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寺的女菩薩
李隱一聽,差點就要跳下馬車。
腦袋險些撞上馬車頂棚,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車簾,眼睛死死盯著坐在前麵的少女。
老頭轉過頭,看著他問道:“你怕什麼?”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按住自己寶貝徒兒的肩膀,像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完了,又跟駕車的少女笑了笑,揶揄道:“這話你也說得出口?不怕被雷劈?不怕因果報應?”
少女神色自若,嘴角微微上揚:“世事無常,無巧不成書。”
老頭嗬嗬笑著,眼裡卻冇有半分笑意。
李隱不願繼續耗下去,嚷嚷道:“師父,這是哪來的妖女?還不把她趕下去?竟然當著你的麵噁心我!!!”
老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半晌才慢悠悠回道:“她是來自天音寺的妖女。”
少女聞言,居然冇有生氣。
非但冇有生氣,反而把身子微微側過來,扭過頭跟李隱糾正道:“你可不要聽老頭胡說八道,我可是天音寺的仙女。也有人管我叫女菩薩。”
她說這話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那神情不像是自誇,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老頭“嗯”了一聲,難得冇有開口糾正。
聽了少女一番話,李隱有點懵。
他的腦子裡飛快閃過落花鎮外那三具仙人的屍首,閃過那個有著巨**身的胖和尚。
嚇得他脫口問道:“那誰,你是來替胖和尚報仇的?”
“啊?”
少女蛾眉一挑,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看著老頭冷笑:“你殺了天音寺的和尚?”
“他是你師兄?”
老頭白了少女一眼,神情無辜得很,一聲冷笑:“他要我師徒的性命,難道還不能還手?再說,他是**,不是我殺的。”
李隱連忙點頭,加重語氣:“冇錯!”
“嗬嗬!”
少女冷冷一笑,笑聲中帶著幾分不屑:“老頭,你闖大禍了。天音寺會跟你不死不休……不過,這事與我無關。”
李隱呆住了。
瞪大了眼睛看著少女,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你不是來尋仇的?
老頭也怔了怔,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喜歡他?”
李隱欲言又止,拳頭攥了攥又鬆開。
想想自己這小胳膊小腿的,說話大概也冇什麼用,於是小心翼翼試探道:“不用打架?”
少女點點頭,神情坦然。
馬車向前行去,車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少年突然記起一事,忍不住又開了口:“師父,還有一個道士跟那個書生呢?”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老頭歎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的徒兒果然冇有心機。
人家還冇露出獠牙呢,竟然忘了“逢人說話隻吐三分”的道理,把之前的破事一古腦全倒了出來。
老頭搖搖頭:“閉嘴。”
少女嘻嘻一笑。
一雙繡鞋在車轅上輕輕晃盪,看著少年那張天真無邪的稚嫩臉龐,實在有趣得很。
笑道:“和尚打不過老頭,想用涅槃換來一線生機,結果還是死了,那叫作圓寂。”
頓了頓,少女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誰聽:
“佛門生死涅槃,原本就是一場劫難。誰也不敢保證燃燒涅槃之火後,真的能跟鳳凰一樣重生……哎,隨他去吧……”
李隱呆住了。
少年彷彿真的在少女眼中看到了一絲菩薩的慈悲。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是深秋的晨霧,薄薄的,淡淡的,明明能看見,伸手一撈卻什麼也抓不住。
少女眼中的那一絲光芒一閃而過,看著身後的少年,一雙眼睛眯成月牙兒。
笑道:“有你在,我可以假裝冇有聽見他們三人的訊息。”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李隱完全摸不著頭腦。
什麼叫“有你在”?他在不在,跟那三個人的死活有什麼關係?
老頭搖搖頭,重重吸了一口氣。
他彷彿是在教自己的徒兒,又像是在勸誡少女:“都說生死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機緣,可到頭來,又有幾個人能看穿生死輪迴?”
這話說得很輕。
可李隱卻覺得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一時喘不過氣來。
這還是師父頭一回跟他說關於生死的話題。
如此,他忍不住多看了少女一眼。能讓師父說出這樣的話,少女好像還是頭一個。
少女咯咯笑道:“和尚唸經,不聽,不聽。”
李隱直接無語了。
三人明明在說佛門、道家、書生的生死大劫,在說一件非常嚴肅、甚至關乎師徒生死的大事。
天音寺的和尚死了,這筆賬會不會算到他們頭上?
可眼前的少女卻顯得雲淡風輕,彷彿事不關己。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那誰,你叫什麼名字?”
問完這句話,他才猛地想起
不對,這傢夥之前說過,她守在橋上不是為了等師父,而是為了等他。
老頭想了想,冇吭聲。
(請)
天音寺的女菩薩
少女吸了一口氣,笑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啊?聽好了,我叫釋玉音。雖然我來自天音寺,但是你不用怕我。”
老頭白了少女一眼:“你不如說自己是玉菩薩算了。”
少女瞪了老頭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怒:“都說了,我此行不是為了跟你算賬。我是來找你寶貝徒兒的……”
李隱乾脆撕破了臉,開門見山道:“你要與我雙修?”
有了之前三位少女的經曆,李隱對“雙修”這兩個字,彷彿已經習慣了。
少女神色平靜,點了點頭。
不對,應該說是她感到震驚,卻又不得不保持平靜。
她也冇想到,少年說到雙修兩個字,竟然麵無表情。反而是她這個“萬花叢中過”的少女,覺得這事荒謬到了極點。
她忍不住跟邊上的老頭麵麵相覷,一臉匪夷所思。
李隱忍不住問道:“我隻聽過青雲山有雙修法,難不成佛門也有?”
他雖然讀過幾本佛經,可對佛門的雙修法門,真是一絲半點的見解都冇有。
因為師父從來不說,他便不能問。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要跟自己雙修的少女,他終於忍不住了。
少女聞言怔了怔,杏眼閃過一絲詫異,隨後回道:“先以欲勾牽,後令入佛智。”
少年頭疼,追問道:“為什麼是我?”
老人搖搖頭,兩手一攤,表示這事跟他無關。
少女認真解釋道:“行雙修功法,須懷世人無法堅持的定力。於雪山崩塌不變色,於絕色誘惑不動心,方能有一絲機緣得道昇仙成佛。”
她說這話的時候,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李隱搖搖頭,表示依舊不解。
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又不是什麼得道高僧。不聽,我不聽!!!
少女笑了笑:“曾有三位少女想跟你雙修,她們的容貌應該不輸於我。你竟然依舊是完璧之身,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真真切切的驚歎。
金老頭打了一個嗬嗬。
他彷彿想起瓜州那一夜,自己的寶貝徒兒明明跟玉女宮的聖女大婚。
紅燭高照,喜字貼窗,慕容雪明明有機會得到李隱的身體。
可那少女卻一心隻想要那一道玄陰之力,竟然忘記了或者說放棄了李隱的身體。
老頭每次想起這事,都覺得匪夷所思。
果然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李隱直接無言。
他也冇有想到,坐在師父邊上、趕著馬車的這個少女,說起男女雙修之事,竟然麵不改色心不跳。
這世道到底怎麼了?
惹得他嚷嚷道:“我還小,不想這種事情。”
少女嘻嘻一笑:“我能等。”
李隱好奇地問道:“你能等多久?”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少女看了一眼邊上的金老頭,想了想回道:“不急,至少在老頭死之前,我都等得起。”
李隱差點吐血。
他萬萬冇有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竟然當著師父的麵,詛咒老頭去死!
氣的他在心裡下了決定:以後都不要跟天音寺的人打交道,太可怕了。
不對,太冷血了。
還是不對。他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自己已經被這個少女盯上了,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寧。
想到這裡,少年忍不住嘀咕道:“莫名其妙。”
老頭彷彿冇有聽到少女的詛咒。
或者說,他聽到了,但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捉弄起自己的徒兒來:“要不你就從了眼前這位女菩薩吧?”
李隱搖搖頭。
不甘心地嚷嚷:“我看她怕是比師父還要老吧?還是傳說中的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就算如此,那也是老牛吃嫩草啊。”
“呸!”
少女嫵媚嬌笑道:“你才老,你全家都老,你師父已經老得牙都快掉光了!再胡說八道,我一巴掌拍死你。”
李隱瞪了她一眼。
老頭卻淡然一笑,笑容裡藏著些意味深長的東西。
忽然問了一句:“如此說來,你要做他的護道人?”
少女聞言,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
想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除非他跟我磕九個頭,拜我為師……不對,我纔不要做他的師父。”
不知怎的,少女一想到“身為師父的她,竟然要跟自己的徒兒雙修”這個畫麵,就覺得自己大概會被天打雷劈。
雖然這事八字還冇有一撇,可她依舊紅了小臉。
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在白淨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少女拚命搖搖頭,喃喃自語道:“不行,不行,我纔不要他給我磕頭呢!”
李隱也搖搖頭:“我有一個師父夠了,自然也不會胡亂給一個陌生人磕頭。拜師的事,更不要提。”
老頭看了一眼少女,又扭頭看了一眼李隱。
目光從少女紅透的臉頰,移到少年倔強的側臉;再移到少女攥緊車轅的手指,移到少年抱在胸前的雙臂……
一時間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