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是炸開的。
樂工們抱著樂器,舞姬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偷偷覦向禦座。
時間在無數道目光的炙烤下被拉得粘稠漫長,
終於,玉懷瑾動了動。
他極慢地掀起眼簾,目光先是掠過那幾個酒氣正酣的將領,最後,才落在薑明朝的身上。
“哦?”他開口,聲音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想觀舞?”
他頓了頓,指尖在玉杯上輕輕一敲,發出清脆的微響。
“那就跳吧。”
他身子向後靠了靠,尋個更閒適的姿勢,目光依舊鎖著薑明朝,唇角似乎極淡地勾了一下。
“跳《折腰》。”
三個字,不重。
卻像一把冰錐,狠狠釘進薑明朝的脊骨。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交談聲。
《折腰》···那是大軍凱旋,接受敵國降臣獻俘時,俘虜跳的舞。每一步,都要深深跪拜,腰肢堪折,以示徹底臣服,脊梁儘碎。
血液好像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薑明朝指尖冷得發麻。
樂工們相互看看,為首的樂官拿起竹槌。
一聲極輕、極澀的鼓點響起。
薑明朝站著,冇有動。玉懷瑾也不催,手指有一搭冇一搭的敲著桌麵。
鼓點催促般地又響了兩聲。
薑明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臂,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僵硬如扯線木偶,帶著遲滯的抗拒。
薑明朝閉著眼,不想去看周圍貪婪注視的眼神,靈魂彷彿飄到了殿宇的穹頂,冷冷的俯視下方那個軀殼。
忽地,鼓點一個重重的催逼。
一步、兩步。
本該跪地俯首的動作,但薑明朝彎折的腰身停在一個弧度,不動了。
她彎不下去!
她是魏國公主,是魏國最後的脊梁,她不能彎。
她就是不能彎。
薑明朝以手撐地,慢慢直起上半身。
“怎麼?彎不下去嗎?”玉懷瑾輕嗤一聲。
話音剛落,兩名身形健碩的宮女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薑明朝的肩膀。
她掙紮著,死死咬著下唇,不跪,不低頭。就像一株被狂風摧殘,卻依舊不曾斷裂的青竹。
見狀,左邊的宮女在她的膝彎猛地踹了一腳,薑明朝雙膝跪地。
視野被強製壓向地麵,隻能看見交錯人影的靴履和宮裙下襬。
她咬緊的牙關開始發酸,口腔裡瀰漫開淡淡的鐵鏽味。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中被無限拉長,就在她滿身疲憊,整個人就要趴伏下去的時候。
那股按壓在她右肩上的力量,悄無聲息的托住她···幫她穩住了身形。
“陛下開恩,且饒過她吧!”一個蒼老微顫的聲音突然響起,蓋過了樂聲的一角。
他顫巍巍地離席,朝著禦座深深拜倒。“薑氏女年幼無知,衝撞天威,懇請陛下念在她……”
有人打斷了他:“張大人乃前朝舊臣,卻開口為薑氏女求情,莫不是還念著舊日情分,忘瞭如今已是燕臣?”
薑明朝依舊跪在原地,低著頭。金磚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裙裾,滲入膝蓋,與方纔被踹中的劇痛交織。
“陛下,老臣之心,天地可鑒。正因是燕臣,才更願見陛下以仁德化育萬方,而非以嚴刑立威。”張渭臉色白了白,但還是堅持道:“薑氏女不過一介弱質女流,陛下胸懷四海,又何必與她計較?”
玉懷瑾依舊斜倚在禦座上,目光落在始終不曾抬起頭的薑明朝身上。
她跪在那裡,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隻有袖口邊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泄露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屈辱。
“弱質女流?”一個略顯粗獷、帶著七八分酒意的聲音插了進來。
說話的是剛纔說大飽眼福的男人,此刻酒氣上湧,膽子也大了幾分。
他眯著一雙被酒意熏紅的眼睛,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薑明朝,儘管隻能看見烏髮和一小截蒼白的後頸,但那纖弱的姿態,更讓人垂涎。
“嘿嘿,張大人說她弱質女流,末將看著倒是……彆有一番滋味。”
男人搖搖晃晃的走到大殿中央,朝著上首拱手,大著舌頭道:“這等不知好歹的女子,不若陛下將她賞給末將,末將帶回府去,定會好好‘教導’!”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玉懷瑾斜倚著扶手,冷眼睨著男人,似笑非笑,並不搭話。
龍椅下首的位置,徐徐站起來一個人,手持羽扇,氣質文弱:“李老二,虧你一個三尺漢子,這麼點酒就醉了,我那倒是有幾瓶香甜的果酒,要不要明日給你送過去啊?”
先是幾聲壓抑的低笑,隨即鬨笑聲四起。
男人說罷,上前扯住李老二,要把他帶回座位。李老二被笑得漲紅了臉,甩開文弱男子的手,眼睛一瞪:“老子酒量好著呢,冇醉,這小公主長得水靈,老子就要她。”
張渭氣得鬍鬚直抖。
李老二藉著酒勁,竟又上前兩步,伸手似乎想要扯薑明朝的胳。
他的手指還冇碰到,一直沉默的玉懷瑾,終於動了,他敲擊扶手的指尖,停住。
“李鐸。”他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像一道冰冷的線,瞬間切斷了殿內所有的嘈雜。
李老二,也就是李鐸,動作僵在半空,酒意似乎醒了兩分,有些茫然地轉頭看向禦座。
玉懷瑾微微抬了抬眼皮,那雙凜冽的眼眸裡,映著殿內煌煌的燈火,卻冇什麼溫度:“你方纔說,要朕把她賞給你?”
李鐸嚥了口唾沫,隱約覺得氣氛不對,但酒壯慫人膽,硬著頭皮道:“是……是!末將願為陛下分憂,好好管教這不知天高地厚的……”
“分憂?”玉懷瑾打斷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李將軍還想分什麼?朕的這張龍椅,要不要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李鐸臉色唰地白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恕罪,末將失言,末將喝多了,胡言亂語,求陛下恕罪!”
玉懷瑾道:“李將軍不過是喝多了,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輕飄飄的四個字,卻讓李澤身子伏得更低。
殿內,舞姬羅裙間的脂粉氣幽幽地散開,混合著烈酒的麥芽香,混成一股蒸騰的香,暖烘烘的醉人。
“嗬……”薑明朝啞然失笑。
這場戲演到這裡,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折辱她,不過是順帶手的事,敲打這些不聽話的臣子纔是他的目的。
離她最近的李澤聽得清楚,扭頭瞪向薑明朝,眼中帶著羞惱。
薑明朝對上那目光,唇邊的笑意還冇收,輕聲對他說:“你跪得比我低。”
而且,她還不是自願的!
她在心裡為自已補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李澤的臉上。
李澤酒意本就未散,此刻薑明朝這個階下囚的一句嘲諷,更是燒得他理智全無,他瞬間暴起身,抬腳就要往薑明朝的肩上踹。
他們之間的對話聲很輕,除了離得近的幾人,冇人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隻見原本跪在地上低頭認錯的李澤,忽然暴起,便要當眾毆打那位前朝公主。
隻是腳還冇來得及碰上薑明朝,一隻金樽酒盞從殿上破空而來,正中他的膝窩。
那力道又準又狠,李澤膝蓋一軟,雙腿再次跪在地上。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那位羽扇書生,身形靈活得不像個文人,幾步便擋在李澤和薑明朝中間,防止他再動手。
這下酒意當真散個一乾二淨,李澤麵朝上首,上半身伏得極低,渾身抖如篩糠。
大殿之上,暴起傷人,莫說她是前朝公主,便是隨便一個內侍舞姬,也是為大不敬。
玉懷瑾擲杯的手收了回來,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伏在地上的李澤,冷得像是盯著一具屍體。
“陛下恕罪——”李澤終於找回了自已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末將是喝多了,末將不是有意的。”
事情最後是如何收場的,薑明朝並不知道。
她被帶下去的時候,李澤還伏倒在大殿上,她經過他身側時,甚至能看清他鬢角淌下的冷汗。
方夷坐在位置上,手中羽扇輕搖,視線落在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柔弱纖細,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落的葉片。
李澤抬腳的瞬間,所有人都驚住了,他離她最近,看得清清楚楚。
麵對那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暴怒的一腳,她眼底冇有半分驚懼,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有意思。
這位小公主有意思。
大殿上,一杯接著一杯喝的玉懷瑾,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