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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七 朋友下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來到定陽街上,日頭已斜了大半。

這小城的夕陽傍晚,溫惜花隻瞧過幾回,卻覺得每一次都大不相同,又似乎並無二致。幡動風動,莫如心動,他自嘲地笑笑,身邊沉默許久的關晟終有了動作。

四周來往的人潮,就有男女老幼向關晟招呼,他一一微笑謝過。見溫惜花目露玩味,關晟不禁道:“你可是覺得我這大盜裝成的捕快虛偽矯飾,欺世盜名?”

溫惜花搖了搖頭,抬首望遠,道:“小關,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是為了什麼?”

關晟眼中也有了絲追憶,道:“是為了‘十九路風’。我殺了他們三個兄弟,被剩下十六個追得逃進了太行山,又拚死殺了兩個。結果正在逃無可逃,卻遇見了比我還要狼狽的天下第一溫公子。”

溫惜花哈哈笑道:“那吹牛皮的兵器譜哪是信得的?誰人說天下無敵,誰人就敵遍天下。現在告訴你情由也無妨,那回我跟人打賭輸了,不得已闖進神醫龍九的家裡去偷東西。給他抓住痛揍一頓不說,還被逼試了十幾日的藥,若不是抽空逃出來,恐怕就把小命送在太行啦。”

關晟瞠目半晌,才苦笑道:“這話若說出去,兵器譜的名聲怕要倒了。”

溫惜花悠然道:“倒了纔好。那一次,我才說自己叫溫惜花,你就一口咬定我是個騙子。”

關晟點頭道:“那是自然。我發夢也冇想過,天下第一竟可混得這樣黴氣。

溫惜花咳嗽一聲,道:“雖說如此,但你為了怕連累一個路上相見的騙子,竟故意現身引走了‘十九路風’。”

關晟板起臉道:“結果到最後,反倒是我給你救了。”

溫惜花唇邊綻開絲笑意,道:“小關,你引開‘十九路風’那時,我就想——這是個真正的好人,也會是個真正的好朋友——至今未變。”

關晟一震,忍不住望著溫惜花。他年紀雖輕,卻向來心計深沉,喜怒不言,如今目光中,卻有了極大的波動。許久許久,他才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和慚愧,澀聲道:“得友如此,此生無憾。你可知易地而處,我絕不肯原諒人如此瞞騙加害,也絕不會再叫這樣一個人做朋友。”

溫惜花不想叫他尷尬,隻裝什麼也不曾看見,盯著前方,微笑道:“可惜你不是我。”

關晟笑著搖頭,道:“不錯,誰也成不了溫惜花,也隻有你這樣的心胸,才配做天下第一。”

溫惜花露出絲苦笑,歎道:“你至少說錯了一件事。曾經也有個人騙了我,我雖知曉他定有理由,甚至明白並非出自有心,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他,哪裡稱得上有什麼心胸可言。”

關晟默然片刻,道:“或許,隻因為你是真的喜歡這個人。”

溫惜花怔了怔,忽地展顏一笑,眉宇間神采飛揚,道:“我竟如此愚笨,這樣簡單的道理,直到今天才明白。”

關晟對著他微笑,並冇有問溫惜花看重著緊的人究竟是誰。是誰都已不重要,他就像天下間絕大多數心有所愛的人一樣,看到朋友因之快樂的模樣,也想到了自己心中魂夢所牽之人。

兩人就這樣心懷牽絆,各有所思,直至走到了定陽城門下。

關晟不覺駐足,回望身後熙來攘往的大街,輕輕一歎,道:“溫惜花,或許你不相信,但我曾經真的想做個好捕快,造福一方,最後終老此地。”

溫惜花沉聲道:“我相信。”

關晟對他苦笑道:“天下間怕隻得你一人肯信。”

溫惜花沉吟片刻,才道:“人生總有許多身不由己。”

關晟長歎道:“溫惜花,你可知一個捕快的月俸是多少?——碎銀三錢。你又知不知道,一個捕快殉身後撫卹多少?——紋銀二十兩。”他頓了頓,又道,“二十兩紋銀,一個捕快的性命,隻值沉鉤洗劍坊一把最便宜的青鋒劍。”

他說這些話時,並無苦澀,卻聽之叫人心酸。關晟自嘲地一笑,道:“所以,我確實用不起更好的劍,甚至隻買得起一支最普通的銀簪送心愛的女子。”

溫惜花一時無話,關晟卻明白他未出口之言,道:“不錯,捕快的路是自己選的,生死由我不由天。甚麼都不是sharen越貨的藉口,這卻是一個契機。

“這契機自然就是錢,天下間最可恨可憎、又最可愛可喜之物。十年之前的春天,秋祭酒生了重病。他病中急需調養,丁家上下加上我們這些從小廣受照顧的鄰裡,都湊足了家底給秋大伯治病,我師父典當了自己所有金貴的什物。但秋大伯久病需補,人蔘靈芝這些吊命的東西,哪裡是我們鄉下窮人用得起的。無奈何,師父隻好去四處求人湊錢。人情薄如紙,紙片自然變不出錢來。”

溫惜花挑眉,打斷道:“你的師父,莫不是那地道小屋真正的主人,昔日的天下第一神捕,‘無往不利’霍不歸?”

關晟苦笑點頭,道:“不錯。他不止是我的師父,也是丁大哥三娘子的師父,更是全定陽捕快的師父。那一年師父年事已高,過了立春本欲從此金盆洗手,真正退出江湖。卻遇上了這件事,師父一生清貧,到老才發現全身上下隻得一身功夫頂用,終於打起了sharen越貨的主意。”

溫惜花思忖片刻,道:“但你們本不必如此。”

關晟歎道:“是。以他老人家的功夫,本可獨自去偷去搶、甚至去訛去騙。誰知這事給丁大哥他們知道了,不忍師父一生清譽受損,他們竟私自結夥,去劫了夔州府田二爺。這田二爺曾有不少案底,不知害了多少人命,都仗著財雄勢大壓了下來。丁大哥他們隻道此舉算是劫富濟貧,不料想點子紮手。師父中途知曉此事,快馬去救,終於保住了大夥兒一人不失,自己卻受了重傷。”

溫惜花又猜道:“霍神捕知曉自己性命無多,接下那案子後,故佈疑陣。死前留言更引人遐思,叫後來追查的人都當“左風盜”與魔教有染,隻為藉此救你們性命。”

關晟目光幽思,道:“師父早有先見之明,常說,sharen償命,騙得了天下,欺不了鬼神。他挖下地道,隻道有一日真有人追查,我們也有個逃命的地方。”

溫惜花歎了口氣,道:“可惜霍神捕不明白,開弓冇有回頭箭,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的道理。”

關晟苦笑道:“你說得一點也不錯。師父死後幾年,丁大哥他們嚐到了甜頭,竟然又去挑了江陵府淩家。淩家哪裡是動得的?雖然且戰且退,保住冇有死人,卻有好幾人受了重傷。回來後都不治身亡,丁大哥撿回條命,從此武功大損。”他閉了下眼,道,“我受師父衣缽,刀法最精。雖不讚同‘左風盜’所為,但他們畢竟都是我的兄弟。是兄弟,不管做錯了,做對了,都得一肩承擔。”

溫惜花心道這時間纔算對了。“左風盜”橫行之時,關晟也不過十歲出頭。怪不得以“左風盜”的殺性,潭州一案竟冇動半個人,留下忒多活口。

當時兩人走走停停,已經來到城外很遠,溫惜花環視之下不禁啞然——這卻是昨日馮於甫慷慨高歌、追慕往昔的地方——落鳳山上落鳳亭。

關晟一言不發,解下腰間青鋒劍丟在旁邊。隨後雙腳點地,飛身至落鳳亭牌匾處隨手一抽,手裡已經多了把刀,得手後旋身一拍廊柱,輕飄飄地落了回溫惜花麵前。他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比那日小陽關上不知高明瞭多少倍。溫惜花心下明白,這等修為,隻怕他任督二脈真氣貫通,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

緩緩抬起手中刀,關晟一字一句道:“此乃我恩師霍不歸當年所用寶刀,他晚年悟道,創下一套驚世駭俗的左手刀法,並棄雙刀熔成此刀,刀名‘十煞’,刀法亦以此為名。”

溫惜花收起了輕鬆自如的神色,慢慢地道:“這一戰,無論你我成敗,我都會記得這個名字。”

關晟眼裡笑意一閃而冇,又道:“溫惜花,方纔告訴你的事,不是為了讓你手下留情。隻是為了叫你知道,關晟是一個怎樣的人,你交了一個怎樣的朋友。”

他持刀後背,退後幾步,才傲然道:“我一輩子有許多不曾後悔,做了捕快不悔,做了大盜不悔,sharen不悔,被殺亦不悔。我一輩子也有許多三生有幸,有幸得遇慈父恩師,有幸得結一班兄弟,有幸得一美人青眼……但我最最不後悔的,也最最有幸的,是遇上你這樣一個對手!

“如今,我便以這‘十煞’寶刀,碰一碰你‘銀戟溫侯’的靈犀指,縱使落敗身死亦絕無怨言。也叫天下人知道,世間尚有這樣一套神鬼莫測的刀法!”

溫惜花點了點頭,肅容道:“關晟,我最厲害的武器不是方天戟,亦不是靈犀指,而是掌法。你可要記住了。”

關晟眸光一冷,明白這稱呼中的含義:此刻開始,兩人不再是朋友,而是對手!

話畢,兩人都不再言語,調息運氣,隻待出手。他們相距十步,一邊是落鳳亭,一邊卻是落鳳山腰。這時天色已傾倒大半,留個太陽的小半邊臉還在遠處,向晚的涼風習習而至,撩起兩人衣袍,微帶寒意。

關晟冇有動。溫惜花也冇有動。

溫惜花很清楚:關晟的刀法,是種一往無前的刀法,像這樣的刀法,出手必然很快,失手也必然很慘。關晟很明白:溫惜花的內力,要比自己更為雄厚精純,所以纏鬥若久,必然對己不利。

他們都想在起手便獲得先機,也都知道對方亦作此想。

所以他們都在等待,也明白對方同樣在等待。

忘掉了勝負,忘掉了生死,甚至忘掉了自身,隻在等待那一刹出手的機會。

太陽縱使如何的不願,亦抗拒不了東昇西落的命運,一點點被地麵蠶食,雖然還有霞光,卻已是日薄西山。

彷彿過了很久,又隻是刹那間,太陽終於完全地消失,讓位給黑暗。

就在這日月交換,天地由明而暗,人眼視物最受影響的瞬間,溫惜花和關晟不約而同地動了。

關晟隻是動了動上身,突地衝勢一漲,霎時就已在溫惜花眼前。十煞寶刀寒光在眼前爆起,溫惜花冇有料到他的輕功竟已到了縮地成寸的境界。他知道先機已失,也不著急,雙手疾點,左腳微挫退後,右腳橫掃千軍。關晟似已料到這後招,刀鋒竟中途而變,直落溫惜花右腿。

溫惜花欲要右退,已避之不及,刀光之下,關晟已覺結結實實砍上了對方骨肉。他心中大凜,果覺十煞刀身一滯間,溫惜花右手已順勢一招“風捲殘雲”,印上了後心,腳下也是風聲頓起。關晟立刻回刀護背,忽覺背心天池、期門兩股指力湧入,氣血翻騰,左後肩馬上冇了知覺。他丹田運氣,腿法也毫不落後,和溫惜花一息間各出三腳。兩人一接手立分,都退後幾步。

關晟後跟一帶,卸去掌力餘波,擦了下唇邊的血跡,咧嘴笑罵道:“虧你也是成名已久,竟然起手就用上一刀換一掌這樣拚命的打法。”

溫惜花連點自己受傷的髖骨大穴,那處湧出的鮮血已將青袍一角變了黑袍,也笑嘻嘻地道:“和‘左風盜’交手,若不拚命,我隻怕冇有命在了。”

這話已經是對敵手最大的敬意,關晟雙眼一亮,猛地揉身再上。溫惜花這次也有了提防,不敢掖其鋒芒,全力使出家傳九訣,左手流雲袖右手靈犀指腳下懷虛步。溫家絕學,百年以來稱道江湖,自然不是說假的。縱以關晟刀法之簡潔,刀勢之淩厲,亦覺對手招術如大江之水,滾滾而來,綿延不儘。

兩人刀指掌出,腳下輪攻,不一會兒便已過數百招,互有所傷。若不是方纔一式見血,雙方都拚的小心謹慎,隻怕早已上下掛彩無數了。

溫惜花知道關晟的刀法彪悍,不可貿然硬拚,十分沉得住氣,隻等他露出破綻的刹那。心裡也暗暗咋舌,這樣悍不畏死的刀法,關晟竟連使百招,刀勢不絕,反一下比一下戰意高漲。

忽然,關晟收身出刀之時,左上半身慢了一慢,霎時空門大開。溫惜花毫不猶豫,立刻變招為掌,如附骨之蛆般向空門纏了上去。他纔出手,突聽得腦後風聲大作,眼前刀光襲來,不禁心中一沉。

關晟的十煞刀直衝溫惜花麵門砍來,背後聽風辨位,突兀有劍器嗚咽之聲,當時再避無可避。溫惜花情知危急,絕不肯就此認命,咬牙一掌擊向關晟左方,背部卻使出移穴換位的絕頂內力,左足發力,力保要穴不傷。

卻見刀光即將擊中時候,突然向左偏了偏,關晟竟自衝到了他的掌下,硬生生捱了一掌,順勢一把拉過溫惜花衣襟向右狠推。

潑刺——

關晟左肋立刻斷了幾根,但手中的刀也狠狠劈上了來人胸口。溫惜花也已明白,身形右帶,旋即反身“列星極明”,這招乃是溫家掌法中最為霸道的三式之一,排山倒海的掌力就直擊來人胸口命門氣海大穴。來人悶哼一聲,手中劍勢不減,直直刺入了關晟胸膛。

三人內力激盪,都受勢所推,一齊向後倒在地上。

那偷襲之人黑衣蒙麵,身形微胖,被關晟十煞刀砍中胸口,氣海又遭掌力所破,當即抽搐兩下斷了氣。

方纔電光火石,生死立判。鬼門關打了個轉的溫惜花驚得冷汗直出,他愣了下,立刻爬起來去一把揭開黑衣人的蒙麵布。卻見是名陌生男子,五十上下,麵白無鬚,喉結微淡。溫惜花皺了皺眉,突地伸手去摸此人胯下,果然一片空空。

他站在原地,自語道:“竟是個太監……”

這時忽聽關晟喘息聲熾,溫惜花這才如夢初醒,過去抱起關晟,手下一搭脈,心已涼了大半。關晟為了救溫惜花,先硬受他一掌,又被刺中胸口。此時鮮血正淳淳湧出,胸口氣息急促,有進無出。溫惜花把他摟在懷裡,無法言語,雙目卻已經濕了。

關晟喉頭哽咽,咳了幾口血,眼睛瞪大望著他,似有極要緊的話一定想說。溫惜花將手按上了他後心,緩緩渡內力過去。

得這一股真氣,關晟哇地吐了口黑血,猛力抓住溫惜花的衣袖,道:“……沈白聿!快去救他!”

這話說得冇頭冇腦,溫惜花卻如五雷轟頂,心頭驀然亮如明鏡。他隻呆了一瞬,立刻緩緩伸手回握住關晟的手,沉聲道:“你放心,我定不會叫人傷了花欺欺。”

一句話這麼輕輕地說出,溫惜花的心已同時沉入了無底深淵。

聞言,關晟雙眼驚異地瞪了下,忽又瞭然,目中射出無比的感激敬意。他來不及再說第二句話,隻能在氣力消失之前,狠狠握住了溫惜花的手臂,握住了他一生中最尊敬的朋友和對手的手臂。溫惜花覺得手臂像是被鐵錮緊緊束住了,從那傳來的熱力是如此灼人,即便在那雙手無力地緩緩滑落後,也繼續灼痛著他。

溫惜花將關晟的身體平平放在地上,朝著定陽起了身。忽覺手中有濕意,他木然低首一看,掌心鮮血淋漓,滴滴滑落。而這雙名滿天下罕有人敵的手,竟在不停地發著顫。

天色全暗,一絲陽光也再不能見,漆黑難熬的漫漫長夜,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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