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絕壁上的歪理
清晨的演武場,並未因昨日的內部比試塵埃落定而恢複往日的寧靜,反而瀰漫著一種更為緊繃的氣氛。今日是團隊協作試煉的抽簽日,關係到接下來幾日需共同麵對險境、托付後背的夥伴。陸凱和王曄並肩站在人群中,一個沉靜如水,一個則緊張得東張西望。
“下一組,陸凱、王曄、張猛、趙青,試煉區域——後山鷹愁澗!”
執事弟子清朗的聲音傳遍全場。
“鷹愁澗?”
王曄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發白,“我聽師兄們說,那是連老鷹飛過都發愁的絕地,峭壁如削,深不見底!我們這新手村配置,去那種地方不是送菜嗎?”
陸凱眉頭微蹙,但眼神依舊堅定,低聲道:“慎言。宗門安排,自有道理。我們小心應對便是。”
同組的張猛是個體格魁梧的漢子,聞言拍了拍胸脯,聲如洪鐘:“怕什麼!有我在,保你們無事!”
而另一位女弟子趙青,則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眼神銳利,顯然是個實乾派。
這抽簽結果,像一塊巨石投入王曄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恐慌漣漪。鷹愁澗的凶名,他早有耳聞。
團隊試煉在抽簽後即刻開始。四人小隊在一位沉默的引領師兄帶領下,穿過層層雲霧,來到了後山禁地的邊緣——鷹愁澗。
站在澗邊,狂風裹挾著濕冷的水汽撲麵而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向下望去,隻見雲霧繚繞,根本看不到底,隻有澗底傳來的轟隆水聲,證明著下方存在著一條洶湧的暗河。兩岸是近乎垂直的光滑石壁,上麵僅有些許頑強的藤蔓和突出的怪石可供攀附。一道寬約十丈的斷裂帶,將小隊與對岸的旗標目標無情地隔開。
“第一項考驗,團隊協作,渡過此澗,取得對岸旗標,限時一個時辰。”
引領師兄言簡意賅地宣佈規則後,便退到一旁,閉目養神,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
張猛一馬當先,觀察了一下地形,粗聲道:“這簡單!我看石壁上有不少藤蔓,我們甩一根過去,掛在對麵那棵歪脖子樹上,順著藤蔓爬過去!”
他說乾就乾,挑選了一根看起來最為粗壯的青藤,運足力氣,猛地向對岸甩去。青藤帶著破空聲,準確地纏上了對麵崖壁的一株古鬆。張猛用力拽了拽,感覺頗為牢固,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怎麼樣?我先過去!”
他雙手握住藤蔓,身體懸空,試圖靠臂力攀爬過去。然而,剛離開崖邊不到一丈,那看似堅韌的青藤與岩石摩擦處,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細微的纖維開始斷裂!
“不好!快回來!”
陸凱眼尖,立刻出聲警示。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青藤應聲而斷!張猛“啊呀”一聲,壯碩的身軀直墜而下!所幸他反應極快,在下墜的瞬間猛地伸手,險之又險地抓住了崖壁上一塊突出的石頭,整個人懸在半空,驚出一身冷汗。
趙青反應迅速,立刻拋出隨身攜帶的備用繩索,與陸凱合力,纔將驚魂未定的張猛拉了上來。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和險些釀成事故告終。
張猛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臉上再無之前的豪邁,喃喃道:“這……這藤蔓怎麼會……”
“澗口風大,濕氣重,藤蔓外表看著粗壯,內裡早已被水汽侵蝕,韌性大減。加之岩石鋒利如刀,承受一人的重量已是極限,遑論攀爬往返。”
陸凱冷靜地分析道,他的目光掃過崖壁,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趙青點頭讚同:“陸師弟所言極是。看來蠻乾不行,需另尋他法。”
她嘗試將繩索繫上鐵鉤拋擲,但對麵並無足夠牢固的支點,鐵鉤幾次都滑脫下來。局麵一時間陷入了僵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陸凱凝神思索,準備嘗試以巧勁和身法,藉助那些微小的突出點分段躍過去時,一直蹲在崖邊、愁眉苦臉的王曄忽然“咦”了一聲。
他冇有看那些藤蔓,也冇有看對岸的旗標,而是盯著腳下被風吹得不斷晃動的雲霧,以及兩側崖壁上那些被水流長期沖刷形成的、具有一定角度的光滑石槽。
“那個……我有個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王曄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張猛冇好氣地哼了一聲:“你能有什麼好辦法?彆又是什麼不靠譜的玩意兒。”
陸凱卻看向他,目光帶著鼓勵:“王師弟,但說無妨。”
王曄深吸一口氣,指著那些石槽和風,說道:“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橫著’過去呢?你看這山澗,像不像一個……超級巨大的滑梯?還有這風,是順著澗口向上吹的。”
他撿起一塊小石頭,順著一個傾斜向下的石槽邊緣扔了下去。石頭並冇有直墜而下,而是在石槽的斜麵和向上氣流的共同作用下,劃過一道詭異的、相對平緩的拋物線,落向了斜下方的對岸崖壁,雖然距離目標還很遠,但方向卻大致正確。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滑’下去?”
王曄語出驚人,“找一段角度最合適、最光滑的石槽,我們不是有備用的帳篷油布嗎?墊在下麵減少摩擦。我們抱著頭,順著石槽滑下去,利用向下的初速度和向上的風力,把我們‘拋’到對岸去!就像……就像打水漂一樣!”
這個想法太過離奇,以至於張猛和趙青都愣住了。張猛更是直接斥道:“胡鬨!這簡直是自殺!控製不了方向,掌握不了落點,萬一撞上凸起的石頭,或者風力不穩,直接就摔成肉泥了!”
就連陸凱也皺緊了眉頭,這個方法的冒險性太大了,完全超出了常規的認知。
王曄卻像是打開了思路,越說越順:“我們可以計算角度!陸師兄,你心算最厲害了!我們測量一下這裡到對岸的水平距離,估算一下高度差,再感受一下風力……雖然做不到精確,但大概方向可以控製!落點那邊我看過了,有一片很厚的藤蔓網,就算冇落在平台上,掛在那上麵也比直接摔下去強!這總比指望一根不靠譜的藤蔓或者在這乾等著強吧?”
他這番結合了“流體力學”、“拋物線原理”和“風險評估”的“現代學渣智慧”,在另外三人聽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然而,在目前束手無策的情況下,這“歪理”卻透著一絲絕境中求變的瘋狂光芒。
陸凱陷入了沉思,他快速在心中推演著王曄所說的可能性。風險極高,但……並非完全冇有成功的可能。關鍵在於初始角度、速度和風力的配合。
就在陸凱權衡利弊,張猛和趙青激烈反對,王曄努力說服之際,誰也冇有注意到,在遠處更高的一座山崖上,兩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們。
一隻靈貓“一枝梅”。它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蹲坐在一塊岩石上,尾巴尖輕輕擺動,琥珀色的貓眼清晰地倒映著山澗邊那四個渺小身影的爭執,眼神中竟似流露出一絲……人性化的考量與好奇。
而另一道目光,則來自更隱蔽的雲霧深處。戒律長老明月道人不知何時也已悄然至此,他麵無表情,目光如電,先是掃過爭執中的四人,尤其在提出“歪理”的王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異與更深沉的審視。隨後,他的視線抬起,精準地落在了遠處山崖上那隻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靈貓身上。
明月道人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下意識地撚動著拂塵的玉柄。一枝梅似乎也有所感應,回頭望了一眼明月道人所在的方向,但它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溜走,反而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山澗邊的少年們身上,彷彿在等待著他們的最終決定。
山澗邊的爭論有了結果。
“我相信王師弟的判斷。”
陸凱最終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常規方法已然無效,非常之局,當行非常之法。張師兄,趙師姐,請助我一臂之力,我們一同測算角度,選定最佳滑行路徑。”
見實力最強的陸凱都表態支援,張猛和趙青雖仍覺荒謬,但也隻能咬牙同意。
四人迅速行動起來,利用手頭一切工具進行粗略測量。陸凱心算能力極強,很快確定了三個可能的角度區域。王曄則貢獻出自已所有的備用油布,甚至拆下了外套裡襯,儘可能地增加光滑度。
“我先來!”
王曄深吸一口氣,準備親自驗證自已的“理論”。
“不,我來。”
陸凱攔住了他,眼神沉穩,“我身法比你好,若有意外,應變的機會更大。你告訴我需要注意什麼。”
王曄看著陸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用力點頭,將計算好的角度、姿勢和可能遇到的狀況快速說了一遍。
陸凱選定了一處最為光滑、角度也最合適的石槽,將油布墊好,調整呼吸,在張猛和趙青緊張的目光中,對著王曄點了點頭。
下一刻,他身體前傾,抱頭屈膝,沿著那光滑的石槽,毅然決然地滑了下去!
身影急速下墜,瞬間被雲霧吞冇。
“陸師兄!”
王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撲到崖邊,死死地盯著下方。
一息,兩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
突然,對岸那片厚厚的藤蔓網劇烈地晃動起來!緊接著,一個身影有些狼狽地從藤蔓中掙紮而出,穩穩地站在了對岸的平台之上——正是陸凱!
他成功了!
他轉過身,朝著對岸用力地揮了揮手。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張猛和趙青驚喜交加,看向王曄的目光徹底變了,那不再是看一個“累贅”或“異想天開者”的眼神,而是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敬佩。
王曄更是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巨大的喜悅和
relief
淹冇了他。
然而,就在王曄準備依照成功經驗,第二個滑過去時,異變再生!
他似乎因為過於激動,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一個趔趄,竟然直接向著深不見底的山澗摔落!而那裡,可冇有計算好的石槽和角度!
“王曄!”
對岸的陸凱目眥欲裂,卻鞭長莫及。
張猛和趙青也嚇得失聲驚呼,救援已然來不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喵——!”
一聲清越而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的貓叫聲,突兀地在山澗中響起。
伴隨著這聲貓叫,一道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淡的白色靈光,後發先至,悄無聲息地托了王曄一下,讓他下墜的勢頭猛地一緩。同時,一陣極其巧合的、異常強勁的上升氣流自澗底湧上,卷著王曄的身體,歪歪斜斜地將他拋向了……對岸那片藤蔓網的下方區域。
“噗通”一聲悶響,王曄一頭栽進了厚厚的藤蔓之中,雖然摔得七葷八素,頭暈眼花,但總算冇有直接墜入深淵。
劫後餘生的王曄,掛在藤蔓上,大口喘著氣,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剛纔……是不是有一道白影和一聲貓叫?
遠處高崖上,明月道人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包括那道微不可察的靈光和那陣“恰到好處”的怪風。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猛地射向另一座山崖。
那裡,“一枝梅”的身影已然消失無蹤,隻留下空蕩蕩的岩石。
明月道人袖中的手微微握緊,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他低聲自語,聲音冷得如同山澗寒泉:“果然……這靈貓非同尋常,竟能引動天地靈氣。它屢次相助這兩個小子,尤其是那個王曄,究竟有何圖謀?看來,老夫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山風呼嘯,捲動著雲霧,也捲起了瀰漫在鷹愁澗上空的疑雲。靈貓出手相救,是福是禍?明月長老的“不再坐視不理”,又將給陸凱和王曄帶來怎樣的風波?掛在藤蔓上的王曄,能否安全脫身?團隊的試煉,又將如何繼續?
這一切,都籠罩在了鷹愁澗深不見底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