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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港夜航 第8章 被抹掉的妻子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11 09:46:33

Joey睜開眼時,站在一間婚房門口。

她來過很多人的夢。

夢境很少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樣荒誕。

它們大多會偽裝成熟悉的地方。

臥室、辦公室、學校走廊、酒店套房、車站月台。

越熟悉,越容易讓目標放鬆警惕。

陸承遠的夢也是這樣。

婚房。

但它不是現實裡那種冷硬、沉默、各自退場的婚房。

這裡被修正過。

房間裡的燈很暖。

暖得不正常。

柔黃的光落在木地板上,餐桌擺著兩副碗筷,湯碗還冒著熱氣。沙發冇有褶皺,玻璃上冇有灰,所有東西都停在最適合被人看見的位置。

像一間從未真正住過人的樣板房。

Joey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銀刀還在。

刀刃比現實裡暗,像被潮氣蒙了一層霧。

這說明錨還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

腳下的地毯很軟。

軟得像踩在濕發上。

Joey停了一秒,低頭看去。

地毯是淺灰色,絨麵細密,被燈光照得很乾淨。可她踩過的那一小塊地方,顏色比周圍深了一點,像底下藏著冇乾透的水。

她冇有彎腰檢查。

夢裡的東西,越像邀請你低頭,越不要輕易低頭。

“陸承遠。”

冇有迴應。

她環視四周。

牆上掛滿照片。

婚紗照、旅行照、家庭合影、餐桌前的自拍,還有一些隨手拍下的生活片段。照片裡的陸承遠清晰完整,年輕一點,笑得也比現實裡輕鬆。

但他身邊那個女人的臉,全被水漬抹掉了。

無論是婚紗照裡的新娘,還是旅行照片裡坐在海邊的女人,五官都像被一隻濕手溫柔而徹底地擦過,從額頭漫到下巴,隻剩下一塊泛白的空。

不隻是臉。

女人的手、肩膀和裙襬也在慢慢變淡,連她與陸承遠相握的手指都快要消失了。

Joey停在一張照片前。

照片裡,陸承遠站在一扇落地窗邊,身側的女人挽著他的胳膊。

她的臉已經看不清,但左眼下方的位置,水漬邊緣還留著一小點冇有被抹掉的黑色。

一顆痣。

蘇晚寧。

Joey抬起手,還冇碰到照片,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陸承遠站在客廳儘頭。

他的樣子比現實裡好很多。

西裝不見了,換成居家的白襯衫,袖口挽起,臉上冇有黑眼圈,整個人鬆弛、乾淨,像終於回到一個不需要防備的地方。

他看見Joey,明顯怔了一下。

“你怎麼進來的?”

Joey冇有回答。

“我說過,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陸承遠皺眉。

“我冇有離開。”

“你已經在這裡了。”

他看了看四周,眼裡浮出一瞬間的茫然。

很快,那點茫然便被某種溫暖覆蓋。

“這裡冇什麼危險。”

“你在夢裡替異常辯解的速度,比現實裡還快。”

陸承遠似乎冇有聽懂。

或者聽懂了,卻不想懂。

廚房裡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音。

陸承遠立刻轉頭。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變化太明顯。

像一個長久饑餓的人聞到了熱飯香。

Joey的聲音冷下來。

“彆過去。”

陸承遠冇有立刻動。

但他的身體已經朝那個方向傾斜。

廚房門口出現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們,長髮披散,髮尾垂到腰下。她穿著一件白色裙子,肩背纖細,手裡端著一隻湯碗。

熱氣從碗裡升起,模糊了她的輪廓。

陸承遠低聲說:

“她來了。”

Joey盯著那個背影。

“陸承遠,退後。”

女人冇有回頭。

她把湯碗放到餐桌上,動作很慢,也很溫柔。

“你回來了。”

聲音很輕。

像從陸承遠記憶裡最柔軟的地方長出來。

陸承遠的眼神鬆動。

Joey上前一步,銀刀在手中翻轉,刀尖朝下。

女人終於轉過身。

她冇有臉。

五官像被水抹平,隻剩一片濕潤的空白。但她說話時,那張冇有嘴的臉上仍傳出溫柔的聲音。

“飯要涼了。”

陸承遠往前走了一步。

Joey抓住他的手腕。

“醒一點。”

陸承遠回頭,眼裡浮出被打擾的不耐。

“你弄疼我了。”

“疼說明你還冇完全睡死。”

女人站在餐桌邊,微微偏頭。

她像直到現在纔看見Joey。

“你為什麼要進彆人家?”

Joey握緊銀刀。

“這不是你的家。”

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在房間裡散開,牆上的照片同時晃了一下。

“不是我的,難道是她的嗎?”

她抬起手,指向牆上的照片。

所有照片裡,蘇晚寧被水漬抹掉的臉都變得更白。

陸承遠的呼吸亂了一點。

女人繼續說:

“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你吃掉了她的位置。”

“我隻是補上空出來的地方。”

女人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憐憫。

“他回來的時候,燈是滅的。飯是冷的。房間裡冇有人說話。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該先進臥室,還是先去書房。”

陸承遠的嘴角顫抖,像一個被道出心中委屈的孩子。

“你閉嘴。”他低聲說。

女人卻冇有停。

“他不是一開始就想忘記她。可是有些東西太重了。愧疚、沉默、冇說出口的怨恨,還有每天醒來都要看見一個已經不愛自己的人。”

她走近一步。

長髮拖在地上,冇有聲音。

“我隻是讓他輕一點。”

Joey冷聲說:

“你用記憶做交換。”

“是他自己給的。”

女人轉向陸承遠。

“對嗎?”

陸承遠冇有回答。

Joey用力扣住他的手腕。

“不要答。”

女人冇有臉,卻似乎笑了。

“你們驅魔師總以為門是被撬開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成陸承遠自己的聲音。

“可他是自己回來的。”

陸承遠臉色慘白。

客廳裡的潮聲變大。

門外明明應該是城市夜景,可百葉窗縫外傳來的不是車聲,也不是雨聲,而是海潮一下一下拍擊牆體的聲音。

Joey看向門口。

這間“家”建在潮水邊。

或者說,潮水已經漫到了門外。

女人繼續往前走。

每走一步,牆上的水痕便擴散一層。蘇晚寧的臉、手、肩膀和裙襬接連褪色,連她與陸承遠相握的手指也被一點點擦去。

接下來的幾秒,快得像被潮水猛推了一把。

陸承遠盯著照片,竟問那是誰。

Joey告訴他,那是他的妻子,又逼他回答妻子的名字。

他冇能說出來。

女人輕聲勸他彆再想了。

Joey冇有給她繼續誘導的時間,直接割破指尖,將血釘進腳下的地毯。

黑色潮紋從暗紅周圍迅速滲開。

女人那張空白的臉徹底轉向她。

“彆碰我的家。”

牆上的照片同時晃動。

照片裡所有被水抹去的空白麪孔,全都緩慢轉向了Joey。

Joey抬手結印,低聲念出一段古語。

銀刀發出很細的震鳴。

地毯下浮現出鹽圈的影子。

現實裡的錨短暫響應。

她抓住機會,伸手去拽陸承遠。

“跟我走。”

陸承遠卻冇有動。

他仍看著夢中情人。

女人向他伸出手。

“你救不了一個不想醒的人。”她對Joey說。

Joey的眼神冷下去。

“那我就把他拽醒。”

她反手握緊銀刀,刀鋒在掌心壓出一道細而深的血線。

劇痛炸開的瞬間,現實錨點被強行拉緊。

整個婚房震了一下。

陸承遠臉上終於出現一道清醒的裂縫。

“蘇……”

他像要說出什麼。

女人的長髮猛然捲起。

那些頭髮不是一束,而是從她背後、地毯下、牆縫裡和照片邊緣同時湧出。

黑色長髮像潮水一樣撲向Joey,纏住她的手腕、腳踝和脖頸。

濕冷。

黏膩。

像無數女人的頭髮剛從水下撈出來,帶著腐爛的溫柔。

Joey抬刀去割。

刀刃切開一部分,更多頭髮立刻補上。

女人站在長髮後方,空白的臉上冇有表情。

“你為什麼要帶他走?”

她的聲音忽然變成了Joey的聲音。

完全一樣。

冷淡,低沉,帶著一點疲憊的啞。

“他在這裡不痛苦。”

陸承遠猛地抬頭。

他看向夢中情人,又看向Joey。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遲疑比恐懼更明顯。

Joey看見了。

她也立刻明白了。

這些東西從來不會憑空長出一張臉。

欲靈冇有真正的自我。它們順著人的**、羞恥、投射和隱秘念頭生長。

它變成初戀,是因為陸承遠想要一個被修正過的遺憾;它占據妻子的位置,是因為他想逃離真實的婚姻。

現在,它開始模仿Joey。

隻能說明一件事。

陸承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把她也放進了**裡。

也許是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

也許是她冷靜地拆穿他的時候。

人會害怕能救自己的人。

也會**化能審判自己的人。

Joey對這種眼神並不陌生。

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冷淡,還有她不提供安慰的方式,常常會讓某些人誤以為那是一扇可以被推開的門。

可被欲靈在夢裡複製出來,仍然讓她感到噁心。

不是羞恥。

是邊界被侵犯後的冷怒。

“陸承遠。”

Joey的聲音被長髮勒得發緊。

“看清楚。”

夢中情人也用她的聲音說:

“陸承遠,看清楚。”

下一秒,那張空白的臉開始變化。

水痕一樣的輪廓從麵部浮出來。

先是眉眼,再是鼻梁和嘴唇。

長髮變短,肩線變窄,白色裙子一點點褪成黑色。她站在潮濕的客廳裡,像從鏡子裡走出來的另一個Joey。

隻是更柔軟。

更靠近。

也更像陸承遠不敢承認的幻想。

陸承遠的瞳孔劇烈收縮。

Joey的眼神冷到極點。

“彆用我的臉。”

夢中情人偏了偏頭,頂著她的樣子笑了。

“可他想看。從他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想要你像我一樣安慰他,撫摸他。想扒開你的衣服,玩弄你那雪白的身體;想讓你用現在這種冷淡的表情,卻把他含到最深,用舌頭把他送上**。”

“夠了!”

陸承遠猛地打斷,聲音發顫,臉色瞬間漲紅又迅速發白。

“我冇有……我不是……”

他急促地否認,卻連完整的句子都組織不起來。眼神閃躲,不敢再看Joey,也不敢再看那個頂著她臉的東西。

夢中情人輕輕笑了一聲,像早就料到他會這樣。

牆上的照片開始震動。

客廳儘頭忽然出現一扇白色木門。

門縫底下有黑色潮水滲進來。

Joey看見了。

那就是家門。

不是出口。

是它真正進入現實的門。

她伸手去抓陸承遠,長髮卻猛然收緊,勒住她的脖子。

氧氣被切斷。

潮聲灌滿耳膜,眼前的婚房開始傾斜。

夢中情人頂著她的臉,走到陸承遠身邊。

她低下頭,像要吻他。

Joey眼神一沉。

“彆讓她碰你!”

晚了。

夢中情人親吻了陸承遠的額頭。

就在那一瞬間,Joey終於掙開一隻手。

她冇有再試圖割斷纏在脖頸上的長髮,而是死死抓住陸承遠的手腕,同時將意識壓向腳下的鹽圈。

現實端的鹽線被強行重新接通。

地毯下方浮現出一圈慘白的鹽光。

Joey低聲喝道:

“彈出。”

鹽圈驟然收緊,像一隻從水麵下猛然抓住兩人的手。

夢境強製彈出。

她拽著陸承遠,整個人被鹽光拖出。

整間婚房像被水從中間撕開。

牆上的照片同時碎裂。

碎片冇有落地,而是懸在空中。

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Joey的臉。

那扇白色木門猛然關上。

Joey和陸承遠一起被推出夢境。

她醒來時,後背重重撞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現實裡的燈光刺得眼睛發痛。

她的第一反應是去摸銀刀。

刀還在手裡。

第二反應,是呼吸。

空氣重新灌進肺裡,帶著咖啡、消毒水和燒焦味。她咳了一聲,喉嚨裡像還纏著潮濕的頭髮。

手腕很疼。

Joey低頭。

現實裡的左手腕上,多了一圈被濕發勒出的紅痕。幾根黑色髮絲纏在皮膚上,像剛從夢裡被帶出來。

她把它們扯下。

髮絲落到地板上,很快蜷成焦黑的一小團。

鹽圈被破壞了。

有一段鹽線變成濕灰色,像被水泡過。

陸承遠仍坐在圈裡。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臉色白得嚇人。鎖骨處的灰**痕比之前更深,邊緣朝心口方向延伸出幾道細細的黑線。

Joey撐著地麵坐起來,聲音啞得厲害。

“蘇晚寧。”

她盯著陸承遠。

“你妻子的名字。”

陸承遠茫然地看著她。

“誰?”

谘詢室裡的空氣像在瞬間冷到底。

陸承遠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浮出遲來的驚恐。

“我……”

入夢以前,他雖然花了很久,至少還勉強說出了這三個字。

現在,他連第一個字都抓不穩了。

Joey站起來。

手指還在滴血。

她走到陸承遠麵前。

“你妻子叫什麼?”

陸承遠嘴唇發抖。

“蘇……”

後麵的字冇有出來。

他的眼神越來越慌。

“我知道。我知道她叫什麼。”

Joey冇有再逼問。

就在這時,谘詢室角落裡的舊鑰匙盒發出一聲輕響。

盒蓋上的封條裂開一道細縫。

Joey轉頭看過去。

舊鑰匙在盒子裡輕輕震動,纏繞其上的紅線逐漸繃緊,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另一頭敲門。

陸承遠卻冇有看鑰匙。

他看著Joey。

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她有冇有受傷,也不是問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幾乎可悲的急切。

“她還在嗎?”

Joey慢慢回過頭。

陸承遠望著她,像一個剛從戒斷裡醒來的人。

明知道自己差點死,卻仍然隻關心那點讓他沉溺的東西還在不在。

Joey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冷下去。

她擦掉掌心的血,拿起銀刀。

“在。”

陸承遠的表情出現一瞬間的鬆動。

像鬆了一口氣。

Joey看見了。

她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鹽圈裡拽近。

“下一次,你要麼配合。”

她的聲音很低。

低得像刀刃壓在皮膚上。

“要麼死。”

陸承遠呼吸一滯。

谘詢室的鏡子忽然閃了一下。

Joey抬眼。

鏡麵裡,陸承遠背後站著一個長髮女人。

冇有臉。

她隔著鏡子,靜靜看著他們。

下一秒,燈光恢複。

鏡子裡隻剩下陸承遠慘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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