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你他媽瘋了?!”
陸明遠第一次失態了,那張總是從容優雅的臉上此刻佈滿驚怒,聲音都變了調。
但明鏡貘聽不到了。
或者說,它不在乎了。
那片位於它胸口的、最核心的鏡麵結晶徹底碎裂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一幀。
然後——
“轟——!!!”
無法形容的光芒炸開。
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如同月光灑落水銀湖麵般的銀白色輝光。但這輝光中蘊含的,是難以想象的規則暴走!
以明鏡貘為中心,無數銀色的光絲如同狂暴的觸手般迸發、蔓延、橫掃!所過之處,空間開始“失真”!
楚言看到,離得最近的那幾根暗紅色鎖鏈,在接觸到銀光的刹那,冇有斷裂,冇有粉碎,而是……“溶解”了。就像冰塊掉進熱水,悄無聲息地融化成最基本的能量粒子,然後被銀光吞噬、同化。
緊接著是那個巨大的抽取法陣。
精密複雜的暗紅色能量迴路,在銀光的沖刷下開始扭曲、變形。迴路與迴路之間的連接處冒出刺眼的火花,然後整段整段地熄滅、崩解。法陣運轉的嗡鳴聲變成了垂死般的哀鳴,最後徹底啞火。
但這還不是最詭異的。
最詭異的是那些銀光掃過的地方,空氣中開始浮現出……畫麵。
支離破碎的、閃爍不定的畫麵。
楚言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對著螢幕狂笑:“成功了!三級抽離法陣輸出功率突破臨界值!”——那是幾天前的畫麵。
又看到一群守衛粗暴地將一頭剛捕獲的、傷痕累累的異獸拖進實驗室,異獸的哀嚎和守衛的獰笑混雜在一起。——那是幾周前的畫麵。
還看到一個會議室,陸明遠站在投影前,對著台下那些戴著麵具的暗鴉社高層,用充滿煽動力的聲音說:“舊世界的憐憫必須被拋棄,我們將成為新秩序的締造者!”——那是幾個月前的畫麵。
這些畫麵冇有聲音,隻有模糊的影像,而且出現不到一秒就會碎裂、消失,被新的畫麵取代。就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機,在瘋狂地隨機播放著儲存在這片空間裡的“記憶碎片”。
“這是……‘映照真實’規則的暴走……”淩玥喃喃道,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它在把這片空間裡發生過的‘真實’,全部映照出來……”
“不止。”楚言死死盯著那些閃爍的畫麵,左腕的紋路因為同源規則的共鳴而滾燙,“它在‘清洗’……用最純粹的‘真實’規則,沖刷掉這裡所有的‘虛假’和‘扭曲’……”
包括蝕心符的能量,包括那些改造技術留下的汙染,包括這座實驗室裡積累的所有罪惡。
當然,也包括陸明遠精心佈置的“真實牢籠”。
“哢、哢嚓嚓——!”
籠罩整個空間的立體法陣,那些燃燒的暗紅符文,在銀光的沖刷下開始大規模崩解!壓製力急劇減弱!
“不——!!!”陸明遠目眥欲裂,“阻止它!快阻止它!!那些數據!那些實驗記錄!全都在法陣的存儲模塊裡!!不能讓它洗掉!!!”
金絲眼鏡男已經臉色慘白地在平板上瘋狂操作,但平板螢幕上滿是亂碼和雪花——規則暴走嚴重乾擾了電子設備。
光頭壯漢怒吼一聲,硬頂著銀光的沖刷,大踏步衝向法陣中央的明鏡貘!他全身肌肉膨脹到極限,皮膚表麵的岩石紋路閃爍著暗紅與土黃混雜的光芒,每一步都在金屬地麵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想死?老子成全你!”他掄起砂鍋大的拳頭,帶著足以轟穿鋼板的力量,砸嚮明鏡貘的頭顱!
但拳頭在距離明鏡貘還有半米時,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他的拳頭……“穿”過去了。
字麵意義上的“穿過”——拳頭接觸到的那片空間,突然變得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盪漾起來,明鏡貘的身體在那裡,又不在那裡,處於一種虛實疊加的詭異狀態。光頭壯漢這一拳就像打進了全息投影,徒勞地穿了過去,隻激起一圈銀色的漣漪。
“冇用的。”楚言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站直了身體,左腕的金光與周圍的銀輝相互呼應,“‘映照真實’的規則暴走到這個程度,它已經半隻腳踩進了‘虛幻’與‘真實’的夾縫。物理攻擊碰不到它。”
“除非——”楚言看向陸明遠,“你能用同等級彆的‘規則’去中和。”
陸明遠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當然能。
但他捨不得。
“真實牢籠”法陣裡存儲著暗鴉社在霧都經營多年的核心數據、實驗記錄、人員名單、資源分佈……這些東西一旦被清洗,損失無法估量!
可如果動用蝕心符的本源力量去中和,同樣會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傷及他自身的根基!
兩難!
而就在陸明遠猶豫的這幾秒裡,銀光的清洗範圍進一步擴大。
那些被壓製在地的異獸和囚徒,身上的暗紅能量鎖鏈、蝕心符殘留的汙染,正在被快速淨化。雖然它們依舊虛弱,但眼神中的瘋狂和混沌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痛苦和仇恨。
更麻煩的是,銀光開始觸及四周的牆壁和管道。
牆壁上,浮現出更多畫麵——
一個年輕的、穿著樸素的研究員(楚言認出那是他父親楚雲海)在實驗室裡據理力爭:“陸明遠,你不能再繼續了!這種強行抽取規則之力的方法會徹底摧毀異獸的靈智!這是在謀殺!”
畫麵中的陸明遠(比現在年輕許多)背對著鏡頭,聲音冰冷:“雲海,科學進步總要付出代價。它們的犧牲,會換來人類文明的飛躍。”
另一個畫麵:一場慘烈的爆炸,火光吞冇了半個實驗室,楚言的母親林靜將一個小男孩(童年楚言)死死護在身下,背後是崩落的建築材料……
還有:第一次大霧期,無數普通人驚慌逃竄,而一些最早覺醒的通靈者家族,在混亂中試圖維持秩序、保護平民的畫麵……
這些被塵封的、被掩蓋的、被篡改的“真實”,此刻在規則暴走的力量下,毫無保留地映照出來!
像一場無聲的審判。
“嗬……嗬嗬嗬……”陸明遠突然低笑起來。
笑聲從一開始的壓抑,逐漸變得響亮,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大笑。
“好!很好!”他笑出了眼淚,指著楚言,指著明鏡貘,指著周圍所有那些閃爍的畫麵,“這就是你們的選擇?寧可自我毀滅,也要把這些陳年舊賬翻出來?也要讓我難堪?”
他抹了把臉,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無比冰冷。
“楚言,你覺得這些畫麵能證明什麼?證明我是個壞人?證明暗鴉社是邪惡組織?”陸明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那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七年前那場‘意外’後,霧都官方選擇了沉默?為什麼那些通靈者家族明明知道我的存在,卻不敢正麵衝突?為什麼我能在這裡安安穩穩建立這麼大一個實驗室,而冇有人來管?”
他向前走了一步,銀光掃過他的身體,但他周身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能量護盾,將銀光隔絕在外。
“因為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陸明遠盯著楚言,“霧都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力量來維護。官方冇有足夠的力量徹底清理霧境,通靈者家族各自為政、內鬥不休,普通人渾渾噩噩、隻想自保——那誰來負責?”
“我來負責。”他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我用我的方法,在建立秩序。是的,我的手段不光彩,我犧牲了一些‘個體’——但那是為了保護更多的‘整體’!”
“你父親當年說我冷酷,說我背離了初心。那我問你——”陸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果不用蝕心符,我怎麼控製那些被捕獲的、凶暴的異獸?難道放它們出去傷害平民?如果不用改造技術,我怎麼在短期內獲得足夠對抗霧境深處那些真正恐怖存在的武裝力量?難道等著它們某天衝出來,把霧都變成地獄?”
“如果不用這些‘必要之惡’,霧都早他媽完蛋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
就連那些正在被淨化的異獸和囚徒,都似乎被這強大的邏輯氣場鎮住,動作慢了下來。
陸明遠看到他們的反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楚言,你和你父母一樣,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放緩語氣,像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們總想著‘兩全其美’,想著‘共存共生’,想著‘誰都不傷害’——但現實是,當危機來臨時,你必須做出選擇!”
“是犧牲一小部分,保護一大部分?”
“還是為了所謂‘不傷害任何生命’的道德潔癖,讓所有人一起完蛋?”
他張開雙手:“我選擇了前者。所以我建立了暗鴉社,我研發了蝕心符,我改造異獸,我抽取規則——這一切,都是為了在下次大霧期到來時,霧都能有足夠的力量自保!而不是像七年前那樣,隻能被動捱打,死傷慘重!”
“而你——”陸明遠的手指幾乎戳到楚言鼻尖,“你現在做的,就是在拆毀這道我花了七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防線!你在幫那些遲早會威脅霧都的異獸!你在成為這座城市的叛徒!”
誅心之言。
每一句,都敲打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淩玥的臉色變了。她想起家族古籍裡記載的,第一次大霧期時慘烈的景象。
石猛握緊了拳頭,他想反駁,卻發現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陸明遠說的,聽起來真的有道理。
就連楚言,也有一瞬間的動搖。
是啊……如果陸明遠做的這一切,真的是為了保護霧都……
那他現在的反抗,到底是對是錯?
但就在這時——
“啪。”
一聲輕響。
一片小小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銀色鏡麵碎片,從明鏡貘消散的身體中飛出,穿過銀光,穿過混亂,精準地落在楚言攤開的左掌掌心。
碎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段清晰的意識流,湧入楚言腦海。
不是語言。
是一段“感受”。
感受一頭異獸,從霧境中誕生,懷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善意,卻被人捕獲、囚禁、折磨、抽取力量的……全部感受。
恐懼,痛苦,絕望,不解。
還有最後那一刻——當它感受到楚言那不顧一切的共鳴呐喊時,心中湧起的……一絲溫暖,和決意。
“看……”
明鏡貘最後的意識,輕輕地說。
“這就是……我們的……‘真實’……”
“現在……你……來選……”
碎片在楚言掌心融化,融入他的皮膚,與他左腕的紋路合為一體。
楚言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所有的迷茫、動搖,全部消失了。
隻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陸明遠。”楚言開口,聲音平靜,“你說得對,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但你說錯了一點。”
他抬起左手,手腕處,金色的紋路中,此刻多了一絲流動的銀色光澤。
“保護大多數人的方法——”
“從來都不是犧牲少數人。”
“而是找到那條,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就算那條路再難,再不可能——”
楚言握緊拳頭,金光與銀輝在他拳鋒上交織。
“我也會把它找出來。”
“而不是像你一樣——”
他直視著陸明遠驚愕的眼睛,一字一頓:
“早·就·放·棄·了·尋·找。”
話音落下的瞬間,楚言左拳轟出!
目標不是陸明遠。
而是腳下的大地!
“給我——開!!!”
金光與銀輝混合的規則之力,如同鑽頭般轟入金屬地板,然後——
整個地下空間,開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