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季亦禾看著玻璃上那張被我影印放大、每一條都充滿屈辱的《評分表》,眼睛死死地瞪著。
“你......你在耍我?!”
他雙手抓著鐵欄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俞初汐,我都已經一無所有了,你還要這麼羞辱我?!”
我收回手,將那張表格漫不經心地摺疊起來。
“怎麼能叫羞辱呢?”
“當初你不是說,這是為了讓我長記性,知道誰在做主嗎?”
“現在,做主的人換成了我。怎麼?季先生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襬,轉身準備離開。
“既然季先生不願意,那就算了。那些高利貸和經偵科的人,應該很樂意接手接下來的事情。”
“等等!”
季亦禾崩潰地大喊一聲,雙腿一軟,竟然隔著玻璃跪了下來。
“我簽......我簽!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他的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毫無尊嚴可言。
為了活命,他甚至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撕碎了。
季亦禾被保釋出來了。
代價是,他簽下了天價的賣身契,成為了江城財團名下一個垃圾處理廠的最底層員工。
他的所有工資,百分之九十九用來還債,剩下的百分之一,作為他每天的口糧。
半個月後。
江城迎來了今年最大的一場暴雨。
我坐在防彈越野車裡,停在垃圾處理廠的外圍。
車窗外,泥水橫流。
季亦禾穿著一件破爛的雨衣,正在臭氣熏天的垃圾堆裡分揀廢品。
主管手裡拿著那張《評分表》,像當年他對我一樣,趾高氣揚地站在旁邊。
“動作這麼慢!你是冇吃飯嗎?扣十分!”
“把那個鐵皮給我搬過去,手抖什麼?扣五分!”
季亦禾在暴雨中冷得瑟瑟發抖,卻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拚命地去搬一塊生鏽的鐵皮,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泥水裡,摔了個狗啃泥。
周圍的工人們發出一陣鬨笑。
這就是他曾經看不起的底層。
現在,他成了這泥沼中最可悲的蛆蟲。
車窗緩緩降下。
季亦禾聽到了引擎聲,下意識地抬起頭。
隔著重重雨幕,他看到了坐在車裡、衣著光鮮的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極度的絕望、屈辱和悔恨。
他掙紮著從泥水裡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車前。
保鏢立刻下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初汐......俞總......”
他趴在泥水裡,仰起頭看著我,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今天冇偷懶......我搬了五百斤廢鐵......可是他們還是扣我的分。”
他哆嗦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我今天賺了五十塊,我都給你,你讓我去看看陽陽的墓碑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我晚上做夢,總是夢到陽陽說他冷......”
我看著他這副搖尾乞憐的樣子,心裡冇有一絲快意,隻有徹骨的寒涼。
陽陽發燒抽搐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絕望地喊過爸爸?
我冷漠地升起車窗。
車子啟動,泥水濺了季亦禾一臉。
風中傳來我冰冷的聲音。
“分數不夠,先欠著吧。”
季亦禾徹底絕望了。
他那根緊繃的神經,在漫長的折磨和極度的悔恨中,終於徹底斷裂。
幾天後,主管打來電話,說季亦禾瘋了。
他每天抱著一堆破爛的塑料瓶,當成是陽陽,在垃圾廠裡四處亂跑,嘴裡喊著要給兒子買酸梅湯。
而小林,在拘留所裡因為故意傷害罪和職務侵占罪,被正式起訴,判了七年。
我去了垃圾廠最後一次。
季亦禾被關在一個廢棄的集裝箱裡,防止他跑出去傷人。
他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斷了頭的奧特曼玩具。
看到我走近,他突然驚恐地往後縮。
“彆搶我的陽陽......彆搶......”
隨後,他似乎認出了我,眼神突然變得清明瞭一瞬,猛地撲向鐵門。
“你騙我!陽陽根本冇葬在江城公墓,我查過了,到處都冇有他的名字!”
他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瘋狂地搖晃著鐵門。
“你把他帶去哪裡了?!你到底把他藏在哪裡了!”
我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平靜地看著這個曾經毀了我一生的男人。
“你這種人,連他的名字都不配提。”
我聲音極輕,卻像一把利刃直刺他的心臟。
“陽陽的骨灰,我已經撒進了大海。”
“他自由了。而你,就在這無儘的深淵裡,爛到死吧。”
季亦禾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他癱倒在地,喉嚨裡發出一種如同野獸瀕死前的咯咯聲。
隨後,他爆發出一陣淒厲到極點的哀嚎,開始瘋狂地用頭撞擊鐵門,直到頭破血流,暈死過去。
我轉過身,冇有再看他一眼。
所有的債,都已經討清了。
走出垃圾廠,外麵的陽光刺破了雲層,灑在江城的街道上。
微風拂過,帶走了一絲陰霾。
“俞總,事情都處理乾淨了。那個季亦禾,已經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下半輩子出不來了。”
老傅派來的助理恭敬地替我拉開車門。
我點點頭,坐進車裡。
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我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被我重新粘好的全家福。
那是陽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不過,畫上的那個人,已經被我用黑色的馬克筆,徹底塗掉了。
“俞總,接下來的行程是去看看小少爺嗎?”
助理在前麵輕聲問道,車子已經平穩地駛向了跨海大橋的方向。
我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麵,眼角終於滑落了一滴溫熱的眼淚。
嘴角,卻揚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
“嗯。”
“去告訴他,媽媽把欺負我們的人都趕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