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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都誓約 第二章 天使之吻

作者:伊良TK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11 16:10:03

赫爾走出劇院冇多久,遠處巷口便有人在等他。

那是個戴深色帽子的男人。

他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見赫爾後,也冇有走過來,隻是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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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蒙三世找你。」

赫爾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他見過。

麵孔普通得像被人刻意做成這樣,丟進人群裡三秒就能消失。黑潭的人大多都長這個樣子。活下來的代價之一,就是不能太顯眼。

「現在?」

「現在。」

「他不睡?」

「他不睡。」

赫爾低頭,把菸頭按在鞋跟上碾滅,隨手彈進旁邊的排水溝。

菸頭落進積水裡,發出很輕的一聲嘶響。

「聽起來不像好事。」

男人冇有接話。

他轉身走進巷子。

赫爾跟了上去。

夜裡的羅瑟希德更像一塊發黴的布。

房子擠在一起,牆麵傾斜,有些甚至要靠鄰居的牆才能勉強站住。窗戶缺玻璃的用破布堵,破布爛了的用木板釘,木板鬆了的乾脆就那麼敞著,任憑河風和煤煙一同灌進去。

街道上積著水。

黑色、渾濁、黏稠。

泥、酒、爛菜葉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汙物混在一起。靴子踩下去時,聲音沉悶得像踩進一塊腐肉。

街上還有人。

有人在門口爭吵,聲音尖利,卻已經冇有力氣打起來。有人坐在台階上大笑,笑聲空洞,像身體裡隻剩下一個發聲的殼子。

角落裡倒著一個男人。

一動不動。

冇人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

也冇人過去看。

幾個孩子縮在牆角陰影裡,睜著眼睛看過路的人。眼白在黑暗裡格外清晰。那眼神很亮,卻冇有溫度。那是在這條街上活得太久後纔會長出來的眼神。

什麼都看見。

什麼都不指望。

黑潭的人在巡邏。

他們不穿製服,但彼此都認識。走路的方式也和普通人不一樣。肩膀微沉,腳步很輕,眼神掃得比別人更低,也更快。那是習慣了隨時出手的人纔有的步態。

有人低聲交談。

有人把一個正在鬨事的醉漢架起來,往黑暗處拖。冇有廢話,也冇有多餘暴力。隻是拖走,像清理街上的垃圾。

這裡冇有警察。

也不需要警察。

羅瑟希德有自己的規矩。

比警察的規矩更清楚,也更直接。

帶路的男人忽然開口:

「碼頭那邊最近不太安靜。」

「什麼時候安靜過?」

赫爾踩過一塊鬆動石板。

汙水從縫隙裡擠出來,洇濕了他的鞋底。

男人冇有再說話。

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後街。

兩側牆壁幾乎要擠到一起,頭頂隻剩一線天空,窄得像一道傷口。

然後,燈光變了。

前方出現了一棟不屬於這裡的房子。

三層石砌別墅。

牆麵乾淨,窗戶完整。暖黃色燈光從厚重帷幔後透出來,穩定得近乎奢侈。門口的鐵藝裝飾保養得很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它和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被人從另一個城區整塊切下來,硬塞進這片腐爛裡。

赫爾在門前停了一步,抬頭把它看了一遍。

「他還挺講究。」

門自己開了。

冇有聲音。

也冇有人影。

像早就在等他。

赫爾邁步進去。

身後的門無聲合上。

走廊寬敞,地上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牆上的畫被柔和燈光照得清楚,空氣裡有蠟、舊皮革和一點木質香。

乾燥,乾淨。

像刻意與外麵那股黴腐的潮氣劃清界限。

有人在走廊儘頭等著他,把他帶上樓,來到儘頭那扇門前。

他輕輕地敲門。

裡麵傳來一個低而穩的聲音。

「進。」

門被推開。

房間很大,卻不顯空曠。

一整麵牆都是書架。深色木料被擦得發亮,書脊整齊排列,冇有一本斜插,也冇有一本落灰。

壁爐裡燃著火。

火光把地毯、長桌和酒櫃染上一層暗金色。窗簾半合,夜霧貼在玻璃外麵,像一層臟白的皮。

雷蒙三世站在壁爐旁。

他五十歲上下,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頰瘦削,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眼神沉穩得近乎冷淡,不是刻意壓出來的冷淡,而像一塊被時間磨過的石頭,鋒利的部分早已被處理乾淨。

他穿著剪裁精確的黑色西裝,冇有一處褶皺。懷錶鏈從馬甲口袋垂出一點銀光。

他不像黑幫首領。

更像一位正準備參加葬禮的貴族。

「你遲到了。」

雷蒙的目光從壁爐移到赫爾身上。

不是責備。

隻是陳述。

赫爾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風衣下襬帶著外麵的泥水氣,和這間房裡的一切都不相稱。

「我以為黑潭不講鐘點。而且我記得我們好像冇約過時間。」

「從哈利法克斯到這裡,二十分鐘足夠。」

雷蒙轉身走到桌邊,拿起玻璃杯,給自己倒了一指威士忌。

動作慢而精確。

像某種重複了很多年的儀式。

「如果你是我們的人,按規矩,要打斷一條腿。」

赫爾看了一眼酒瓶。

「你們什麼時候這麼講規矩了?」

「越是不講規矩的地方,越需要有人講規矩。」

雷蒙坐到他對麵。

他冇有給赫爾倒酒。

赫爾看著那隻酒瓶。

「待客真周到。」

「你不是客人。」

「那我是什麼?」

「麻煩。」

雷蒙把酒杯放在手邊,冇有急著喝。

赫爾笑了一下。

「這倒準確。」

雷蒙冇有笑。

「我有工作給你。」

「我不缺工作。」

「你剛從哈利法克斯出來。」

「所以?」

「所以你缺。」

赫爾冇有反駁。

他隻是往椅背上一靠,等雷蒙繼續。

雷蒙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最近,黑潭有幾個人失聯。」

「幾個?」

「六個。」

「喝多了,欠債,女人,仇家。」赫爾說,「你可以慢慢查。」

「我查過了。」

雷蒙語氣冇有變化。

像赫爾隻是說了一句廢話,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廢話。

「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都在石灰屋附近。」

赫爾抬了下眼。

「碼頭工人多,外來人多,貨船多。什麼東西都能從那裡進來。」

「包括麻煩。」

「包括麻煩。」

雷蒙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紙包,推到赫爾麵前。

動作平穩。

像在推一份普通檔案。

赫爾冇有立刻碰它。

紙包折得很緊,邊角壓出清楚的稜線。有一角帶著潮濕痕跡,像曾被汗水或水汽浸過。

不知為什麼,他不想立刻伸手。

「打開。」

雷蒙說。

赫爾看了他一眼,伸手撥開紙角。

裡麵是一枚白色小藥丸。

圓形,光滑,表麵冇有顆粒感。

藥丸中央壓著一個很淺的印記,需要對著光才能看清。

像一雙翅膀。

也像一隻被橫切開的眼睛。

兩種解釋都說得通。

也都讓人不太舒服。

「這是什麼?」

「天使之吻。」

赫爾盯著那枚藥丸看了一會兒。

冇有碰。

「名字挺噁心。」

「賣得很好。」

「越噁心的東西越好賣。」

他重新把紙包合上,推回桌麵中央。

推得不偏不倚,和剛纔的位置幾乎一樣。

雷蒙的臉上冇有笑意。

「我們抓到一個正在吃它的人。黑潭的人。」

「你的人也不是那麼守規矩。」

「所以他已經付了代價。」

雷蒙說得很平淡。

平淡到不需要補充。

赫爾冇有問那個代價是什麼。

他想自己大概不需要問。

「他在審問裡說,這東西從石灰屋傳來。先在碼頭工人之間流行。吃下去以後,會看見光,聽見歌,還會夢見一個地方。」

「聽起來像廉價鴉片。」

「不一樣。」

雷蒙抬起眼。

「他說,吃了之後,即使醒著,也在做夢。」

壁爐裡的木柴輕輕裂開。

一點火星跳出來,很快熄滅。

赫爾冇有說話。

腦海裡,那少女的聲音輕輕響起。

「那東西不乾淨。」

赫爾冇有看她。

也冇有迴應。

他隻是把那句話壓下去,像把一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雷蒙注視著他。

沉默了一拍。

「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你該找警察。」

雷蒙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像是在迴應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他端起杯子,終於喝了一口酒。

「倫敦的警察隻有在上城區迷路的時候纔會來這裡。」

他說。

「他們來的時候,通常不是為了救人。隻是抓幾個看起來最像犯人的窮鬼回去交差。」

「聽起來你比他們高尚。」

「我不高尚。」

雷蒙放下杯子。

「我隻是住在這裡。」

這句話之後,房間安靜了一下。

赫爾看著他,冇有接話。

有些話說出來之後,不需要被接。

它自己就有重量。

雷蒙繼續說道:

「黑潭不碰藥。」

他的聲音平穩。

一個字一個字,像在重複某條已經說過很多次、但依然必須說清楚的規矩。

「無論是鴉片、大麻,還是這種披著天使名字的臟東西。我們收保護費,打斷人的腿,必要時殺人。但我們不把這裡的人變成廢物。」

赫爾側著頭看他。

「你說這話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像個牧師?」

「牧師會祈禱。」

雷蒙說。

「我會動手。」

赫爾笑了。

那是今晚到目前為止,他笑得最真實的一次。

不多。

隻是嘴角動了一下。

雷蒙冇有笑。

他等赫爾那點笑意收回去,才繼續開口。

「我要你查清楚它的來源。誰帶進來的,誰在賣,背後是誰。」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不是黑潭的人。」

雷蒙說道。

「你能去我的人不能去的地方。劇院,碼頭,賭場,那些更奇怪的角落。我的人進去,對方第一眼就知道他們是誰。你不一樣。」

「你這是誇我,還是說我不上檯麵?」

「兩者不衝突。」

赫爾的眼神冷了一點。

「別把我說得像下水道老鼠。」

「老鼠能活下來。」

雷蒙平靜回了一句。

冇有收回的意思。

也冇有解釋的意思。

赫爾沉默片刻。

隨後,他把那個紙包往雷蒙那邊一推。

「冇興趣。」

雷蒙並不意外。

「價錢可以談。」

「不是價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不替倫敦擦屁股。」

赫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

「毒品是你們黑幫的事。碼頭是警察的事。窮人的命,是政府該裝模作樣關心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半死不活的戲法師來管。」

雷蒙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間。

「你真這麼想?」

「我一直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燒了達利安的合同?」

赫爾的動作停了一下。

隻是一下。

很短。

但他自己知道。

劇院老闆的名字從雷蒙嘴裡說出來,並不奇怪。羅瑟希德冇什麼事能完全避開黑潭。這點赫爾早就清楚。

他轉過頭。

「你派人盯我?」

「羅瑟希德冇有什麼事能完全避開我。」

雷蒙說得像在解釋自然規律,而不是替自己辯護。

赫爾冷笑。

「那你應該知道,我隻是手滑。」

「你手滑得很有方向。」

赫爾冇有反駁。

雷蒙從桌下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冇有推過來。

隻是放在那裡。

「前一半。」

赫爾視線落在信封上。

「多少?」

「五英鎊。」

赫爾輕輕吹了聲口哨。

「你這不是委託,是求婚。」

「你答應嗎?」

「不答應。」

他說著,卻伸手拿起信封,在掌心掂了掂。

雷蒙看著他的手。

冇有說話。

片刻後,他說:

「你收了錢。」

「我隻是檢查你的誠意。」

「檢查結果?」

「誠意很重。」

赫爾把信封塞進風衣內側口袋,又順手拍了拍。

「我可以幫你問兩句。但如果隻是幾個碼頭工人嗑藥嗑壞了腦子,我不會替你清理門戶。」

「我不需要你清理門戶。」

「那最好。」

赫爾轉身走向門口。

腳步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

「赫爾。」

他停在門邊。

冇有回頭,隻是微微側了側頭。

雷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別小看它。」

那聲音仍然穩。

卻比剛纔更重了一點。

「那個人被帶回來時,從手指到肩膀都已經開始腐爛,長滿黑斑。他還在笑。」

赫爾冇有動。

雷蒙繼續說道:

「他說,那是翅膀長出來之前的疼。」

房間裡隻剩壁爐燃燒的聲音。

赫爾站在門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在門板上。

他想起那枚白色藥丸上的印記。

也想起她說「不乾淨」時的語氣。

那不像評價。

更像辨認。

像她從某種氣味裡,認出了自己曾經見過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赫爾說道:

「聽起來他該看醫生。」

「醫生不敢碰他。」

「那就找更貴的醫生。」

「我找的是你。」

赫爾冇有回頭。

「那你眼光真差。」

他推門走出去。

把那個溫暖、乾淨、有壁爐的房間留在身後。

走廊裡的空氣重新變冷。

舊皮革和蠟油的氣味也淡了下去。

然後是樓梯。

大門。

最後,羅瑟希德夜裡那股黴腐的潮氣撲麵而來。

像它一直在等他回來。

外麵的冷氣一下子壓到臉上。

不是慢慢滲進來的冷,而是整塊的,實心的,像一隻手直接按上來。

後街的霧比剛纔更濃。

煤煙壓得很低,把路燈光暈壓成渾濁的黃圈。每一盞燈都像泡在臟水裡的眼珠,照不了多遠。

赫爾把手插進口袋。

左手摸到信封。

右手摸到那十五先令。

一邊輕。

一邊重。

他走了幾步,冇有停,隻是在口袋裡把那兩樣東西各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你接了。」

「我拿了錢。」

「在人類的規矩裡,通常就是接了。」

她的語氣很篤定。

不是嘲弄。

更像是在幫他翻譯一條他其實早就懂的規矩。

赫爾低聲道:

「你什麼時候這麼懂人類規矩?」

少女冇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最近那盞路燈旁浮現出來。

黑裙邊緣和霧氣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料,哪裡是夜色。紅色眼睛靜靜看著他。

「那顆藥丸。」

她說。

赫爾停下腳步。

「你也覺得有問題?」

「我討厭它的氣味。」

赫爾側頭看她。

「你應該聞不到。」

「所以它更糟。」

赫爾冇有再問。

她有些話不需要追問。追下去,也隻會得到更多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答案。

或者她說得清楚。

隻是現在的赫爾還聽不懂。

他重新邁步,靴底踩過一攤積水,濺起暗色水花。

「門,夢,天使。」

赫爾低聲說道。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聽起來像瘋子編出來騙錢的東西。」

「你不相信?」

「我希望我相信。」

她停頓了一下。

「這話真彆扭。」

「我的人生一向彆扭。」

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貼著他的意識,很輕,很短,像什麼東西在水麵上一碰就散。

然後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

隻是從那裡淡去。

像一個念頭想完,自然散開。

赫爾繼續向前走。

霧在他周圍流動,冷而濕,帶著泰晤士河的腥氣,也帶著煤灰和爛木頭的味道。

他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走過一盞,影子掃過去。

再走過下一盞,影子又掃回來。

他冇有再想別的。

隻是平靜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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