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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大爺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天,晾在陽台上的衣服莫名其妙少了一件。
奇了怪了...他嘟囔著數了數晾衣繩上的衣物。昨天曬出去的七件衣服,現在隻剩六件。一件藏青色的毛衣不見了,那是女兒去年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倪大爺翻遍了陽台每個角落,甚至檢查了樓下花壇,那件毛衣就像蒸發了一樣。他抬頭看了眼新裝的監控攝像頭,這是前天衣服第一次丟失後,社區民警小張幫他安裝的。
回到屋裡,倪大爺打開手機上的監控軟件。畫麵快進到淩晨三點十七分,一團白霧突然籠罩了陽台。霧氣中隱約凝結出人形輪廓,像是個瘦小的女人。她——如果那能稱為——伸手取下毛衣,霧氣便裹著衣物消散在夜色中。
倪大爺的手開始發抖,他注意到霧氣人形轉身時,監控畫麵閃過一張模糊的臉——慘白的皮膚,黑洞般的眼睛,還有嘴角詭異的微笑。
手機掉在地上。倪大爺這才發現,自己的毛衣袖口不知何時濕了一大片,散發著淡淡的腥味,像是...河水的氣息。
第四天早晨,倪大爺發現晾曬的褲子又少了一條。這次他直接檢視了監控,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淩晨三點十七分,霧氣人形準時出現。
得找個懂行的人看看...倪大爺想起小區門口算命的老馬。他拉開衣櫃想換件體麵衣服出門,卻在最底層發現了一件他從冇見過的紅棉襖。
那是一件兒童尺寸的棉襖,大紅色的麵料已經褪色,袖口和領子磨得發白。最讓倪大爺心驚的是,棉襖胸口用黃線繡著兩個字,針腳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筆。
這...這不可能...倪大爺的手像觸電般縮回。他獨居多年,家裡從未有過孩子的物品。更詭異的是,紅棉襖摸上去濕漉漉的,還在滴水,而衣櫃其他衣物都乾燥如常。
倪大爺把紅棉襖扔進垃圾桶,匆匆出門。走到小區門口時,算命的老馬卻先叫住了他。
倪老哥,你身上有股子陰氣啊。老馬眯著眼,鼻子抽動著,像是...水鬼的味道。
倪大爺心頭一顫,還冇來得及說話,老馬突然臉色大變:快回去!那東西現在就在你家!
倪大爺回頭望去,他家陽台上,那件紅棉襖不知何時已經掛在了晾衣繩上,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擺動。
紅棉襖的出現撕開了倪大爺記憶的裂縫。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裡是二十年前的一個雨夜,他開著那輛舊卡車行駛在河邊公路上。雨刷器拚命擺動也趕不上傾盆大雨,擋風玻璃上水幕模糊。突然,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衝到了路中央...
倪大爺驚醒了,渾身冷汗。窗外,晾衣繩上的紅棉襖在月光下泛著血色光澤。他顫抖著打開手機,搜尋二十年前
河濱路
車禍。
一條泛黃的新聞跳了出來:《河濱路惡性肇事逃逸案
母女雙亡》。報道配圖中,路邊擺著一個小小的書包和一件紅色棉襖,正是現在掛在他陽台上的那件。
倪大爺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半斤白酒,撞人後因為害怕酒駕被查而逃逸。第二天聽說死了人,他就賣了卡車搬到現在的小區,從此滴酒不沾。
叮咚——門鈴突然響起。淩晨三點十七分,誰會來敲門?倪大爺透過貓眼看去,門外空無一人,隻有地上一灘水跡,慢慢形成一個小腳印的形狀。
第五天早晨,倪大爺發現晾曬的襪子又少了一隻。監控顯示,霧氣人形這次不僅取走了襪子,還在陽台玻璃上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小手印。
更可怕的是,屋裡的水漬越來越多。衛生間鏡子上出現指痕,地板上有小腳印,廚房水龍頭半夜會自動打開。倪大爺請物業來檢查,工人卻說管道一切正常。
老倪啊,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物業老王壓低聲音,我聽說...二十年前那對母女,就是被一個酒駕司機撞死的。
倪大爺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麼突然提這個?
因為最近小區裡有人說...老王嚥了口唾沫,半夜看見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在遊蕩,還唱著兒歌。
當晚,倪大爺輾轉難眠。淩晨時分,他聽見陽台傳來嗒、嗒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敲擊玻璃。透過窗簾縫隙,他看見晾衣繩上掛滿了濕漉漉的衣物——都是這些天消失的那些。
最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那件紅棉襖現在穿在一個透明的小女孩身上。她背對著窗戶,濕漉漉的頭髮滴著水,正一件件撫摸著那些衣物,嘴裡哼著走調的兒歌。
第六天,倪大爺決定去找當年處理車禍的警察。在派出所檔案室,他看到了更詳細的記錄:死者是林小梅和她五歲的女兒於小雨,事發當晚她們剛從親戚家回來,小雨穿著新做的紅棉襖。
這案子一直冇破。老警察歎氣,唯一的線索是卡車碎片,懷疑司機是附近廠區的。那孩子死時手裡還攥著半塊車牌,可惜被河水泡爛了。
倪大爺胃部絞痛,他記得清楚——當時小雨確實撞上了擋風玻璃,小手拍在車牌位置,然後才滾落到路邊。
回家路上,倪大爺買了香燭紙錢,在河濱路事發地點祭拜。點燃的紙錢剛燒到一半,突然一陣陰風把灰燼捲起,在空中形成一個小小的人形。
當晚,倪大爺家的電視自動打開,雪花屏中浮現出模糊的畫麵:一個女子牽著穿紅棉襖的小女孩站在路邊,刺目的車燈照過來...
半夜,倪大爺被歌聲驚醒。陽台上的紅棉襖不見了,歌聲從樓下傳來。他顫抖著掀開窗簾,看到小區空地上,一大一小兩個透明人影手拉手站著,正仰頭望著他的窗戶,唱著那首走調的兒歌。
第七天早晨,晾衣繩上所有衣物都不見了,隻剩那件紅棉襖孤零零地掛著,胸口兩個字變成了血紅色。
倪大爺終於崩潰了。他給女兒打了電話,坦白了自己二十年前的罪行。女兒哭喊著要他立即自首,但他掛斷電話後,卻拿出了繩子。
我這就來賠罪...倪大爺喃喃自語,把繩子係在陽台橫梁上。就在他要把脖子套進去時,紅棉襖突然從晾衣繩上飛過來,死死纏住了他的手腕。
屋裡溫度驟降,電視機自動開啟,雪花屏上出現一行血字:我們要的不是你的命。
倪大爺癱坐在地上,終於明白了怨靈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換上最整潔的衣服,拿起那件紅棉襖,向公安局走去。
在審訊室裡,倪大爺詳細供述了二十年前的罪行。當他說到小雨的紅棉襖時,審訊室的燈突然閃爍起來,牆角滲出水珠,在玻璃上形成兩個字母:——小雨的縮寫。
倪大爺被拘留後,怪事停止了。第八天早晨,獄警發現他牢房的牆上結了一層薄霜,形成一對母女牽手的輪廓。
開庭那天,旁聽席最後一排始終有兩個濕漉漉的座位,冇人敢去坐。當法官宣判時,法庭的燈光突然暗了一下,有人看見兩個透明人影站在倪大爺身後。
我認罪。倪大爺老淚縱橫,這二十年來,我每天都在後悔...
話音未落,法庭的暖氣管道突然爆裂,噴出的水霧在空中凝結,隱約可見一個小女孩伸手擦去老人臉上的淚水。
判決結束後,倪大爺的女兒在法院門口發現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棉襖,上麵放著一張紙條,用稚嫩的筆跡寫著:謝謝爺爺。
倪大爺入獄後,他的老房子被女兒掛牌出售。看房的人都說屋裡隱約能聞到河水的腥味,尤其是陽台,總感覺陰冷異常。
在整理父親物品時,女兒發現了一本日記,記錄著這二十年來倪大爺每個做噩夢的夜晚。最後一頁寫著:小雨,爺爺今天去自首了,希望你和媽媽能安息。
搬空房子那天,女兒最後一個離開。鎖門時,她似乎聽見屋裡傳來輕輕的兒歌聲,還有老人低聲的啜泣。透過窗戶,她看見陽台晾衣繩上,那件紅棉襖不知何時又掛在了那裡,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
倪大爺在獄中表現良好,因年紀大獲準保外就醫。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河濱路事發地點祭拜。
他買了新的紅棉襖和玩具,在路邊點燃香燭。這次冇有陰風,火焰平穩地燃燒著。倪大爺彷彿看見霧氣中,一個小女孩撿起了新棉襖,開心地轉了個圈。
對不起...倪大爺跪在路邊,二十年的愧疚終於釋放,爺爺每天都會來陪你們。
從那天起,附近的居民總能看到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河濱路邊的長椅上,對著空氣說話,有時還會唱起走調的兒歌。
一年後的清明節,倪大爺在祭拜時突發心梗去世。路人說看見他笑著向前伸出雙手,像是要擁抱什麼人。
葬禮上,女兒把紅棉襖放進棺材。當棺木緩緩降下時,一陣溫暖的風拂過墓園,帶來若有若無的兒歌聲。
那天晚上,倪大爺的老房子終於賣出去了。新業主拆掉了陽台的晾衣繩,奇怪的是,工人們都說繩子解下來時輕得出奇,像是早已風化多年。
小區裡再也冇人見過穿紅棉襖的小女孩。隻有算命的老馬說,偶爾在河濱路那邊,能聽見一老一小開心的笑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兒歌,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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