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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章十三 三掌

作者:沈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07:13:27

- 古人用兵佈陣,《六韜》《吳子》始有提及。自《孫臏兵法》著書以下,漸成戰事中不可不考的一大計略。後世數千年紛爭滔滔,戰火難熄,便漸而演變,結合奇門術數五行八卦的原理,又從最基本的方圓、疏數、錐雁、鉤玄、水火十陣變化而出各種陣式。

雪花六出陣法取雪花六瓣的形狀,結合奇正之理,通常由兩人搭配,一人進攻則另一人退守,輪番進據,陣形綿密,如霰雪冰刀,圍可困敵,衝可破陣。隻是平素演練,不知要多少遍,才能做到陣式鐵桶一片,兩人進退合宜。

如今這雷霆萬鈞的陣法給十二個捕快使出來,不見內裡殺陣重重的機心,卻很有“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九光”的氣勢。快雪時晴四姝給圍在當中,隻覺彷彿無處不是刀光劍影,無處不是殺機綿綿,如怒濤又如暴雨般的攻勢連綿不絕,似是永不力儘一般。她們雖自恃武功高強,兩次三番想要闖陣,都給捕快們擋了回來。更叫人膽寒的還不在此,而是十二名捕快兩人一組,輪流搶攻,退者上馬堅守休憩,並伺候全場,片刻後再捲土重來。這樣下來,縱使運起內力相抗,一時不會吃虧,久而久之也不免貧乏不堪。究其根底,這無非是以力戰巧,以逸待勞的法子,隻等陣中人力儘,便可手到擒來。

幾回合下來,方顯出雙尖鎖子槍的厲害,這兵器重而難著力,卻難能在遠攻近擊都還合宜。中間一段鏈子,捕快在陣勢裡想拿它來鎖人,要多麼方便就有多麼方便。

隻見下首馬嘶蹄踏,四個女子綵衣飄飄,劍光閃閃,十二個皂衣捕快彪悍利落,進退有度,旁人看不出門道,隻覺得丁零噹啷打的不可開交,煞是熱鬨。

形勢比人弱——晴兒等人心下通明透亮。生困在陣中,冇頭蒼蠅似亂打,找不到解法。要向外突圍,卻給潮水般攔了回來;改做向上打算,立刻有馬上的人飛身而下。若下辣手傷人,對方可能馬上還以顏色,看似勢均力敵,其實距落敗也隻是何時力儘而已。若不是雙方都尚稱點到為止,四女早已有人血濺當場。

這片刻起落,未曾見什麼大驚大險,絕世妙招。紀小棠已看得口乾舌燥,她居高臨下,瞧得分明,那十二個捕快進退合度,其實凶險無限,幾乎是閉了眼往劍叢裡送,一個差池就要血濺五步。往深處想,被困的要是自己,若不肯任氣力這樣漸漸儘耗,就隻能拚了性命往外衝,對方但凡肯硬挨幾下,她就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兒了。

都說雙拳難敵四手,真遇上了這樣的二十四隻手,任你武功再高者又能奈何?

幾回思量下,紀小棠隻覺得脊背發涼,不由搖頭,皺眉道:“怎麼會呢?怎麼會呢……難道就冇有辦法破這個陣了?”

聽她說話,溫惜花不禁莞爾。待要開口,餘光一掃,見身旁的沈白聿眸光幽暗,側影清冷,修長的手指撫在漆落斑駁的欄杆上,輕輕地敲著。他知道這是沈白聿沉思時的習慣,心頭忍不住一熱,湊上去正想說話,忽挑眉道:“有人正縱馬至此。”

盞茶功夫過去,四女如老鼠拉龜無從下手,根本找不到半絲突圍的空隙。難道今日,就要這麼丟了“快雪時晴,無愛無憂”自出江湖未嘗一敗的招牌?小快忍不住心急如焚:自己落敗事小,失了公子的麵子事大。她咬住下唇,目中忽然閃過絲決絕之色——事已至此,就算將來公子責罰,現在也隻能拚了。打定主意,體內真氣沿著手少陰心經至中指中衝,一股劍氣就這麼自劍柄至雙鋒透了出來。迎頭的捕快手拿單刀,正斬出一刀待要與左方同伴錯位,忽覺當頭寒氣大盛,一陣酷烈的劍風義無反顧地直衝眉心而來,叫人不及閃躲。

晴兒見小快竟然出了殺招,大驚之下搶身去救,失口叫道:“不可!!”

她聲音淒厲惶急,嚇得紀小棠差點跳了起來,無憂公子和關晟也都心頭大震,同時撤招,箭步來至窗邊。縱使以目光之快,又怎及得上劍光——就在晴兒開口、兩人收手之際,劍尖依然不偏不倚地朝那捕快刺去。

捕快眼巴巴看著死亡逼近,隻得叫聲天命,閉上了眼睛等死,晃過老婆兒女的臉,一時間萬念俱灰。

其他人俱睜大了眼,不忍看,卻更不忍閉眼。

——生死刹那,一線間,天翻地覆。

遠處一匹黑馬載著朵彤雲電光火石地飛馳而至。馬上的人看得清楚,甩鐙脫韁,斜身左腳踏上鞍背一蹬,借馬前驅之力,如開弓之矢般射身出去。

聽晴兒一喊,小快心已涼了大半,她立刻曉得自己闖出大禍,這處處留手的捕快就要命歸西天,和“九麵劍神”的梁子此後也就結下了。天下間卻冇有後悔藥可飲,緊咬銀牙,正待吞下苦果。忽地,不知從何處來了股柔中帶剛的內力,觸及她的劍身,發出聲清響,將劍氣向右偏了偏。就是這會兒子耽擱,贏來了救命的片刻——那捕快緊閉眼,隻覺後心一涼。紅衣飆飛,他整個身子就給人硬生生提著領子抽了個後身,橫放著向後仰天倒去。

小快的劍氣像遇到了什麼似絮又似棉的東西,冷不防一滯,就有股內力倒衝,直入少衝穴過了手少陽三焦經。頓覺右手霎時痛徹心腑,指尖痠麻,劍已噹啷落地。這時晴兒往前來救,迎頭撞上了另一個捕快急怒之下,順勢劈來的厚背大刀,兩人都收不住來勢,嘶啦一聲,青衣已被劃開,鮮血頓時迸裂出來。

無憂公子和關晟幾乎同時來到窗邊,同時意識到事情的危急,一齊縱身而下。關晟搶先落地,已看得清楚,趕緊朝手下差役們喝道:“停手!”

見晴兒受傷,無憂公子心頭湧起一陣狂怒,過去遊走江湖多年,他護著的人還從冇見過紅!左腳點地,飛身隻手挽住晴兒的腰,指尖連點傷口附近穴道止血,口中則冷哼兩聲,瞧也不瞧,右手明雨扇就朝那捕快當胸刺去,這就想叫人血債血償。

紅衣人方纔出全力對了小快一劍,又見勢危,也冷笑了聲,手中赤練伸展,彷彿蛇口毒信般繞上了無憂公子的扇麵。一纏一帶,兩人內力相抵。

無憂公子正在驚怒,卻見到了那紅衣人的容顏,如平地驚雷,他不由地放鬆了晴兒,不可置信地道:“飛兒,你……怎會在這裡?!”

來人紅衣黑髮,怒劍紅顏,正是六扇門第一神捕葉飛兒。

葉飛兒挽了個少婦髻,無憂公子叫得親昵,她不由正色道:“葉飛兒已為雷家婦,還請慎言當年。”

見她容顏如花,似嗔又似喜的神情還似舊時,無憂公子不由魂為之銷,目光隻在葉飛兒麵上流連,口中喃喃道:“飛兒,你……還是像從前一般……”

無憂公子此言一出,劍拔弩張的氣氛就去了泰半。他向來風流自賞,當年對初出江湖的葉飛兒一見傾心,鐘情苦戀,卻難動芳心。後來聽說心中佳人嫁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忤作,還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陣子。如今鳳凰集上驀然得見,不免方寸大亂,說話間將此情此景丟在腦後了。

樓上,知曉內情的溫惜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卻給沈白聿冷冷瞟了眼,隻得收起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正襟危坐。旁邊紀小棠大眼睛滴溜溜地直轉,想問又不敢問,好奇心直撓得是坐立不安。

葉飛兒對無憂公子從來無意,多少隻當是舊識,倒也不把他看作那些無行登徒子。聞言雖眉尖微蹙,懶得夾纏不清地囉嗦,隻把紅顏軟劍勁道回撤,杏眼上挑,向關晟曼聲道:“關捕頭,三江乃是你的地界,葉飛兒不敢喧賓奪主。大家都在公門,有什麼能幫的你就說,今日一定相從到底!”

這話擺明今天幫定了這群捕快。無憂公子聽見她霜刀雪劍般冷靜的聲音,才猛地發了個冷戰,像是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四週一看,快雪時晴四婢瞧向自己的目光中都有些委屈,晴兒更是含著痛出的眼淚,神色哀婉。

無憂公子不覺心裡叫了聲慚愧:此情可待,當時惘然。從前以為看破,如今再見,方知多年以來,對眼前伊人竟依舊無法釋懷。

他畢竟也是人中龍鳳,定了定神,這才森然道:“關捕頭,我本敬你少年英雄,又同是武林一脈,是以一再相讓。但你的手下既傷了我的人,我若再退,豈不叫人齒冷。今日事已至此,也隻能相從到底了!”

兩個“相從到底”擲地有聲,局麵便硬生生掰成了不死不休的架勢。

那班捕快早就隱忍多時,聽得無憂公子這樣狂傲的口氣,也都動了真怒。紛紛握緊手中兵刃,隻待總捕頭一聲令下就要再度結陣。

關晟在旁邊默然不語,半晌,長歎了口氣,抬起頭道:“無憂公子,方纔乃是一場誤會,今日多有冒犯,得罪了。請——”說完,他側身揮手,示意差役們讓開條路。

擲地有聲的兩句,卻讓全場人都冇反應過來。無憂公子唇邊的兩撇鬍子氣得發抖,不怒反笑道:“關大捕頭真是說得輕巧,你們今日來找我的麻煩,傷了我的人,冇個解釋,這就想走?”

關晟還是**地站著,用方纔騎在馬上的筆直身姿,不卑不亢地向無憂公子抱拳,沉聲道:“關某有錯千萬,願意賠罪,任公子開口,力所及處,但無不從。至於今日之事,卻不算了,或者有一日,關某還有再度得罪的時候,到時還請公子包涵。”

他的話說得誠摯,無半分虛假;也說得強硬,無半點轉圜。小快聽了大怒,道:“姓關的,給你幾分顏色還開起染坊來啦,你可——”

話頭給無憂公子明雨扇輕輕一揮,中途攔了下去。瀟灑地半側身負了左手,他瞅著關晟冷冷笑了起來,道:“關大捕頭這話說的,卻是逼我今日想了也不敢了了。”

無憂公子本就冇想過善罷甘休,如今抓到話頭,卻是將紛爭源頭推得一乾二淨。

忽然聽得旁邊冷笑一聲,卻是葉飛兒一臉不耐煩地道:“我說你們也彆這麼文縐縐虛情假意的囉嗦了,總之今日無憂公子你既不肯善了,那就劃下道來怎樣才甘心吧。”

葉飛兒出嫁前潑辣之名令人如雷貫耳,比之尋常江湖男兒更加豪爽飛揚,開口卻是粗俗之中又藏著一番話鋒。她這樣直來直去,道理又轉了回來,無憂公子哽住了一時冇法發作。

見眾人不語,葉飛兒嫣然笑道:“既然你們都不說話,便由我來評個理如何?”說完不容分辯,就斬釘截鐵地朝無憂公子幾人道,“關捕頭尋你黴氣,是因助我破案而起,此其一;那姑娘受傷,是因我救人而起,此其二。有了其一其二,我也不怕湊個其三賠罪——江湖自有江湖的規矩,這樣罷,就由我來受你們三掌讓諸位消氣,可好?”

“萬萬不可!”無憂公子和關晟幾乎是同時開口,兩人對視一眼,又都轉向葉飛兒。關晟語聲鏗鏘地道:“葉神捕,此事皆因我查實不利,怎肯讓你擔罪,這事絕對不可!”

無憂公子話出口後就曉得上了葉飛兒的套,他心頭茫茫一團,又有些歡喜從中透出來,一味地搖頭:“不行,這不行。”

葉飛兒展顏一笑,自有股嫵媚風流的豪氣,笑完,斂容喝道:“你們怎麼這般婆媽!我身為禦賜神捕,便是天下捕快的表率。做捕快的得罪了人,少不得要由我這捕快頭子來擔,受個三掌又怎樣!”

關晟和無憂公子待要再勸,卻聽得旁邊有人嬌喝一聲,縱身出掌直擊葉飛兒紫宮中門,恨道:“那就請葉神捕擔著這掌吧!”

那出掌的女子卻是無憂公子身邊的小快,她本就對關晟等人惱怒非常,葉飛兒救人時又打得佩劍脫手,大感憤懣。如今公子一心庇護葉飛兒,羞憤交加之下怒從心起。冷眼相看,心道葉飛兒定是看出公子對她餘情未了,才這樣惺惺作態。今日公子決計不肯讓人動眼前這女子半點,她卻不願讓姐妹的傷白受了,橫豎忤逆公子已多,不怕再多這一件。

心念及處,小快緊咬銀牙,用了十分的掌力朝葉飛兒突然重重拍去,倒看這女神捕究竟躲是不躲。

葉飛兒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穩住了身形紮實下盤,她不閃不避,唇邊有絲笑意。小快春蔥般的手指緊緊按上葉飛兒,發現對方竟真的全不抵抗,任由掌力打在要穴。無憂公子反應極快,卻還是遲了一步,他才抓住小快的手肘,葉飛兒已被實實在在擊中了。眾人都驚撥出聲,葉飛兒吐出口鮮血,捂著胸小退半步,隻覺血氣翻湧。她欲息事寧人,對小快偷襲自己也毫無怨氣,反暗讚這年紀輕輕的姑娘功夫了得,趕緊運氣療傷。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笑道:“這算一掌啦。”

無憂公子見葉飛兒紅衣似火,臉色因為剛剛的掌力而有一絲奇異的紅暈,頭髮也微微淩亂了些,散落在頰邊,鮮血襯得紅唇烏髮雪膚冷冷的豔麗。他忽地恍惚,彷彿又瞧見那年恒山門外明豔不可方物的女子,彼時終於此情不待。心中微微揪痛,茫然之意更甚,隻覺一陣疲憊,無憂公子揮了揮手,寥落地道:“罷了罷了,關捕頭,今日就這樣算了吧。”

話一落,無憂公子對著葉飛兒張了張嘴,終究是長歎了聲,轉身就走。他這麼乾脆地一走,快雪時晴四婢隻能隨後跟上,小快狠狠地瞪了葉飛兒眼,忿忿不平地最後一個走了。

這場架來得無端,去得突然,站在樓梯間的大夥兒都冇看懂,掌櫃揉著頭道:“這算怎麼回事兒呢?”

紀大小姐也是滿頭霧水,不過她的關心點可不在這裡。望著無憂公子一行上車離去的背影,咕噥道:“這個無憂公子人雖然不叫人喜歡,對葉姊姊卻真好。”

溫惜花彷彿想說什麼又冇說,倒是沈白聿失笑起來,悠悠地道:“那或者隻是因為,他始終冇有得到。”

樓下眾捕快都正在朝葉飛兒道謝,她搖搖頭,彎身拾了什麼東西,掂在手中朝著樓上笑道:“要謝,就先謝這位溫公子吧。”

瞅著她掌心裂成碎絲的筷子,溫惜花把掌中剩下的一隻筷子打了個旋,笑嘻嘻地道:“葉神捕,小關,都上來說話罷,飯菜可要涼了。”

遣散了捕快們,關晟上樓與幾人坐定,紀小棠趕緊去看葉飛兒的傷勢——她對這爽氣的女神捕十分喜愛,較旁人更加倍用心。葉飛兒揮揮手錶示無礙,向關晟皺眉道:“關捕頭,無憂公子這人外和內冷,你今次得罪了他,隻怕後患無窮。”

關晟坐在那裡拿起筷子呆了片刻,又放下了,苦笑道:“這我怎會不知,此人縱橫江湖至今,居然冇什麼仇家,可見手段了得。他麵對我有恃無恐,彷彿還有不少後手……若非如此,今日我定不會這麼容易便讓他走了。”

眼角盯著半天冇說話,緊鎖眉頭不知道在苦思什麼的沈白聿,溫惜花不動聲色朝關晟地笑問道:“知道無憂公子真正用的兵器是什麼了?”

關晟哈哈大笑,道:“果然瞞不過你!以摺扇對敵,乃是靠輕功配擒拿手,小巧騰挪,無憂公子的路數卻並非如此。他分神時使出那招‘碧海青天’,若是善用短兵器之人,應該近身打肩頭承風、巨骨、天宗一線;反倒與敵一臂之遠時,便劍氣掃我麵門神庭。這招使來順暢無比,非是誤手,故此,我以為無憂公子真正用的兵器——應該是劍。”

葉飛兒聽了,這才恍然道:“怪不得你擺這麼大陣仗,冇有真憑實據也敢喊打喊殺地來拿人呢,原來是打的‘拋磚引玉’的主意。要是試出無憂公子的左手刀,那也算結啦。”

揉了揉頭,關晟有些臉紅,他的確是心中懷疑無憂公子,卻又找不到實據。不得已隻好不怕打草驚蛇,想先探出對方武功的真底子,再藉機將之留難下來慢慢查實也不遲。可惜他拋出去的是磚,砸來的卻是塊接不下的硬石頭。害得葉飛兒為此受傷,手下差點喪命,這主意實在說不上高明。

溫惜花笑眯眯地介麵,道:“錯了,他這計要叫做‘無中生有’纔對。”

三人都笑了,倒給紀小棠找到機會插嘴道:“關捕頭,你手下那些捕快可厲害得很哪。不知道是哪位武林高人創的那個什麼……雪花陣?好煞氣的陣法,居然能硬是把無憂公子手下幾個人困得冇了脾氣。”

她不說倒好,一說就讓關晟又想起今日之限。聽她滿心敬佩,關晟隻得苦笑起來。他一苦笑,就像是有重重碎碎的歲月壓在眉尖,轉眼就從飛揚少年成了老態青年。歎了口氣,這老態青年不禁感慨道:“那叫做‘雪花六出之陣’。其實,手下這些人有幾斤幾兩我自己心裡有數,要是單打獨鬥遇上了,再有幾個都不夠給無憂公子手下的婢女喂劍的。”

紀大小姐不樂意了:她平生難得讚人,對方居然還不領情。

關晟見她神色,搖頭笑道:“紀姑娘,這都是實話。我們這些出身鄉野的小捕快,武功不比那些個大俠劍客,也冇有出人頭地的誌氣,吃這份官餉隻為討個生活。犯案的人什麼都有,有鄉紳巨賈,有江洋大盜,甚至有兵器譜上有數的高手。尋常捕快碰上這些高手,就是個死;真遇上官爺下命緝凶,你說是拿,還是不拿呢?”

不等紀小棠答話,他就笑著擺手,像是嫌自己說多了,又道:“算了,我扯的太遠啦。‘雪花六出陣’不是什麼武林高手創下的,從前鳳凰集有個能識文斷字的先生,在這樣的小地方,也算得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了。可惜生個兒子不爭氣,大字不識隻有身傻力氣,冇幾歲就跟著鄉裡兄弟去做了捕快。這先生知道兒子冇什麼本事,刀裡來血裡去的隻怕有個閃失,就窮儘心力絞儘腦汁,從古人的兵法裡找出這麼個陣式,再死求活求兒子去學,他兒子當初還嫌麻煩不肯……”關晟笑容慢慢淡了,低聲道,“……後來,這陣法救了好多人,抓了更多人。再後來,定陽縣的捕快就都開始學,到如今,也算咱們這兒一套殺手鐧了。”

眾人聽他越說越低聲,心下微奇,關晟坦然抬頭淡淡地道:“這個先生就是先父,我這不成器的兒子從他老人家那兒就學會了這一樣本事——難得有人肯問,就不嫌囉嗦地嘮叨幾句,也算替他老人家揚名罷。”

講到“先父”,關晟也不願再說,苦笑著就去倒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喝一氣,低頭處目光黯淡。

紀小棠本來聽他將當捕快的辛苦平平靜靜地這麼說出來,心中不禁澀然,現在看關晟有些蕭索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想道:“這人彷彿有許多傷心事的模樣,就像他似的……呀,他?我究竟在想誰呢!”耳邊彷彿響起那日淩非寒救自己時的斷喝,紀小棠坐在那裡,胸口忽地氾濫起一股子酸酸楚楚的滋味,絞得心頭有些甜蜜,又有些緊張。

幾人都飽經世事,知道強打圓場反而無趣,也就都沉默著任關晟心潮平複。直到葉飛兒打破僵局,問道:“關捕頭,前因後果我雖清楚,卻還是不明白,無憂公子究竟有何可疑之處?”

溫惜花立刻道:“自然是有的。”他一臉認真,開口卻叫人哭笑不得,“你們看,這人花錢比我還大手大腳,排場比我還大,卻居然不像我這樣鬨窮,真真可疑之極。”

紀小棠為之氣結,道:“這……這算什麼理由!”

關晟搖頭,沉吟道:“不,這就是最好的理由。無憂公子遊曆江湖,銀子像流水般花出去,這銀子究竟從哪裡來的?往裡深想,他崛起武林進界神速,橫掃千軍不曾言敗,卻冇人知道他是哪家哪派誰的高徒,這本身不就十分可疑?”

紀小棠拍手道:“最可疑的還是那套玉器。關捕頭來抓他,就說被偷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這裡麵一定有鬼!”

葉飛兒關晟紛紛點頭,溫惜花卻忽然摸著下巴笑出聲來,道:“今次你們倒真是冤枉無憂公子,他那套玉器,的確是給人偷了。”

紀小棠呆住了,詫道:“你怎麼知道?”

溫惜花溫公子微微地眯起眼,抬起右手中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老老實實地道:“因為,偷走他那套玉器的賊,就是我。”

事情還要從潭州說起。那日在朵雲坊前掌櫃周泰家,溫惜花才進宅門便發現有人被殺。然後頃刻間,就給官兵裡裡外外團團圍了個鐵桶一塊。

當時情形,可逃可戰,溫惜花卻站在血泊中轉了千百個念頭,終於動也冇有動。差役們動作也快,提著明晃晃的鋼刀踢破大門就一擁而入。卻見一個衣著貴氣、洋洋得意地就像身上帶了十七八朵花的青年公子,轉過身朝著大家露齒一笑,和和氣氣地道:“大人,我可是良民。”

溫公子說自己是良民,有冇有人相信且不論,倒真唬住了潭州太守。一方麵這嫌凶身上半滴血跡全無,難以問罪;另一方麵他說自己是協助天下第一神捕查案的江湖人,倒也有模有樣;再加上他看起來派頭實在太大、態度實在太輕鬆、叫人實在弄不清不知是哪路高人。結果對溫惜花危言恐嚇了大半夜之後,始終冇敢動刑的太守不但一句真話冇問到,反被套出許多內情來。最後隻得淒然敗退,叫衙役把此人銬進監牢了事,自個兒撫著胸去跟夫人要定神丹養氣了。

被關在牢裡一盞茶的功夫以後,溫惜花已經蹲在了潭州太守內堂外的一棵大樹上。

在周泰家中時,溫惜花就已明白,這是一個局,一個一石二鳥,隻對自己佈下的局。若是當時逃走,第二日早上,溫公子的繪影必定貼上了三江各處的城門。而他則會開始被人追殺,即便運氣好保住小命,“左風盜”也有了足夠的時間抹去所有當年相關人等的蛛絲馬跡。若是運氣不好,他這個天下第一在繼成為江洋大盜之後,將會變成一具屍體。

——屍體自然不會為自己申辯。

古語有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還有一條人人都曉得的計策,叫做嫁禍江東。

這是個很古老,或者應該說很老套的陷阱,但卻很有效。

溫惜花不得不佩服那個想出這個陷阱應變的人。要達到這個效果,對方一開始,就必定料到了他的行程,猜到溫惜花將來潭州。就在這個時候,溫惜花猛然意識到了某個始終被他忽視了的問題。所以,他脫獄後冇有跑,反而冒險留了下來。

第二日辰時,溫惜花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潭州太守府,來了位神秘的客人。

此人從後門悄然而入,全身縞素,頭纏孝披,看不清形貌。隻瞧身形動作,該是箇中等身材、不過四十的習武男子,輕功了得。潭州太守像是與此人早已有約,事先摒退左右,兩人一齊入了內堂書房。密語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後,太守拿出封冇有署名的信箋,恭恭敬敬呈了上去。

溫惜花冇有靠近去聽兩人說話,隻在樹梢間從一扇未閉嚴的窗間瞧見了那信箋。他正在思量,那人已把信箋收起,交待了幾句便欲原路離去。這人身後,溫惜花見他出了潭州太守府,拐進一條小巷便縱身上了房頂,施展輕功上下飛竄起來。那人經驗豐富,又十分耐心,在城內忽左忽右七拐八繞,溫惜花好幾次差點便被甩下了。他越追,心中越是驚異:這神秘的戴孝人,輕功竟似比自己還要高明些,若不是以有心算無心,他是絕對追不上的!

追了有小半時辰,那人終於確定冇人跟蹤,這才跳下房頂,來到一間雅緻幽靜的小院。他熟門熟路地推開後門進了小院,就再冇出來。

溫惜花冇有冒進,又等了個把時辰,小院的前門忽地被推開,有人出來了。

出來的人,是無憂公子。

無憂公子的身形穿戴和那戴孝人天差地彆,甚至叫人冇法想象有這麼個八杆子打不到一塊兒的人進了他的屋。他就像今日小陽關門外一般,身後帶著四個婢女,大搖大擺堂堂皇皇地出了門,就朝城裡一家茶樓去了。溫惜花跟到茶樓見他們坐定,眼珠一轉又回到了那小院,院中前後搜過空無一人。那戴孝人不見了,隻有一套很名貴的九龍玉杯。

“玉杯?!”紀小棠眼睛閃閃亮,叫道,“莫非就是那套無憂公子化名送去珍玩會的玉器?”

溫惜花微微一笑,悠然道:“我那時並冇想到珍玩會一事,隻是既然給我見著了,當然就不客氣地收下了。”除了沈白聿,其他三人望著溫公子笑意盈盈的神情,都忍不住打了個冷戰——這人居然比強盜還要強盜,偷東西也好說得這樣光明磊落。

葉飛兒喜道:“那套玉器如今何在?”

溫惜花苦笑道:“自然不在我手中。”

紀小棠今次倒聰明瞭,道:“這倒是,帶著玉器是冇法趕路的。咦?到底那套玉器是不是……”

“一定不是。”

開口的,卻是許久未曾發話的沈白聿。眾人看著他淡然的麵孔,都呆住了。沈白聿靜靜地道:“若那套玉器便是馮府失盜的貢品,那關捕頭便不會拿到‘玲瓏翟’親筆證詞了。”

這下,叫眾人又呆了呆,還是關晟先自反應過來,他指著溫惜花道:“難道說是你——”

不知為何,聽沈白聿開口,溫公子就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樣,笑眯眯地道:“不錯,那是我讓老翟特地寫了候著的,我一個人雖然盯不住無憂公子一行。但珍玩會如此招搖,不久後必定驚動有心人會來追查此事,隻是冇料到最先來到的人是你。”

關晟恍然撫額,朝溫惜花苦笑道:“那證詞裡隻寫明是大理出產的美玉,其餘一律含糊,也定是你故意為之了。”

溫惜花道:“無憂公子處得來的,確是上好的美玉雕成的九龍杯盞,論外觀,和失盜那套怕幾無分彆。但經‘玲瓏翟’驗明,那並非大理翡翠玉,卻是回疆和闐玉——唉,老翟就是死腦筋,為逼他寫那假證,我還費了老大功夫。”

眾人誰也未曾見過失盜的九龍套杯,但朝貢這是何等大事,如何欺瞞得了。“玲瓏翟”金石書畫玉器古董鑒定天下無人不服,他這樣說了,便是想弄錯也錯不了的。

紀小棠托住兩頰,皺起好看的小臉道:“我現在覺得越想越想不透了,照你們這樣說,今日無憂公子明知‘玲瓏翟’的證詞不妥,他為何不直接指明?”

沈白聿目光閃動,眼斂低垂,慢慢地道:“也許,他怕顯得欲蓋彌彰;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此事;甚至也許……”

紀小棠睜圓了眼道:“甚至也許什麼?”

沈白聿忽然笑了,道:“甚至也許,他本來就想讓人這樣以為。”

紀小棠的小臉現在不止是皺起,簡直是揉成一團了,苦著臉道:“沈大哥,你不說明白我不懂啊!”

溫惜花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懂,還是去問無憂公子吧。這事我們猜了也冇用,倒是小白,你這幾天可查到什麼冇有。”

紀小棠纔要開口,就給沈白聿淡淡地瞧了一眼,馬上縮了回去。後者慢條斯理地道:“我什麼也冇查到。”

葉飛兒和關晟不解地看他,溫惜花心頭打了個突,隻是沈白聿打定主意不開口,怎樣也再冇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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