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夏 10 誤入溫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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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又過了一週左右，兒子田子陌帶了孫燕跟小孫女不期而至。桑榆有些迷惘，這是她第一回見小孫女，小小的，柔嫩嫩的，長得很像兒子，圓圓的大眼睛很討人喜歡。兒子說帶小孩來市區拍小豆豆一歲的全家照。那個兒子從小拍照的老照相館，最早還是桑榆帶他每年去一回，現在輪到兒子帶小孫女每年去一回了。李伯伯還在吧，生意還好？桑榆問。\\n\\n李伯伯還在，但手抖得厲害，拍不了照片了，換了一個女的，年紀輕得不得了，李伯伯說是他徒弟，冇點兒徒弟的樣子，孫燕說是快成新的老闆娘了，我看也像。\\n\\n你就跟你媳婦一樣，冇見識亂講話，李伯伯那麼愛惜羽毛的一個人，人家是藝術家，怎麼會喜歡什麼來路不正的女徒弟。瞎說。桑榆說著說著，心有慼慼然。\\n\\n什麼藝術家，還不打著藝術的幌子男盜女娼。兒子說著，一拉冰箱門有牛排，高興得很，趕忙讓孫燕烤牛排，不忘跟桑榆誇讚一通，孫燕做的黑椒牛排最地道，不信回頭你一起來嚐嚐。孫燕興頭頭去了廚房滋滋炸開了鍋。桑榆嘴巴一撇道，都是你們兩個外頭館子吃多了，纔會做這東西。等桌上大家牛排吃得最香的時候，田子陌像回想到什麼問，媽，你從來不吃牛排這種東西的？怎麼你現在口味變了？我看，冰箱裡還有甜飲料，這些你過去都不碰的。桑榆假裝鎮定，隨口說，最近淩老師常來一起做飯吃，淩老師的口味你知道的，葷素不忌口的。田子陌一聽有道理，吃完就帶著孫燕回去了。\\n\\n阿達一去半年，桑榆就在這個檔口又要回趟老家。仍是桑槐鳴過來催，老方又從深圳回來了，這回是徹底跟老婆離了婚，老婆去了澳大利亞跟女兒定居了。隻是老方自己狀態不美妙，人到老年離個婚什麼都冇撈著，兩手空空，深圳的幾套房子不是留給了女兒，就是留給了老婆，剩下的全拿去抵債了。倒是個仗義的男人，一早我就冇看錯，這男人有種。當年我說，你不要給田建軍那花架子唬住，知識分子吃香是吃香，終歸不當飯吃。方家傑最突出的地方就是有膽有識，是個實乾家。你那時候年輕，就是聽不進我這個老爸的話，這天底下哪有坑兒女的父母嘛。就是現在，你還是聽不進我這個老頭子一點話。我可把話放在這兒，桑榆啊，我轉眼都九十三了，真的到了墳墓長草的年紀，我百分之九十的老戰友都等著在黃泉路上跟我相聚，但我桑槐鳴就是閉不上眼啊，我就你這麼個寶貝女兒，我是真的不放心。陌陌你又老說靠不上，真的，你的下半輩子，真的得有個值得托付的男人，我跟你媽媽才放心走。\\n\\n桑榆聽得耳朵快起了老繭，桑槐鳴自己耳背得厲害，一句一答已相當費力，桑榆索性少說多聽。但桑槐鳴搞得聽電話的人也耳背似的，每一句提高了八度音量，在桑榆聽來，真真是聲若洪鐘。一個電話聽下來，桑榆仍覺得耳邊嗡嗡響個不停。是回去還是不回去呢？\\n\\n上回跟老方去了江小鷗新買的房子，江小鷗客氣到夾生，老方跟江小鷗並不是頭一回見麵。以前她跟田建軍約會的時候，方家傑老在桑榆家裡等，跟桑槐鳴下象棋。有回桑榆跟田建軍出門買東西，跟江小鷗在街上碰到了。那時候田建軍都快跟桑榆結婚了，說好買完東西去一同回桑榆家吃飯，順帶拉了江小鷗同回了。可巧，方家傑仍跟桑槐鳴酣戰。方家傑家就住桑榆家對樓，兩家父母也都認識。方家傑的父母是南下乾部，與桑家在一個大院裡長大。方家傑長得高大漆黑，看著笨重而嚴肅，其實頭腦很靈活，從小鬼靈精怪得很。方家傑跟桑榆初中高中都同班，當然，方家傑心裡，就冇有過第二個人。從小，他也是桑家常客。他知道桑槐鳴喜歡他，他跟桑槐鳴談得來。直到半路殺出個田建軍，田建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氣嗬成都到了結婚的田地。他到底是個很沉得住氣的男人，仍不動聲色想做一番努力。桑榆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惱火他的，在桑榆心裡，真從來冇把方家傑當做丈夫人選的。而且，那時候，方家傑冇一個象樣的工作，整天吊兒郎當的。看著也是不愁前途的樣子，既不讀書，也不從軍，跟政界更不搭界。倒是聽說，方家傑的父親給他安排了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對方的位置比方父更高，兩人一結婚，方父便要跨地任職了。我怕也是要跟他們去甘肅的。方家傑那時候偷偷告訴桑槐鳴。桑槐鳴那個時候差不多靠邊站了，跟方父方大慶根本達不到平等對話的份，再看田建軍跟桑榆你儂我儂走到這個份上，也冇有棒打鴛鴦的道理。隻單純為方家傑鳴不平，隻怪女兒有眼無珠不識蛟龍。\\n\\n方家傑後來果然隨父母去了甘肅，家裡幾個孩子正值青春期，後來都在甘肅紮了根，隻剩下方家傑仍一副不甘心的樣子，結了婚也不曉得要做什麼，胡亂生了女兒，一度迷上了倒賣生意，嚐了甜頭。等深圳特區一開放，就憑了方大慶的關係，把妻子跟剛出生的女兒帶到深圳闖蕩去了。方大慶把方家傑安排到了外經貿廳一個下屬企業，那時候的外貿是個時髦得不行的行業，方家傑幾年下來便積攢了不菲身家。對於老方在深圳到底發生了什麼，後半部分的故事便完全隱藏掉了，連桑槐鳴也全不知曉了。那回，江小鷗見到方家傑，完全不曉得其中的過節，還懷疑是不是田建軍急於要甩掉她這個包袱，故意安排相親什麼。直到後來很多年後，田建軍離世，江小鷗再見到方家傑，才明白方家傑跟桑榆原來是這種關係。江小鷗看著老方一副憨直可掬的樣子，忍不住也苦勸桑榆應該接受老方。\\n\\n你到底要不要回來，你把這事給敲定了。實在不行，你們試著過過看？桑槐鳴悲歎了一聲，提了個主意。桑榆一聽更來氣，這是什麼不負責任的鬼主意，還試試，又不是到商店買東西，保質期內包換的。轉念一想，桑榆忍不住莞爾，父親這主意倒不失有可行之處；當然，她私心裡還有個想法，便是抽空去尋尋阿達，看能不能在老家碰到。就在桑榆把行李打包好，跟兒子說了行程之後，梅落寒電話打到了家裡。\\n\\n桑老師，我有個事情真的要拜托你了。你幫我裝修的那個房子，我能不能懇請你抽空跟我去一趟房產局辦個過戶手續，我考慮了下，也電話裡征求了兒子意見，我現在準備把這套房子送給你。當然，順帶你真的陪我去趟商場，幫我挑挑西裝可好？你不曉得，上回你拒絕了我，我心裡頭有多難過呦。梅教授在電話裡一通開門見山，把該說的也都說了。桑榆見這回事情有了本質變化，那套房子真要過戶給她，算一筆不小財富，還帶一個好學區，將來小豆豆的讀書問題等等之類，都能有個不錯的解決。梅落寒也隻落個猶猶豫豫的臭毛病，從開始到現在，好像也並冇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她怎麼就跟梅教授弄得水火不容了呢。她不住譴責了自己，幼稚到生出要去找阿達這樣離了譜的想法來，看來真是寂寞過了頭也衝昏了頭腦。她有點想告訴淩莉莉這個訊息，但忍了幾忍，先穩住梅落寒，冷冷地掛了電話，說容她仔細考慮考慮。\\n\\n就在桑槐鳴又打了一個振聾發聵的催行電話時，桑榆果斷跟桑槐鳴說了要跟梅落寒一塊過的話。桑槐鳴是頭一回聽到梅落寒這個名字，是個黑的白的完全冇概念，差點氣出了心臟病。桑榆從年輕時候任性到現在，他是完全拿她冇有辦法。但聽桑榆大致說了梅落寒的經曆，多少有個教授頭銜，也送了一套房表示了過好生活的誠意，就是聽到不婚一輩子、冒出兩個活蹦亂跳的美國兒子這種事，在頭腦中打了個大大疑問。一個拒絕婚姻生活的男人，怎麼忽然急沖沖要往婚姻的牢籠裡跳呢？會不會有彆的隱情？桑榆不等桑槐鳴分析完，提前掛了電話。她果真就是父親的那個任性女兒，在這個時候，滿腦子想著的，也都是梅教授風度翩翩的樣子，反覆咀嚼著阿達說過的梅教授打翻了醋罈子那番似是而非的話，越嚼越有滋味。桑榆忍不住到衣櫥裡挑選合意的裙子，竟冇一件滿意的，正好手機收到了她常買的一個法國牌子的打折邀請廣告，便興沖沖就往高檔商場奔去。\\n\\n後來梅落寒跟她辦了過戶手續，始終冇提領證的事，也就胡裡胡塗出雙入對了一陣。等跟梅教授小兒子一家見麵吃過飯之後，雙方都表示相處很愉快。直到小兒子臨走登機，纔跟桑榆說，父親的身體就托付給桑榆好好照顧了。桑榆隻道是句平常客套話，冇往深裡想。\\n\\n一個月後，梅落寒鄭重取出一份檢查報告出來，桑榆首先感到的，不是替梅教授難過，而是徹徹底底的憤怒。\\n\\n原來梅落寒一個月前去醫院做了檢查，到現在差不多確診，得了罕見病因的腦癌，生命剩下的日子無多。準確地說，半年前，梅落寒便有症狀，多次在課堂暈倒，上回桑榆在電梯間碰到葉桐女兒夏葉上樓，拎了水蜜桃去看望的，正是梅教授。而梅落寒見到夏葉，也委托了她，帶著檢查報告到美國醫院進一步確診。順便讓夏葉在美國幫忙尋找到了他二十多歲胡亂生的一個小兒子。本來是對雙胞胎，至於大兒子下落至今不明。桑榆覺得她這一輩子，就吃虧在腦子轉得不勤快，總被這些腦子轉速發達的人算計了去。以前葉桐一生病就忽然對她噓寒問暖，巴望著她去照顧；現在輪到梅落寒，還在阿達跟前演出了那樣一場癡男怨女的苦情計，讓阿達這樣一個陌生人都信了。這麼一想，她不由懷念起阿達的單純無私，跟決然不算計人的萬般好來。但眼下，她被梅落寒套牢了似的，知道他這個病情，就這樣決然離開是萬萬不行的，顯得她太冷漠自私。\\n\\n等醫院的確診一下來，梅落寒便辦了停課手續，正式住院治療了。巧得很，梅落寒跟淩莉莉父親在同一個病區，淩父卻在梅落寒入院不到一週便離世。淩莉莉無限同情地跟桑榆說，冇想到你到頭來會遇到這種事，看在那套房子的份上，你就當自己是個收費保姆吧。病床上的梅落寒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他儘量不去麻煩桑榆，多大的疼痛都配合醫生治療，也跟桑榆說，你可以隨時離開，房子還是你的。桑榆笑笑，這梅教授，一輩子冇結婚，看來真的是根本不懂得婚姻。無論梅落寒對她表達了多少愧意，有回甚至轉彎抹角說之所以冇跟桑榆領證就是怕她再次守了寡之類的話，桑榆也冇有太多感動，到這個時候，她真的不大能分清，梅落寒話裡多少出於真心，又有多少來自假意。\\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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