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儘灰夜 第1294章 《雪地裡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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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雪下了一整夜，院牆上的紅燈籠都被壓得歪了脖子。何洛洛蹲在院門口，手指一碰到雪地上的腳印，就覺得涼颼颼的。這腳印可小了，還是光腳踩的，腳趾印清楚得就像用模子刻出來的，從院門口一直連到村東頭的老井邊。怪就怪在，下了這麼大的雪，這串腳印卻冇被蓋住，就好像剛踩上去的一樣，每一步都陷得老深，就好像踩腳印的人心裡有千斤重的事兒。

這時候，鄰居家的小宇舉著糖葫蘆跑過來了，鼻尖凍得通紅，大聲問：“洛洛姐，你看啥呢？”何洛洛一抬頭，就瞧見老井邊的雪堆裡露出個紅布角。她走過去扒開雪，掏出個撥浪鼓。這撥浪鼓是木頭做的，鼓身的漆都掉了，紅布帶子也褪成淡粉色了，鼓麵上還蒙著層灰。不過搖一下，就發出“嗚嗚”的聲音，跟小孩哭啞了嗓子似的。

小宇湊過來，伸手就要摸，何洛洛趕緊攔住他。她盯著撥浪鼓上的字，鼓身內側刻著個“棠”字，是用鉛筆刀刻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何洛洛輕聲說：“這是小棠的。”

這風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何洛洛一下子就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也是這麼大的雪，小棠舉著這個撥浪鼓，站在院門口喊她：“洛洛姐，我們去堆雪人吧！”

小棠是何洛洛小時候的玩伴，比她小三歲，她父母都是村裡的木匠，去年夏天剛去世。二十年前的冬天，小棠失蹤了。那天雪下得老大，何洛洛因為要幫媽媽做飯，冇陪小棠去堆雪人。等她做完飯跑出去，就隻看見雪地上的一串腳印，還有落在雪堆裡的撥浪鼓，跟今天找到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小宇還冇上學呢，拽著何洛洛的衣角問：“洛洛姐，小棠呢？”何洛洛就順著腳印找，一直找到老井邊。井邊的雪都被踩得亂七八糟，可井裡一點兒聲音都冇有。她趴在井沿往下看，就看見黑洞洞的井口，像個吃人的大嘴。她喊了半天“小棠！小棠！”，隻有回聲。

後來村裡的人都來幫忙找，找了三天三夜，連個影子都冇找著。有人說小棠被拐賣了，有人說她掉進井裡了，還有人說她被雪妖抓走了。

何洛洛攥著撥浪鼓，手指蹭過“棠”字，突然覺得手心發燙。她抬頭看老井，井沿上的雪慢慢化了，露出些暗褐色的痕跡，就像乾涸的血。

晚上，何洛洛把撥浪鼓放在床頭。窗外的雪還在下，風捲著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啪啪”直響。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就聽見“嗚嗚”的聲音，原來是撥浪鼓在響。

她坐起來，看見撥浪鼓放在枕頭邊，鼓身微微顫抖，紅布帶子飄起來，就像小孩的手。她輕聲喊：“小棠？”

撥浪鼓突然不響了，接著窗外傳來小孩的哭聲。何洛洛披上外套走到院子裡，雪地上的腳印還在，而且比早上更長了，從老井邊一直延伸到她的窗前。她順著腳印走到老井邊。

井裡的雪化了，露出水麵。她趴在井沿往下看，突然看見水裡有個影子，是小棠，穿著粉色的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舉著撥浪鼓，正對著她笑。小棠的聲音從井裡傳出來：“洛洛姐，我冷。”何洛洛伸手去摸，卻啥都冇碰到。她一抬頭，看見井沿上的雪堆裡露出個小手指，是小棠的，指甲蓋裡還沾著泥。

第二天早上，何洛洛去找村裡的周婆。周婆是村裡最老的人，今年八十歲了，眼睛瞎了，可耳朵靈著呢。她坐在炕頭，摸著何洛洛遞過來的撥浪鼓，歎了口氣說：“這是小棠的。”

何洛洛趕緊問：“周婆，你知道小棠的事兒？”周婆摸了摸撥浪鼓上的“棠”字，說：“二十年前的冬天，我聽見老井邊有哭聲。我拄著柺杖過去，看見小棠蹲在井邊，手裡拿著這個撥浪鼓。她說有人搶她的撥浪鼓，把她推到井邊。”

何洛洛攥緊拳頭問：“是誰？”周婆的手開始發抖，說：“是李柺子。”

這李柺子是村裡的混混，當年三十歲，整天遊手好閒，靠偷雞摸狗過日子。後來他突然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城裡，有人說他被警察抓了。

何洛洛又問：“李柺子為啥要搶小棠的撥浪鼓？”周婆歎了口氣說：“小棠的撥浪鼓是她爸爸做的，裡麵裝著她媽媽的頭髮。李柺子說這個撥浪鼓能避邪，要搶去賣錢。小棠不給，他就推她，結果小棠掉進井裡了。”

何洛洛眼淚都掉下來了，問：“那李柺子呢？”周婆搖搖頭說：“他跑了，冇人敢說。”

晚上，何洛洛夢見小棠了。小棠穿著粉色的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舉著撥浪鼓，站在雪地裡。她臉上帶著笑，可眼睛裡卻流著血，說：“洛洛姐，我疼。”何洛洛跑過去想抱住她，小棠卻消失了。她低頭一看，雪地上的腳印越來越多，從老井邊延伸到村裡的每一戶人家。

何洛洛大喊：“小棠，你要去哪裡？”小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要找李柺子。”

何洛洛醒來時，渾身是汗。她走到院子裡，看見雪地上的腳印已經延伸到村西頭，那是李柺子當年的家。

她順著腳印走到李柺子家門口，門是關著的，可門上的鎖都生鏽了。她一推門，門開了，裡麵飄出一股腐味。

她走進屋，看見地上的雪堆裡露出個骷髏頭，是李柺子的，頭骨上有個裂縫，像是被鈍器砸的。她輕聲喊：“小棠？”

突然，撥浪鼓的聲音從裡屋傳來，“嗚嗚”的，跟小孩哭啞了嗓子似的。她走進裡屋，看見小棠正坐在炕上，手裡舉著撥浪鼓，對著李柺子的骷髏頭笑。小棠說：“洛洛姐，我找到他了。”

第三天早上，村裡的人發現李柺子的屍體躺在老井邊。他脖子上有個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繩子勒的，手裡還攥著小棠的撥浪鼓，鼓身都碎了，紅布帶子飄起來，就像小孩的手。

周婆坐在炕頭，摸著手裡的撥浪鼓說：“是小棠的冤魂。”何洛洛站在老井邊，看見雪地上的腳印已經冇了，可井裡的水麵上飄著件粉色的棉襖，是小棠的，上麵還沾著泥。

何洛洛輕聲說：“小棠，你安息吧。”突然，她又聽見撥浪鼓“嗚嗚”響，抬頭一看，小棠正站在井邊，穿著粉色的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舉著撥浪鼓，對著她笑，說：“洛洛姐，我不疼了。”何洛洛伸手去摸，又啥都冇碰到。她一抬頭，看見天空中的雪慢慢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就像撒了層金粉。

晚上，何洛洛坐在院子裡看月亮，撥浪鼓放在她腿上，鼓身是她用木頭修好的，刻著“棠”字。她搖了搖撥浪鼓，發出“咚咚”的聲音，就像小時候小棠笑的聲音。她輕聲說：“小棠，你看，月亮出來了。”

突然，她又看見雪地上出現了小棠的腳印，從老井邊延伸到她的窗前。她順著腳印走到老井邊，井裡的水很清，能看見小棠的影子，小棠還是穿著粉色的棉襖，紮著兩個羊角辮，手裡舉著撥浪鼓，對著她笑，說：“洛洛姐，我要走了。”何洛洛伸手去摸，還是碰了個空。她看著小棠的影子慢慢消失在水裡，就像片落在水麵的雪，輕聲說：“小棠，一路走好。”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何洛洛站在院門口，看見雪地上的腳印冇了，可老井邊的雪堆裡露著小棠的粉色棉襖，上麵沾著泥。她走過去把棉襖撿起來，拍了拍雪，看見棉襖口袋裡有個紙條，上麵寫著：“洛洛姐，謝謝你。”

她把紙條放兜裡，抬頭望著天空，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像撒了層金粉。她輕聲說：“小棠，我會想你的。”風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她卻覺得暖乎乎的，她知道小棠已經安息了，冤魂也有了歸宿。

後來，何洛洛把小棠的棉襖埋在老井邊。她每年都會去看看，給小棠燒點紙錢，放個撥浪鼓。她彷彿能聽見小棠的聲音從風裡傳來：“洛洛姐，我很開心。”何洛洛笑了，她知道小棠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堂。

又下雪了，不過這次的雪輕飄飄的，就像片落在手心的羽毛。何洛洛蹲在院門口，看著雪地上小棠的腳印，從老井邊延伸到她的窗前。她順著腳印走到老井邊，井裡的水很清，能看見小棠的影子，小棠還是老樣子，舉著撥浪鼓笑著說：“洛洛姐，我們去堆雪人吧！”何洛洛笑著伸手去摸，又冇碰到。她抬頭看著天空中的雪慢慢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像撒了層金粉，輕聲說：“好啊，小棠，我們去堆雪人。”風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她卻覺得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小棠一直在那兒，永遠都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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