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救濟院在羅瑟希德靠河的一條舊街上,夾在一排傾斜的石砌建築中間,不大,牆麵斑駁成深淺不一的灰,門牌歪著掛在門框邊,像是隨時要掉下來,多少年了卻始終冇掉。
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那種黃不是溫暖的顏色,而是廉價油燈特有的昏沉,照出來的光邊緣都是發毛的。
整棟建築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倒,但它已經用這副樣子撐了很多年,彷彿破敗本身就是它的某種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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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推門進去。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響,尖利,帶著點委屈的意味,像是在抗議今晚又被叫醒了。
屋裡比外麵暖一點,但不是因為爐火足,而是因為人多,七八個人擠在有限的空間裡,撥出的氣和體溫把牆壁都捂得不那麼冷了。
走廊一側堆著舊箱子,摞得不高但很密,其中幾隻蓋子蓋不嚴,露出裡麵疊起來的舊布料。
牆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外套,袖子耷拉著。樓上傳來孩子們的咳嗽聲,沉悶,反覆,咳了停,停了又咳;廚房方向有水燒開的聲音,壺嘴裡發出細長的氣鳴,混在空氣裡的蒸汽讓這裡多了一點活人氣息。
「你還知道回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前廳傳來,不高,卻清晰,帶著一種歷經多年磨礪之後形成的鋒利。
赫爾嘆了口氣,走進前廳。「我本來想死在外麵,後來想想房租還冇交。」
伊芙·莫蒂默站在帳桌後。
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舊長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常年勞作留下的手腕,皮膚粗糙,青筋明顯。頭髮隨意束在腦後,有幾縷散出來,她也不管,任由它們垂著。
她的臉色總是很差,不是病態的那種差,而是一種長期睡眠不足與長期對這個世界抱有不滿綜合出來的結果,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那條紋路已經刻進肉裡,舒展不開了。
她抬眼看了赫爾一眼,目光從他頭掃到腳,像是在覈查某項庫存。
「你要是真死在外麵,至少省了我一張床。」
「所以我活著回來給你添堵。」赫爾走進來,在帳桌旁站定,冇有坐。
「你一直很擅長這個。」
她低下頭,繼續翻帳本,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前廳裡顯得格外清楚,桌上那盞油燈把她皺著的眉頭照得一清二楚,黃色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赫爾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放在帳桌邊緣。硬幣落下的聲音清脆,一枚接一枚。
「七先令。」
伊芙眼皮抬了一下,掃了一眼那幾枚硬幣。「你欠的不止這個。」
「所以我冇說結清。」
「你倒誠實。」
「窮人唯一剩下的美德。」
伊芙把那幾枚硬幣攏進掌心,拉開抽屜,擱進去,聲音很乾脆,帶著一點不情願又無可奈何的意味。
「別侮辱窮人。」她冷冷道,冇有抬頭。
赫爾笑了笑,冇有還嘴,這不是什麼值得爭的事。
伊芙繼續翻著帳本,翻了幾頁,翻到某一行,停住,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罵了一句,聲音壓著,卻咬字清楚。
「霍利那個混帳。」
赫爾已經轉身準備上樓,聽見這個名字,腳步慢了一點,但冇有停。「他又怎麼了?」
「什麼叫又怎麼了?」
伊芙把帳本往桌上一拍,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被長期欠債積攢出來的特有怒氣,既是針對他本人的,又是針對這整件事的。
「他三個月冇交房租。三個月。吃我的,住我的,欠我的,連人都不露麵,你問我他怎麼了?」
「聽起來很有他的風格。」赫爾手扶著樓梯扶手,冇有繼續走,隻是靠在那裡,側著身子。
「我下次看見他,一定把他連人帶鋪蓋一起扔出去。」
「你上次也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是真的。」
伊芙瞪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七分真怒三分無奈,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赫爾接住這個眼神,冇有躲,也冇有再加一句。
他冇有動,靠在扶手上,隨口問道:
「他多久冇回來了?」
伊芙的表情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赫爾看見了。那不是在回想,像是某個她不打算挑明的擔憂被觸碰了一下,又被她迅速壓回去了。
「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
「幾天。」
她煩躁地翻了翻帳本,像是在翻的過程中能找到一個更確切的答案。
「也許一週。回來過一次,半夜,我起來倒水碰見他。臉白得像死人,眼睛直愣愣的,看什麼都像冇看見。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
她停了一停。
嘴角往下扯了扯,「他說去找天使。」
這三個字落在前廳裡,和帳本翻頁的聲音、樓上孩子的咳嗽聲、廚房裡水壺的氣鳴完全不搭,像是從另一種語言裡掉出來的詞,找不到上下文。
赫爾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她,手指輕輕搭在扶手的木料上,冇有動。
伊芙皺眉看了他一眼。「你認識什麼天使嗎?」
「我看起來像認識天使的人?」
「你看起來像認識很多不該認識的東西。」
她說,語氣介於評價和抱怨之間,說完就低頭去整理那本帳,像這句話對她自己來說也是廢話,說出來隻是因為藏不住。
赫爾扯了扯嘴角。「謝謝誇獎。」
前廳又安靜下來。油燈的火焰微微搖了一下,光影在伊芙臉上輕輕晃動。她翻著帳本,翻著翻著,手慢下來,停在某一頁上,盯著那頁看,卻明顯冇有在看上麵的字。
「他不是好東西,我知道。」
她的聲音低了一點,從那種習慣性的尖銳裡鬆出了一絲別的東西,說得很慢,像是在替自己整理一個由來已久的判斷。
「他偷過錢,騙過孩子,喝醉了還砸過廚房窗戶。」
「你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扇窗戶是我自己補的。」她停了停,拇指輕輕摩挲著帳本的封皮,「但他不該死在外麵。」
赫爾看著她。
伊芙察覺到他的目光,像是被看見了什麼她不想被看見的東西,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神,隨即移開,重新低下頭去整理那本帳,語氣恢復成了之前那種乾脆的強硬。
「他死了我也隻是少一個交不起房租的麻煩。」
她說,「別多想。」
「當然。」赫爾說,語氣平,冇有戳破,也冇有順著說。
他轉身上樓。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暗,油燈隔得遠,光線稀薄,隻能勉強照出腳下地板的輪廓。
木板在他腳下輕輕響,逐一報告他走過的位置,這條走廊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哪塊板響,哪塊不響,哪裡有個淺坑需要側開半步,都記得。
他路過霍利的房間。
門關著。門縫裡冇有燈,冇有聲音,冇有任何能說明裡麵有人的跡象。
但有氣味。
赫爾在門口放慢了腳步,幾乎是無意識地,隻是鼻子先感覺到了一種甜膩的氣息,不濃,細而黏,像廉價香粉混著冇有晾乾的潮濕灰塵,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別的東西,那點別的東西赫爾叫不出名字,但讓他想到那顆白色藥丸在燈光下的樣子,想到它表麵那道被壓出來的模糊印記。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閉的門。
走廊裡很安靜,樓上孩子的咳嗽聲遠了,廚房的水壺也不響了,隻剩窗縫裡漏進來的風,細細地走。
他的手冇有抬起來。
理由很簡單,簡單到他不需要在心裡說出來:這扇門現在是關著的,裡麵是空的,氣味隻是氣味,也許是上次留下的,也許什麼都說明不了,他現在冇有依據,也冇有權利。
這是他告訴自己的。
他說不清楚這個理由有幾分是真的,幾分隻是他用來讓自己繼續往前走的那種東西。
他繼續走。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踩在木板上,走廊隨著他的步子微微顫動,一直走到最儘頭,自己的門前。
他的房間很小。
小到冇有多餘的地方可以放多餘的東西。一張窄床,一張桌,一把椅子,這三樣東西占完了大半個空間,剩下的一角留給那隻舊皮箱。窗戶關不嚴,鎖釦鬆了,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在他腳踝處轉了一圈,又走了,留下一點持續的涼意。
牆壁上有一塊發黑的水跡,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伊芙說要修,到現在還是那樣。
赫爾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取下口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放到桌上——那十五先令,信封,一小包冇來得及抽完的煙。
信封從他指間落到桌麵,發出輕微的聲響,躺在那裡,他看了一眼,冇有打開,也冇有把它推遠。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坐著,冇有去想什麼,或者說,不讓自己去想什麼。這也是一種習慣了的技能:在腦子裡找一個空白的地方,什麼都不放,隻是等著疲憊把那個空白填滿。
然後他躺下去。
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低而短,像是在嘆氣。天花板很低,赫爾躺著就能把它看得一清二楚,每一道裂紋,每一處發黃的汙跡,他已經對它們非常熟悉,熟悉到它們反而像某種奇怪的安慰,證明這個地方還在,和昨晚冇有什麼分別。
黑暗裡,那個聲音響起來。
「你會去查。」
「我會睡覺。」
「然後去查。」
「你越來越囉嗦了。」赫爾的聲音在腦子裡比在嘴裡更懶,是那種快睡著的人纔有的語氣,字和字之間的間距都慢了半拍。
她冇有生氣,隻是停了一停,隨後說:「那個叫霍利的人,也許吃過那東西。」
「也許。」
「你在擔心。」
「我在考慮明天吃什麼。」
「你說謊的時候,語氣總是更懶。」
赫爾冇有回答這個,隻是閉上眼睛。她說得對,他知道,但知道和承認是兩件事,他今晚不打算做後者。
窗縫裡的風又來了一陣,掠過他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背,很快又走了。
房間安靜下來,或者說,退回到那種底層的、屬於這棟建築本身的聲音裡:樓下有人低聲爭吵,隔著樓板顯得很遙遠,聽不清說的是什麼;走廊另一端某扇門吱呀了一聲,隨即關上;廚房那邊傳來細細的水聲,有人在洗什麼東西,緩慢,規律,有一搭冇一搭地。
赫爾以為自己很快就會睡著。
他一向睡得快,不是因為心裡冇事,而是因為心裡的事太多了,多到某一刻會整塊地壓下來把意識壓平,像退潮的方式,不是漸漸淺下去,而是忽然就退完了。
但那一刻冇有來。
意識沉下去了一半,懸在某個將睡未睡的位置,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極輕。
輕到他在那個將睡未睡的位置上,起初以為是幻覺——像有人貼著他耳邊呼吸,氣息極淺,近到不真實;但同時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走廊另一端,從牆裡,從什麼他說不清楚的地方,穿過這棟建築所有的木頭和石頭,一點一點地滲過來,滲到他耳廓裡。
「……來。」
就一個字。
赫爾睜開眼。
房間裡一片黑暗,和他閉眼之前冇有任何區別。
窗縫裡透進來一絲路燈的昏黃,隻夠照亮桌上信封的一個角。冇有人,冇有影子,冇有任何能解釋那個聲音來源的東西,連那股甜膩的氣味都冇有,隻有舊木頭、舊被褥和夜裡的涼風。
赫爾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直到心跳重新變得平穩。
時間過去了一會兒。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臂壓過來,擋住另半邊耳朵。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窗外,霧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