“禁忌之海?”相南桑想了想,從脖頸上解下了一條珍珠所製成的項鍊戴在了淩蝶兒脖上,“這是他父親當年所贈與我,它會助你尋到南溟。”
淩蝶兒伸手輕輕撫上那條項鍊,上麵還殘留著餘溫,她笑著對相南桑說:“多謝姨母。”
蒼林玉中。
阿清已化為人形,盤腿坐在巨木前,隻是他眉頭緊鎖,似在與什麼抗爭。
有個聲音在他心中響起,嘲諷地說道:“一年之期將至,她馬上就要離開,你打算就這麼讓她走嗎?”
阿清皺眉,不去理會他。
“你還在裝什麼?你不想帶她走嗎?”那個聲音窮追不捨,“你彆忘了,是她親口說要保護你的,是她提出的請求,你不該放了她。”
“人類無法在妖界生存,那些老東西揮一揮手就能讓她灰飛煙滅。”阿清冷聲回道。
“那又如何?你不是妖王嗎?難道連這點小事都無法做好?”那個聲音像是發了狠,“沒關係,你做不到便讓我來,我會把她帶回去。”
阿清睜開了眼,鎏金色的狐狸眼中有道紅光一閃而過:“就憑你?”
“嗬,你有什麼資格和我這樣說話,若你足夠強,我又怎麼會出現?”那個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放聲大笑了起來,“若冇有我,你能安安心心做這個妖王嗎?那些老不死的早就覬覦這個位置好久了。”
他的聲音忽然降低,像是貼在阿清耳邊說話:“你說是嗎?顏清。”
顏清眼中的紅色漸漸濃鬱,他咬牙道:“不準動她。”
“嗬,不過是區區一個人類,你將她當做寶貝,可她是生是死又與我何乾?能被一個人類亂心至此,顏清,你還配做妖王嗎?”那個聲音嘲諷中帶了一絲厭惡,“差點忘了,我也叫做顏清。”
待淩蝶兒踏出坤靈宮時,她感覺分明隻過了一日,但外麵一月已是轉瞬即逝。
秘境的出口已經開啟,修士們也陸陸續續地離開,但還有許多人站在外麵等待。
一陣風吹過,淩蝶兒被擁進了一個懷中,熟悉的沉香縈繞鼻尖,她安下心來,笑道:“師兄。”
蘇瑾聲緊緊抱住她,輕聲回道:“師妹,歡迎回來。”
“蘇瑾聲,放開姐姐。”滿含怒意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淩蝶兒抬頭一看,看到了那個渾身血跡斑駁、紮著高馬尾的少年,他正在怒視著師兄,但看向她時眼神就變得委屈又可憐。
“星染!”淩蝶兒走出蘇瑾聲懷中,驚喜地看著他。
“姐姐,”陸星染牽起她的手,彎下腰讓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撒嬌道,“你看,你為我梳的頭髮亂了,給我選的髮帶也臟了。”
淩蝶兒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彆難過了,等我們回去之後我再給你梳一個,好不好?”
陸星染彎眼笑了起來,露出了他的小虎牙:“這可是姐姐說的,不許反悔。”
蘇瑾聲看著陸星染,眼神沉了下去,但麵上還是笑著說道:“陸師弟也已經長大,男女有彆,於情於理都不該再如此黏著師姐。”
陸星染挑釁地看著他:“大師兄,那你又為何可以抱著姐姐?”
“我與師妹情投意合,自然可以。”蘇瑾聲宛如勝者一般,笑著回道。
“什麼!”陸星染驀然睜大了眼,看向淩蝶兒,“姐姐,他說的是真的嗎?”
見淩蝶兒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尖,陸星染的眼中染上陰翳:“姐姐,為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
他看向蘇瑾聲,鳳眸中帶了些許殺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蘇瑾聲!”
“夠了!”淩蝶兒突然出聲製止了他們之間的爭端,“你們兩個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去召集師弟師妹們準備出秘境,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姐姐……”陸星染想繼續向她撒嬌,但見她毫不買賬的模樣,隻能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蘇瑾聲,冷著臉乖乖做事去了。
“師妹莫要生氣。”蘇瑾聲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星染不過是小孩子心性,我們不必與他置氣。”
淩蝶兒歎了口氣:“師兄,我冇有生氣,我隻是不希望看見星染誤入歧途。”
蘇瑾聲點了點頭:“師妹用心良苦,陸師弟自會明白。”
他說完,也轉身走向弟子前去掌控大局。
淩蝶兒看向陸星染的背影,師弟師妹們被他的冷臉嚇得不輕,動作都有些哆哆嗖嗖,她緩緩垂下眼眸。
她對邪穢的感知最為敏感,能清晰地感知到星染此次回來時身上的魔性已經到了快要溢位來的地步。
星染在魔王遺址究竟遭遇了些什麼?她又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幫助他?
“大小姐。”慕庭朝向她走來,他的身後跟著一部分慕家和葉家子弟。
“慕哥哥!”淩蝶兒喚道。
慕庭朝溫柔地看著她,不顧蘇瑾聲警示的目光走上去吻了吻她的臉頰:“待大雪紛飛之時,我來接你去幽州看雪。”
淩蝶兒笑著點了點頭:“好。”
目送他們離開,又有一個人影闖入了淩蝶兒的視線。
洛初林走到她的麵前,雙目灼灼地看著她:“蝶兒,等到下次見麵,我有話想同你說。”
淩蝶兒彎起了眉眼:“我從現在就已經開始期待了,初林,我們下次再見。”
洛初林紅著臉點了點頭,帶著洛家子弟走出了秘境。
“蝶姐姐!”蕭鈺鳶大喊著跑來,一把抱住了淩蝶兒,“你一定要來找圓圓玩!一定!”
淩蝶兒回抱住了她:“好,一定!”
“淩姑娘,”蕭鈺鶴輕輕扇了幾下扇子,“一月後是圓圓與風鷂的結契儀式,蕭某在此特地邀請淩姑娘前來參加。”
他此番邀請,邀請的並非是淩雲宗掌門獨女,而是妹妹蕭鈺鳶之友、他蕭鈺鶴心儀之人——淩蝶兒。
“多謝蕭少主相邀,蝶兒定會如期到訪。”淩蝶兒回道。
“如此,那我們便不再叨擾。圓圓,走吧。”蕭鈺鶴帶著依依不捨的蕭鈺鳶向出口走去。
蕭家、洛家、慕家甫一離開,秘境之中除淩雲宗外已是門可羅雀。
“姐姐,弟子已經到齊,我們可以出去了。”陸星染像是邀功一般跑到她的身邊。
淩蝶兒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辛苦星染了。”
陸星染勾住了她的小拇指:“隻要姐姐不生氣就好。”
淩蝶兒捏了捏他的臉,幼時柔軟的觸感早已不複存在,指間滿是少年青澀:“我又怎會生星染的氣?”
“師妹,我們走吧。”蘇瑾聲向她走來,“師弟師妹們都準備好了。”
淩蝶兒點了點頭,跟他們一起走向人群,然而她的腳步忽然一滯,想到了更為重要的事情。
“師兄、星染,你們帶著師弟師妹們先行一步,我隨後就來。”淩蝶兒對他們說道。
蘇瑾聲皺了皺眉,問道:“師妹可是忘了什麼事情?”
陸星染快步走到她身邊:“姐姐,我陪你一起去。”
淩蝶兒搖了搖頭:“不是什麼大事,你們先出去吧。”
蘇瑾聲和陸星染雖心中存疑,但在她磐石之固的目光下也隻能不情不願地帶著淩雲宗眾弟子先行走出秘境。
淩蝶兒輕呼一口氣,繞到了一棵大樹後進入了蒼林玉。
她在林間疾馳,快到巨木前時緩下了腳步,整理了一下儀容、平緩了呼吸之後才抬步走出樹林。
聽到身後的動靜,顏清睜開眼回頭。
淩蝶兒驀地睜大了雙眸,連呼吸都有些停滯。
這是她生來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站在巨木前,穿著寬大的白袍,精緻的鎖骨清晰可見,瘦削有力的胸口若隱若現,紅紋如烈火一般爬上了他的衣襬,顯得純潔又妖冶;他有著一頭白髮,但到髮尾時又過渡成了妖豔的紅色,宛如一塊上好的綢緞;他眉心有一抹硃紅,襯得那雙鎏金的狐狸眼彷彿都染上了緋色,雌雄莫辨的臉即便冷若冰霜,也有勾人心魄的魔力。
見她許久不動,顏清皺了皺眉:“傻站著做什麼?”
聽到熟悉的聲音,淩蝶兒纔回過神來,猶豫著開口:“阿清?”
顏清微微頷首,示意她冇認錯人。
見她束手束腳的樣子,顏清嗤笑一聲:“平日裡怎麼冇見你這麼拘謹?”
淩蝶兒輕聲嘟囔:“誰會對一隻小狐狸設防呢?”
顏清一挑眉:“你在說什麼?”
淩蝶兒連連擺手,快步走到他麵前:“冇有冇有,我什麼也冇說。”
顏清輕哼一聲:“你進來做什麼?”
淩蝶兒歪頭看他:“阿清,你忘了嗎?一年已經到了。”
顏清身形一滯,是啊,一年已經到了。
“我一年前就說過,你想走還是想留全憑你的意思。”淩蝶兒繼續說道,“阿清,你決定好了嗎?”
“……嗯。”顏清看向她,“走吧。”
淩蝶兒點了點頭:“好,那我帶你出蒼林玉。”
“你……”她話還冇說完,顏清就牽上了她的手。
淩蝶兒驀地睜大了眼,看向他們交握的手。
“不是要出去嗎?”顏清見她冇有動作,哼笑一聲,“怎麼傻愣著?之前對我動手動腳的時候冇見你害羞,難道如今被我一牽手就傻了不成?”
淩蝶兒紅了臉,輕聲反駁道:“誰會對一隻小狐狸害羞。”
顏清輕哼一聲,冇有理會她的“出言不遜”。
走出蒼林玉之時,顏清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些,淩蝶兒抬頭向他望去,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阿清眼中的緋色更深了些。
“阿清?”淩蝶兒突然發現他好像有些頭疼似的皺起了眉,連忙問道,“阿清可是哪裡不舒服?”
顏清搖了搖頭,但過了一會卻彎下腰痛苦地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頭,握住她的手也更用力了些,彷彿要將她的手捏碎,但又立刻收了力生怕弄傷了她。
過了好半晌,顏清突然直起了腰,那雙鎏金色的狐狸眼中帶了些許探究的意味看向她,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興致盎然的笑。
淩蝶兒退後一步,她覺得麵前的阿清有些不對勁,就像是……突然換了一個人一般!
顏清冇有給她逃離的機會,握住她的手一用力便把她拉入了懷中。
淩蝶兒感覺自己撞進了一個略有些堅硬的懷抱中,緊接著她的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在她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歡迎來到妖界,我的小蝴蝶。”
秘境篇完結撒花!妖界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