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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八 連殺上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沈白聿踱出醉花樓,忽覺離了溫惜花這片刻,自己竟似無處可去。不禁苦笑,乾脆又學下午,信步定陽街頭閒逛。才走出幾步,已覺身後異樣,目光閃動下,轉了個身朝城西門去了。

這城西外頭也算是熟門熟路,沈白聿冇走出半裡,便在道中停下了腳步,淡淡地道:“出來罷。”

唰唰幾聲,前前後後樹林亂搖,落下四人將他團團圍住。沈白聿眉一挑,卻見來人一色皂衣左手持刀,為首的卻是今早趁亂離開的楊班頭。

他立刻明白幾人意欲何為,道:“想抓我去威脅溫惜花?”

楊班頭鋼刀一揮,帶起片風聲,冷笑道:“果然快人快語,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我們兄弟可不能眼睜睜看著小關被殺,若三娘子說得冇錯,那你就是溫惜花的死穴了。”

沈白聿此刻竟然還笑得出來,從容道:“原來你們不是想抓我,而是要殺了我。”

事到如今,楊班頭也不禁佩服他的膽色,喝道:“欺負冇武功的廢人不合江湖規矩,此刻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兄弟們,上!”

“上”字未落,沈白聿已經動了。抬手袖中便是三隻小箭,直打楊班頭喉間、心口、會陽。楊班頭冇料到他還有還手之力,一怔之下,趕緊拿刀去擋,旁邊的年輕差役也立刻來救。沈白聿便趁這瞬的空隙,回身一撒,一把銀針便如滿天花雨似朝後方兩人刺去。沈白聿身無內力,是以暗器隻能純以巧勁施為,好在他眼力不凡,一眼瞧出這些捕快下盤不穩,臨敵經驗不足。是以銀針根根全打腰下,驚得兩個年輕差役手忙腳亂。

楊班頭見勢不對,劈手砍落,大聲道:“莫怕,散開些,輪流攻。”

沈白聿黑眸一寒,乘著楊班頭開口真氣不繼,又是三隻袖箭出手,照樣打喉間、心口、會陽三處。楊班頭這回得了乖,順風順水地照樣去擋,忽覺奔襲心口的袖箭猛地在空中一分為二,一隻給擋了下來,另一隻正正刺在他握刀的右手上。他啊了一聲,手背鮮血淋漓,鋼刀再握不住,噹啷落地。

三名捕快見楊班頭受傷,兄弟連心,都不管不顧的一齊來砍。這倒真是剋製沈白聿暗器最好的辦法,知曉自己絕無法同時打傷三人,他暗歎口氣,手裡已然扣住了一把絕不想用的木針。

樹梢上嘩啦啦亂想,忽有一人高喊了句:“沈兄莫急,我來救你!”

風聲忽悠,就見劍光凜凜,一個白衣人持劍飛身過來,嗆啷啷盪開三人刀勢,姿勢極是好看瀟灑地落在了沈白聿身邊,卻是無憂公子。

沈白聿眉心輕蹙,道:“無憂公子為何而來?”

無憂公子臉上本笑意全無,聽了他的話才笑了笑道:“我遇見了葉神捕,她憂心你和溫惜花至今未曾露麵,所以叫我來瞧瞧。”

沈白聿哦了聲,淡然道:“那倒多謝了。”

無憂公子哈哈一笑,道:“不必。沈兄從前以劍出名,今次倒不妨把機會讓給小弟,看一看我無憂公子的劍法如何?”

不待他回話,無憂公子已長嘯一聲,上前與三個捕快戰在一處。無憂公子出手全力以赴,招招狠辣,三個捕快固然刀法詭異,卻難以抵擋這真正的高手。冇過三十招,無憂公子抽了個空,已左手橫掌擊中其中一人心口,那差役噴了口鮮血,搖搖晃晃兩下,就軟軟地倒了下去。楊班頭和剩餘兩名差役眼都紅了,無憂公子趁他們心神大亂,立刻刷刷又是兩劍,一劍刺中左邊之人小腹,另外一劍卻將右邊之人小指硬生生削了下來。當下指落血噴,腸穿肚開,慘叫裂雲,濃濃的血腥味霎時瀰漫整個小道。

楊班頭目眥儘裂,不顧箭傷,持刀便要再上。無憂公子正待出劍,那小指被削的捕快卻嗆啷架住他的劍,悲吼道:“楊大哥,快跑!!”

無憂公子馬上抽手反刺,那人被正正中了個透心,一聲不吭地仰麵倒下。再回身,楊班頭卻果然乘著這刻跑掉了。無憂公子愣了下,微笑道:“還算識相。”他在一人衣襟上將寶劍血跡抹乾,負於身後,左手伸過來攙扶有些發怔的沈白聿,笑道,“沈兄,冇有大礙吧。”

那左手就要到沈白聿胸前,忽地化橫為豎,變掌作爪,就要直抓心口。沈白聿身形一動,已有兩隻袖箭飛出,無憂公子怕箭上淬毒,馬上收手回身,掌力猛擊。他畢竟內力驚人,縱使隔著一臂,也照樣擊中了沈白聿。後者隻覺胸膛如被大力猛推,喉間一甜,吐了口血,生生被打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倒在一具屍身邊的血泊中。

無憂公子偷襲不成差點蝕把米,險險避過直襲曲尺、少海兩穴的袖箭,這兩支竟都是子母箭,若非他回撤及時,恐怕已紮在了手臂之上。背中流過絲冷汗,他退出三步,站定身形,才望向倒在地上的沈白聿道:“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沈白聿胸口翻湧,手足無力。他知道自己傷得極重,麵上卻不改容色,靜靜地道:“你說第一句話的時候。”

無憂公子生性自負,聞言不禁惱怒,反而不急出手了,道:“怎麼說?”

沈白聿微微一笑,道:“第一,你本不該叫葉飛兒作葉神捕。第二,縱使葉神捕真的憂心我們,也絕不會托你幫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聞見你的身上,有血腥味。”

他在晦暗的暮色裡輕輕仰起頭,脖頸看起來十分單薄,蒼白的臉上黑眸漆黑明亮,一字一句地道:“見你剛剛辣手無情,我就什麼都明白啦。無憂公子,方纔你必定殺了某個人,是以一出手便壓不住殺心。我說的可對?”

無憂公子臉色一變。卻見沈白聿伸手拄地,扶住屍體邊的樹,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決地站了起來。他站得很辛苦,呼吸得很重很重,縱使如此,身形卻依舊挺得筆直,神情冷漠。

盯住對方在同一高度的眼睛,沈白聿冷冷地道:“那麼,方纔你究竟殺了誰呢?”

無憂公子被他凜冽的黑眸凝視,不禁瑟縮了下。

沈白聿眯起眼,又道:“你眼底隱有愧色,再加上那聲欲蓋彌彰的‘葉神捕’,已再明白不過——你殺的人,乃是雷廷之。”

無憂公子麵色鐵青,手中劍緩緩轉為起手勢,道:“沈兄真是聰明人,隻可惜聰明人都不太長命。”

沈白聿淡然道:“你竟不讓我做個明白鬼麼?”

無憂公子冷笑道:“你想明白,不妨去黃泉路上問雷廷之,若我的劍快些,你隻怕還追得上他。”

沈白聿抬起眼,微笑道:“不必問,因我已經知道了。”

無憂公子反問道:“是麼?”

沈白聿輕輕看他一眼,道:“又有何難?你已殺了雷捕頭,這就是非要殺我不可的理由。”

到了這個時候,無憂公子的臉,才真真正正變了顏色。他殺氣大盛,再不見半分人色,道:“竟然給你猜到,那我就算想放一條生路也不成啦。說不得,隻好請沈兄下去陪雷捕頭了。”

沈白聿冷聲道:“何必惺惺作態,今日本就隻有你死我活之勢。”

無憂公子不禁覺得好笑,道:“難不成,就憑你,還想殺了我?”

沈白聿淡淡地道:“你不相信?”

無憂公子自然不信:沈白聿剛剛被他一掌,已受了極重的內傷。況且方纔躲在樹上,他已確定這人確實內力全失,雖然暗器手法精妙,但也總有儘時。沈白聿若尋機會想跑,他不奇怪,但卻想殺了自己,實在隻是個天大的笑話。

沈白聿看出他所思,很慢,但很清晰地道:“你既殺了雷廷之,就該償命。”

無憂公子本想笑,不知為何竟笑不出來,道:“你和雷廷之是朋友?”

沈白聿道:“非親非故。”

無憂公子注意到他身形微顫,顯見得氣力不繼,也乾脆借說話空耗體力,又道:“你可知,現在要跑,還有點機會;想要殺我,難如登天。”

沈白聿很安靜地道:“現在的我,要做什麼都很難。”

無憂公子這才真正笑了,道:“你和雷廷之非親非故,卻要為了他跟我拚命,豈不可笑?”

沈白聿笑了下,笑容卻比霜雪更冷,道:“可笑的是你。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什麼!”

語氣中的輕蔑叫無憂公子心頭一顫,又湧起股被人揭穿心事的狂怒。在朦朧初上的月色中,當無憂公子終於清楚瞧見,白衣染血的沈白聿筆挺地站著,黑眸沉靜如水,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他心頭升起了股不明的寒意:一個完全冷靜的人發怒時,怒火和決心竟可以這般冰冷熾人。

這股無名寒意讓無憂公子瞬間下定了決心:他必須立刻殺了此人。

無憂公子也算狠心,思緒才寧,劍已隨身法出手。他快,沈白聿更快。身形不動,抬手間,已是又一把銀針,這些針根根細如牛毛,直打無憂公子左半身。無憂公子冷喝道:“雕蟲小技!”身形微右轉,挽了個劍花,避開那叢銀針,左手則又是一掌要再打沈白聿心口。

若捱上這掌,不死也要去半條命。沈白聿心中雪亮,整個人就向左倒,手中機括再動,颼颼颼七隻袖箭齊出,去路四方,直打下盤。

無憂公子聽得風聲大異,勁道十足,知道這纔是沈白聿壓箱底的功夫。他方纔見過此人箭放子母指東打西,知道不可輕敵,當下毫不猶豫,提氣一個旱地拔蔥,硬生生躍起半尺。劍打兩邊,腳風四踢,將七隻箭逐一擊飛後,丹田再換口真氣,就落在方纔沈白聿滾過的屍體之中。

才落地,忽覺腳心一痛,不知名的感覺從雙足湧泉一路麻了上來,無憂公子雙腿一軟,不由跪了下去。

他大駭,抬頭驚怒道:“毒針?!你!”

沈白聿畢竟未能躲開掌風,隻覺右半身痛如針紮,也是狼狽不堪。饒是如此,他也慢慢地爬了起來,俯首道:“不錯,是我所插。”

無憂公子隻覺刹那間不止雙足經脈知覺儘失,那股酥麻甚至迅速直達腰間,世間竟有如此神效的毒針!想起一物,他打個寒戰道:“難不成是昔日天下七大奇毒的……青冥華池?”

沈白聿望著他,麵上無悲亦無喜,道:“此毒霸道異常,世間無藥可解,我從不輕易出手。”

無憂公子重心不穩,跌坐在地,已覺半身都麻了。他不是笨人,明白自己完完全全中了對方的套,走投無路下反而失笑道:“你一開始已想好這樣應對,故意中掌示弱,滾在地上時插好毒針,再說話激我出手,諸多做作,隻為了叫我自己踩上這真正要命的毒針。”

沈白聿冇有否認,道:“我知道你劍法很好,以暗器這三腳貓功夫,絕贏不了,說不得隻好用些心機了。”

無憂公子胸口發麻,卻哈哈大笑,喘道:“好心機,好心計!若不受我一掌,無法從容佈置;若不激我心急出手,無法保持氣力;若不叫我小心提防,無法勾人上當。暗器方位拿捏得如此之準,竟連我如何應對也環環相扣,今天可栽得半點不冤枉!隻是,我卻無論如何想不到,你竟是怎樣於瞬息之間,將此處佈滿毒針的?”

沈白聿淡淡地道:“我冇有。縱使當年武功未失,我也絕難在一息間做到這點。何況這毒刺本有顏色,如果插的滿地都是,必然早給你看穿了。”他頓了下,道,“我隻不過是猜想,以你的性情,決不肯立於汙地。所以這塊地方,隻有你腳下,纔是有刺的。”

無憂公子轉動眼睛環視,這才發現,自己站立的地方,乃是附近唯一冇有被血染紅的所在。他冷汗涔涔,想到自己性喜一塵不染,方纔落地之時,的確是餘光掃及,想也未想就往最乾淨的一塊土地踩了下去。

心中懼意一閃而冇,念及人活百歲終有一死,事到如今,又有何可驚可怖?想穿此節,無憂公子抬起頭灑然道:“我確實輸得徹底。本以為自己也算是智計百出,誰知在你麵前,這點小聰明,就跟幾歲的孩子冇兩樣。”

沈白聿受他稱讚,卻無喜色,隻是問道:“我卻有一件事不明白。”

無憂公子畢竟氣魄非凡,心服口服之下,也就知無不言,道:“你儘可出口。”

沈白聿皺眉道:“你既然找過花欺欺,為什麼當時冇有出手?”

無憂公子一怔,才苦笑道:“我們也怕打草驚蛇。”

沈白聿低頭思索,在月色裡雙瞳尤其的深,尤其的亮。片刻後,他眸光閃爍,斷然道:“我明白了。因為那個時候,你發現她並不知道真相,或者該說,那個時候,真相還冇有這麼的危險。”

無憂公子望著他,目光中忽然有了惜才之意,點了點頭道:“你可知這就是聰明人的悲哀,總是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便再難懂得什麼是快活。”

沈白聿的目光中也忽然有了奇怪的神色,卻悠悠道:“你可知,方纔你還是說錯了一件事。”

無憂公子時下肩膀已無知覺,還是愕然道:“我說錯了什麼?”

沈白聿垂眼道:“我剛剛說的話,每一句都是認真的。”

無憂公子雖想發笑,卻根本扯動不了臉上肌肉。知曉大限已到,他終是萬念俱灰,瀟灑不再。麵上不想失了風度,隻好強自應道:“你指的什麼?”

沈白聿字字清晰地道:“我要殺你,不是因為你要殺我,而是因為你殺了雷廷之。”

他的話就如閃電般劃過無憂公子的心頭,後者心神巨震,不可置信地瞪住沈白聿。沈白聿馬上就讀懂了那眼光裡的話:“——而你果然做到了。”

雙手雙腿四肢俱已麻痹,寒意從腳底綻開,一波又一波地襲上心頭。無憂公子眼前漸花,忽地閃過一個紅衣長劍縱馬大江的俏麗身影。他自知死期近在眼前,喉頭僵直,卻拚命張大了嘴,運氣全身力氣,才吐出個嘶啞的音節去喚回生命裡最後一點明麗:“飛……兒……”

無憂公子已快要硬凸出來的雙目,閃過驚豔,失落,更多的,卻是無奈。而那雙眼中最後究竟映出了什麼,也再不會有人知道。

到這個時候,沈白聿一直無波的眼眸裡,終於有了感情。靜靜地瞧著無憂公子無聲無息地斷氣,他眉頭微蹙,再壓不住心口翻湧,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來。自己知自己事,他身上本來集全身散功之力,強壓在心肺的餘毒,如今連受無憂公子兩掌,又全數激發了出來。

閉了閉眼,沈白聿壓抑住四肢百骸泛起的如同千針加身的痛楚,一點一點挪到了剛纔爬起的樹乾邊。手沿樹乾從上而下摸來,將爬起時插入樹身的青冥華池一根不落地收回,又慢慢俯身,拾起屍身邊的幾根。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每個動作都做得很慢,每個動作都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隻是片刻,衣衫已經濕透。沈白聿摸到無憂公子屍身邊,同樣收起周遭毒刺,再小心拔出刺入後者腳底的那三根針。衣袖一動,他拿出三根和青冥華池差不多長短、卻與尋常飛針大有不同的銀針,輕輕依樣刺了進去。

做完這些,沈白聿纔算是長鬆了口氣,捂著胸站了起來。掃了一眼遍地的屍身,不再回頭,沿路慢慢地挪向定陽城。

幸好動手處距離定陽並不太遠,沈白聿受傷甚重,知道自己走不了多久,往旁邊一瞟,倒是忍不住要苦笑了——到了此處再不能久持,隻得又進了那間杜素心自儘、“左風盜”“逃匿”的小屋。

屋裡飄零著股久無人居的冰寒淒涼之意,那地道想是給填了,鋪上竟撤了鎖鏈相加,將鋪蓋卷隨意放了回去。床鋪淩亂得很,彷彿有人曾在上麵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沈白聿皺了下眉頭,知道此時再無可挑揀,全身力儘,大半個身子就忽地躺倒在上麵。他頭腦昏聵,氣海抽痛,仗著靈台清明,伸手想點自己任督二脈穴位。卻忽覺汗濕重衣之下,不止提不起力道點穴,雙手甚至抬也抬不起。

現在就算來個孩子,也能將自己置之死地,沈白聿不由心中苦笑:這可不就是任人魚肉麼?好在青冥華池已如數收回,屍身上也做足了手腳,即便此刻身死,也不會有人因此去找溫惜花麻煩罷。身上一陣緊似一陣的痛楚,想到這裡,他才暗暗鬆了口氣,隻是精神這麼稍一懈怠,腦海就猛地發暈。

急促的喘氣聲又讓沈白聿驀地睜開了雙眼,房門吱啞啞響了下。腳步唏嗦,一個輕巧的身影已站在了他麵前。藉著月色定睛細看,來人立刻失聲驚叫道:“沈大哥!”

熟悉的聲音叫沈白聿心頭一輕,他頭也轉不動,隻能苦笑道:“小棠,你來這裡做什麼?”

紀小棠送淩非寒離開定陽後,心中畢竟不耐,就抽空撇開老父,一個人偷偷出來玩耍。路過此處,想著不知杜素心有冇有遺漏什麼東西,卻見房門大開,檻外有血。幾番掙紮之下,終於鼓足勇氣推門來看,冇想到見著的是身受重傷的沈白聿,此時麵白如紙,已經氣息懨懨。

見沈白聿眼睛半閉半闔,紀小棠想抱又怕傷到,隻好緊緊抓住他衣角,心中亂成一團,眼淚差點要落了下來。

沈白聿忽地睜眼,低低地喝道:“莫哭,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紀小棠立刻醒悟,自己若再不振作,隻知哭哭啼啼,隻怕沈白聿冇事也變做有事了。她死命點頭,努力將到眼睫的淚水又硬逼了回去,決然道:“沈大哥,我該做什麼?溫惜花在哪裡?要不要我去找他?”

沈白聿方纔斷喝牽動肺腑,緩了口氣才道:“小棠,俯下身來,有件重要的事情我要托你講給溫惜花聽。”

他話中涵義甚是不祥,紀小棠打個寒戰,貝齒緊咬道:“我不聽!有甚麼話你自己說給溫惜花!”

沈白聿眼皮一抬,黑眸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冷峻之色,看得紀小棠一陣心慌,眼眶霎時紅紅,隻得哽嚥著道:“我……我聽……你不要有事,我什麼話都會乖乖聽的啦!”

她俯身靠近沈白聿,將右耳湊到那薄薄的唇邊。沈白聿嘴唇開闔幾下,秘語兩句,突然再也不動了。紀小棠嚇得直起身子,以手去探他鼻息。愣了片刻,忽地撲到沈白聿胸口,哇的大哭起來,嗚嗚咽咽泣不成聲。

屋內昏暗,未曾掌燈。紀小棠趴在沈白聿身上哭得傷心欲絕,肝腸寸斷,自然完全冇有發現,方纔未關的房門上人影移動。一個黑色的影子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身後,動作很輕地高高舉起了寒光閃爍的雙手。

就在那人手中鋼爪即將抓下的刹那,眼前忽然爆起陣如雨亮光。他當機立斷,先斬後退,卻覺眼前一花,已失去了紀小棠的身影。叮叮噹噹,銀針碰鋼刀,同時風聲呼嘯,黑衣人背後生風,一雙明晃晃閃亮亮的柳葉寶刀就朝背上肩胛砍來。

黑衣人也不慌亂,左腳踏震坎,右腳欲轉身,卻聽床上沈白聿已沉聲道:“小棠,出腳震坎,踢他陽交、光明。”

紀小棠立刻依言,右腿倒鉤“雁字回時”,足尖就去踢脛骨兩穴,黑衣人心頭大震,趕緊變招。間中又聽沈白聿疾喝道:“他使‘乳燕投林’。‘細雨流光’上掃太乙、商曲,左轉‘雙雁遙空’起腳兩膝。”

那人才變招“乳燕投林”,竟已經給沈白聿全然料中,大駭之下硬生生收住來勢。此招本是身形微降,以雙掌破敵中腹的招術,黑衣人止住來勢,身形更下落,欲來個“倒提金鐘”反踢對手會陰。這招術陰損之極,黑暗中本難以施展,可來人最擅長小巧騰挪,是以動作一以貫之,絲毫不受影響。

纔要出腳,就聽沈白聿又道:“‘碧霜天降’,踢他心口。”

紀小棠對沈白聿是全然的信賴,想也不想,立刻飛身向下唰唰唰就是三腿。黑衣人好在應變機警,就地一滾,背後卻還是著了一下。他亦忍無可忍,飛爪就要脫手。沈白聿立刻斷然道:“右方,‘大道無為’,出全力!”

黑衣人下盤紮實,上身功夫卻破綻不少,纔要翻身而起,就覺紀小棠已應聲出掌。那人避隻不及,倒像是爬起來送上去給人打似的,立刻丹田中掌,向後稀裡嘩啦帶倒了桌椅。隻覺一股怪異之極的內力一分為二,其一極寒走任脈,其二極熱走督脈,經脈真氣瞬間逆行,痛不可當。

紀和鈞的無為掌老辣沉穩,取陰陽合一之道,雙手掌力天差地彆。這掌法若中經脈,內力不夠紮實者立刻真氣紊亂,當年不知叫多少好漢飲恨。紀小棠雖性子急躁,功夫卻學得極是老道,這下十成全力多少也當得紀和鈞三四成。隻三四成,已經可以要了黑衣人的命。

紀小棠停下了手,腦海中一片空白,竟不敢相信自己贏了。她自氣喘籲籲,卻聽黑暗中那人也粗喘如牛,沈白聿的聲音又響起,卻是兩個字——“點燈。”

從衣裳裡拿出火石,紀小棠就著記憶點燃了床前小幾上放置的油燈,屋內漸漸明朗,隻見地上桌倒椅翻,沈白聿麵容蒼白,側過頭定定地看著倒在那裡的黑衣人。半晌,他歎了口氣,道:“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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