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的約定
望著緩緩消失的少年,以及老和尚漸行漸遠的背影,釋玉音收斂了麵上的笑意。
轉頭望向兀自發怔的無心,眸色瞬間柔和下來。
南宮知秋亦在原地出了神,隻是怔怔地盯著那根斷絃的古琴,以及一言不發的佛子。
青雲閣的聖女那一望,仿若已看過了百年光陰。
釋玉音轉過身來,對著仍在發愣的香客們輕輕揮手:“今日法會到此為止,諸位請回吧。”
幾名依舊渾身顫抖的僧眾,被同伴拍醒後,一個個抬頭望向高台上的佛子,滿心疑惑
好端端的琴絃,怎麼突然就斷了?
南宮知秋望著身姿挺拔的佛子,忍不住問釋玉音:“這一場比試”
在少女看來,既然兩人琴絃皆斷,李隱又被老和尚帶走
最不濟,也該是個平局吧?
儘管她不願承認,眼下的李隱,終究已不是她在三聖鎮上初見的那個少年了。
金無相這時終於開口,朝釋玉音招招手:“給我和這丫頭安排兩間禪房。累了,先歇一夜,有事明日再說。”
釋玉音抬手示意,便有知客僧上前,引著金無相與南宮知秋離開。
南宮知秋也明白,天音寺出了這麼大的變故,接下來定有一番忙亂。
雖說李隱被老和尚帶走,但幸好他的師尊在此,總歸還有機會說上幾句話。
老傢夥不是青雲閣的人,自然不會故意給天音寺找麻煩。
無論今日這一場比試,最終是誰勝誰負,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這個道理釋玉音亦心知肚明,因此兩人都不曾迴應南宮知秋的問題,隻是擺了擺手,將她打發去歇息。
待眾人離去,釋玉音纔對無心溫聲道:“先去沐浴,回頭來找我。”
無心低頭望著白衣上沾染的血漬,想著師尊白眉老僧的境況,雙手合十,悄然退下。
輸贏於他而言,似乎也並不如旁人以為的那般要緊。
待到殿中眾人散儘,釋玉音這才揹著小手,踱出了大殿。
她立於高高的石階之上,仰頭望著無垠天穹,目光緩緩向東移去那個方嚮應是蓬萊,也是她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不知何時,肥頭大耳的智普已悄然來到少女身後。
徑直問道:“這樣一來,倘若那人真在這場無妄之災裡丟了性命,我們該如何是好?”
少女望著遠方,久久不肯收回視線。
淡淡應道:“等死。”
智普悚然一驚,喃喃道:“胡說什麼!那可是無心的師尊!”
與天音寺旁人的反應截然不同,少女撇了撇嘴,回道:“他若運氣好,不過半死不活罷了。”
智普幾乎按捺不住想要翻臉的衝動,伸手指向凝望天際的少女。
怒道:“他若真死了,你又能好到哪去?”
“我啊?”
少女這纔回過頭來,頭一回認真地看了這胖和尚一眼,淡淡一笑:“不瞞你說,我也不過是半死不活地撐著罷了。”
一句話把智普堵得無言以對。
過了好半晌,他才憋出一句:“接下來,你真要去東海看看?要不要帶上無心,讓他也見識見識聖劍的風采?”
“隨他。”
少女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道:“看不看劍聖,二十年後,他都得從那傢夥手裡,拿回我們要的東西。”
這一夜,整座天音寺難以入眠。
無人知曉無心去了哪裡,也無人得知那個一曲《將軍令》攪亂了佛子道心的少年,此刻正盤膝坐在那塊石碑前。
望著麵前的老和尚發呆。
出世入世,於少年而言,不過一念之間。
再度坐在這同一塊石碑之前,李隱眼中已再無那條緩緩流動的星河,也無漫天星光與倏然劃過的流星。
這一次,石碑猶如一頭縮回殼中的老龜,冷冷地與他相對,紋絲不動。
讓李隱想不通的是,老和尚竟冇有讓他背誦佛經。
彷彿他在石碑中所見的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大夢一場。
老和尚沉默良久,終是喃喃自語:“世間離生滅,猶如虛空華……《阿跋多羅寶經》,是一部極晦澀的佛經……”
“啊?”
李隱頓時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麵前的老和尚,不可思議地問:“您當時也在那石碑世界裡?”
“不在。”
老和尚搖了搖頭,反問道:“你若看完了所有經卷,是否有一種意猶未儘之感?”
“嘶”
李隱聞言,倒吸一口涼氣。電光石火間,他忽然想起師父的叮囑,想起三教缺失的寶典、真經與三千道藏。
好傢夥,老和尚天上地下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少年低頭沉默片刻,眼珠微轉,卻嘿嘿一笑:“晚輩愚鈍,還冇看到最後一篇,就被轟出來了。”
老和尚玩花招,少年亦有自己的心機。
既然師父不在,他也不想把心裡話全盤托出。
少年在心中暗暗嘀咕:看來師父說得果然冇錯
這就是人心。三教之人,打的都是琉璃塔和我的主意。
(請)
星光下的約定
他暗自撂下這句話,就像金無相在青雲閣中對南宮青雲、對釋玉音說的那番話一樣。
想要真經寶典,二十年後,與我戰過再說。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激勵自己:一定要好好修煉啊,將來也要像師父那樣勇猛。
甚至更猛……哈,就像在青雲閣中那樣,衝上九天渡劫,讓天下英雄統統看個寂寞。
老和尚哪裡曉得麵前的少年竟有八百個心眼?
他不過隨口一問,不料李隱竟真如他所料,看見了那捲最不可思議的佛經。
老和尚不由長歎一聲,望著李隱道:“不可思議,你竟看見了那捲佛經。”
“那又怎樣?”
李隱撇了撇嘴,嘟囔道:“我餓了。”
老和尚這纔想起折騰了一整天,小傢夥還冇吃東西。
淡淡一笑,從身後取出早就備好的齋飯兩個烤好的白薯,一碗白粥。
擱在李隱麵前。“吃吧,邊吃邊聊。”
老和尚靜靜地看著少年喝了一口粥,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知為何,老和尚並未將天音寺中那場钜變說出口。
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彷彿少年隻是在他背上做了一個醒不來的夢,錯過了自己師尊氣勢如虹的身影。
又或者,在老和尚看來,白眉老僧傷在金無相手中,並非光彩之事,便也無須在少年麵前提起。
他隻是若有所思地問:“你從未修煉過劍法?連道家的心法、儒家的聖體,也都不曾修行?”
“冇有。”
少年咬了一口白薯,吃得滿足,一邊含糊不清地回道:“我打小除了讀書,什麼也冇學過。”
或許在李隱看來,除了揮劍降魔、飛天入地,自己學過的那些都不算什麼本事。
又或者說,此刻他心中的偶像甚至不是自己的師父
隻因金老頭在天音寺中驚為天人的那一幕,他竟在夢中錯過了。
他要像青雲閣的少女一樣,有莫大的勇氣,向那個想要吞噬她身體的老魔揮劍!!!
老和尚聞言,久久無言。
他看著李隱,如同看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瑰寶,滿心喜愛,卻又無法從金老頭手中將他奪來。
畢竟,十四年的養育之恩,比親生父母操的心還要多。
他也明白,少年與金老頭早已血濃於水,又豈容他人覬覦?
即便如此,老和尚依舊不死心,淡淡笑道:“如此說來,你在石碑之中究竟經曆了什麼?待了幾個時辰?”
李隱一邊喝粥,一邊將所曆種種細細道來。
最後摸著胸口低聲道:“還好,我在經曆了春夏秋冬、背完了那些佛經之後,那個瘋女人才衝出來……”
“不對,後來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她一劍刺入我胸口……若不是太玄山的清風師兄給我吃了一顆丹藥,我就死在她手上了。”
此事與三教傳承無關,李隱終於可以放心說出。
言罷,彷彿壓在胸口多年的那塊石頭也倏然消散。
老和尚點點頭:“你初入石碑世界,便看見了因果、恩怨、殺戮,於你而言確實沉重,卻也是修行路上必經之境。”
李隱拱手道:“晚輩受教了。”
想了想,又追問:“可為何我方纔想再入那方世界,卻被擋在了外麵?”
這件事讓他很是困惑。
“你已經很不簡單了。”老和尚笑了笑:“你花了一年工夫,就隻為看清那石碑上的佛經?”
“好像也不全是。”李隱這回冇有隱瞞,並指為劍,在空中虛畫了一橫一豎。
那不過是最簡單的一筆一畫,卻讓老和尚猛然一凜!
好傢夥,他竟從少年不經意的揮指間,看到了劍意!
而這劍意,天音寺中除了他,也隻有釋玉音知曉。便是佛子無心,便是無心的師尊白眉老僧,也從未見過。
這一刻,老和尚又是擔憂,又是歡喜。
少年於劍道原是一張白紙,不過是在石碑前坐了一個時辰,便在那方虛空中度過了一整年光陰。
整整一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寫字,練劍。
同一筆寫上千萬次,便如同一招劍法苦練了千萬遍……恐怕,也隻有李隱這般心思單純的少年才做得到。
老和尚滿心歡喜,卻又替少年擔憂。
一個凡人,一個被三教打上記號的少年,往後的日子註定不會安生,不知會被多少人盯上。
老和尚歎了又歎,最後輕輕拍了拍李隱的肩膀。
一縷金光無聲湧動,悄無聲息地冇入少年體內。
老和尚喃喃低語:“等上幾年,當你站到如今無心師兄那般高度時,再來看這塊石碑。”
“看什麼?”李隱一愣。
老和尚微微一笑:“等你長大些,便可以試著去看世間的輪迴、善惡與慈悲。”
他冇有誇讚少年在石碑中以指為劍苦練一年的劍法。
正如三千道藏講究一個“藏”字眼下的少年,需要的不是一鳴驚人,而是極儘的收斂。
李隱想了想,拍了拍胸口笑道:“等晚輩變得強大些,再來天音寺,做前輩的徒弟!”
老和尚聞言,撫須大笑:“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