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劍舞驚風起
清晨的演武場,陸凱的劍已然與朝霞共舞,而王曄的劍,卻哐噹一聲,再次無情地脫手飛出,不偏不倚,直奔師父清風子那壺新沏的雲霧茶而去。
武當山的清晨,總是浸潤在一種凜冽而清新的氣息中。薄霧如紗,纏繞於蒼鬆翠柏之間,演武場青石板上凝結著細密的露水,倒映著天際那一抹將散未散的魚肚白。
陸凱早已立於場中,身姿挺拔如鬆。他微閉雙目,調整呼吸,感受著體內那縷微弱卻日漸茁壯的內息隨著太極心法緩緩流轉。當他睜開眼時,目光已是一片沉靜。他起手式展開,手中那柄普通的青鋼劍彷彿活了過來,劃破空氣,發出沉穩而圓融的“嗡嗡”聲。他的動作不快,卻極具韻律,每一個圓弧都勾勒得恰到好處,劍尖牽引著霧氣,彷彿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力從地起,經腰跨,達肩肘,最終貫於劍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隱隱已有“粘連黏隨,不丟不頂”的雛形。一旁的清風子微微頷首,撚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與陸凱的“人劍合一”形成慘烈對比的,是蹲在場地邊緣,愁眉苦臉的王曄。他感覺自已渾身像是生了鏽的零件,哪哪兒都不對勁。這“太極劍法”與他想象中的仗劍天涯、快意恩仇完全不同,冇有淩厲的劈砍,冇有迅疾的刺擊,隻有冇完冇了的畫圈圈!“以意導氣,以氣運身”,這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可“意”是個什麼玩意兒?“氣”又在哪裡?他隻覺得自已的胳膊因為持續緩慢的動作而痠麻無比,雙腿也因為一直保持微蹲而抖似篩糠。
“放鬆,王曄,你要放鬆!”清風子不知何時踱到他身邊,“你這哪裡是在練太極,分明是在跟鋤頭較勁。”
王曄哭喪著臉:“師父,不是我不想放鬆,是這劍它自已不聽話啊!我覺得我的‘意’已經導得夠遠了,可‘氣’它還在老家睡懶覺呢!”
話音剛落,他正練習“雲劍”一式,手腕一軟,那柄對他而言重若千鈞的青鋼劍再次背叛了他,脫手而出,劃出一道毫無章法的軌跡,“哐當”一聲脆響,精準地打翻了清風子放在石凳上的紫砂茶壺。滾燙的茶水和著茶葉潑灑一地,那隻清風子寶貝得不得了的壺蓋滴溜溜在地上轉了幾個圈,險之又險地停在了一塊突起的石頭上,雖未碎裂,卻也沾滿了泥汙。
清風子的臉瞬間黑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看著僵在原地的王曄,歎了口氣:“徒兒啊,你這‘暗器’手法,倒是頗有幾分天賦。”
王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為了不讓王曄的“暗器”誤傷更多無辜(主要是他自已的茶具),清風子今日特意調整了教學重點,將“步法”與“身法”的配合單獨拎出來講解。
“都看好了!”清風子罕見地親自下場演示,“太極劍,重意不重形,但無形則意無所依。其根在腳,發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腳下要穩,如老樹盤根;移動要活,如流水繞石。”
說著,他腳踏八卦方位,身形飄忽擺動,看似緩慢,實則瞬息間已變換數個方位,衣袂飄飛,宛如行雲流水。他一邊演示,一邊口中唸唸有詞:“注意我的重心,始終沉穩,虛實轉換,隻在刹那……”
王曄瞪大了眼睛,努力想把師父的每一個動作刻進腦子裡。然而,他的身體卻像是接收到了錯誤的指令。讓他“如老樹盤根”,他立馬紮個馬步,穩是穩了,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讓他“如流水繞石”,他試圖扭動腰肢,結果腳下拌蒜,差點給自已來個平地摔。
“師父,這‘虛步’和‘實步’到底怎麼分?我感覺我兩隻腳都是實的,都快陷進地裡了!”王曄滿頭大汗地提問。
清風子撫額:“虛非全然無力,實非完全占煞。你那是秤砣,不是根!”他走過去,用手拍了拍王曄的腿,“這裡,鬆!這裡,沉!意要灌足底,而非鎖死膝蓋……”
另一邊的陸凱,則已開始嘗試將步法與簡單的劍招結合。他默唸心法,腳下按照方位移動,手中長劍隨之揮灑。起初還有些生澀,幾步之後,便漸漸流暢起來。他甚至能感覺到,當步法與劍招協調一致時,劍上的力道似乎更凝聚,揮舞起來也更為省力。他沉浸在這種微妙的進步感中,對外界的嘈雜充耳不聞。
就在王曄又一次因為重心不穩,像個笨拙的陀螺一樣原地晃悠,引得幾個早起路過、偷偷圍觀的年輕弟子掩嘴竊笑時,一道敏捷的白影悄無聲息地躍上了演武場邊的矮牆。
是靈貓“一枝梅”。
它優雅地蹲坐在牆頭,琉璃般的異色雙眸饒有興致地掃視著場中眾人。陽光照射在它雪白無瑕的皮毛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它先是看了看行雲流水的陸凱,歪了歪頭,似乎覺得有些無趣。隨即,它的目光定格在了手忙腳亂、姿態滑稽的王曄身上。
“喵~”一聲慵懶而帶著幾分戲謔的叫聲響起。
王曄正全神貫注地和自已的手腳較勁,冇空理它。
“一枝梅”似乎覺得受到了冷落,它輕盈地跳下矮牆,邁著貓步,悄無聲息地湊到了王曄腳邊。它先是繞著王曄的腿蹭了蹭,然後,就在王曄好不容易找到點感覺,準備做一個“轉身劈劍”的動作時——
“一枝梅”突然毫無征兆地,猛地撲向了王曄因為動作而晃動的、垂在腰間的劍穗!
“哎喲喂!”王曄嚇了一跳,動作瞬間變形,為了不踩到突然闖入的貓咪,他強行扭轉身子,結果腳下徹底失控,“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塵土飛揚。
“哈哈哈……”圍觀的弟子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王曄坐在地上,揉著摔疼的地方,對著那隻罪魁禍貓怒目而視。“一枝梅”卻毫不在意,它已經成功捕獲了那枚不停晃動的劍穗,用兩隻前爪抱著,在地上滾來滾去,玩得不亦樂乎,喉嚨裡還發出“呼嚕呼嚕”滿足的聲音。
清風子看著這一幕,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妙哉!王曄啊,你看,‘一枝梅’都懂得‘隨曲就伸,粘連黏隨’之理,它這撲擊劍穗,不就是活脫脫的‘不丟不頂’嗎?”
王曄欲哭無淚:“師父,它那是搗亂!我這是練劍,不是陪貓玩啊!”
然而,接下來的場麵更加失控。“一枝梅”似乎徹底愛上了這個“新玩具”,它不再滿足於撲擊王曄的劍穗,開始在整個演武場裡追逐所有移動的物體——包括陸凱穩定揮動的劍影,清風子飄動的道袍下襬,甚至是一個被風吹得滾動的鬆果。
隻見一道白影在場中倏忽來去,時而如閃電般竄出,攔截陸凱的劍路,時而又假意撲向清風子,逼得這位“不靠譜”的師父也得稍稍分神躲避。原本嚴肅的修煉場,頓時雞飛狗跳,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除了王曄)。陸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乾擾打亂了節奏,不得不分出心神留意腳下,免得踩到這隻神出鬼冇的貓。
這場由“一枝梅”主導的混亂,最終在清風子以一顆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糖豆為誘餌,才勉強平息下來。貓兒叼著戰利品,心滿意足地跳回牆頭,舔舐爪子,繼續做它的旁觀者。
訓練繼續。經過這番折騰,王曄反而有點破罐子破摔,不再去刻意追求那些玄乎的“意”和“氣”,隻是機械地、笨拙地重複著動作。而陸凱,在經曆了最初的乾擾後,再次沉下心來。他回想起剛纔“一枝梅”撲擊時的靈動與精準,那種基於本能的“反應”,似乎暗合了某種自然之理。他不再僅僅模仿外形,而是嘗試去“感受”——感受風的流動,感受重心的自然轉換,感受劍在手中劃破空氣的細微阻力。
他的劍招,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氣”。
清風子將兩個徒弟的表現儘收眼底,對陸凱的領悟力暗自點頭,對王曄的……嗯,抗挫折能力,也表示認可。
日頭漸高,訓練接近尾聲。清風子吩咐二人收拾器械,準備休息。
就在這時,一直懶洋洋曬著太陽的“一枝梅”,忽然從牆頭站了起來,渾身的毛微微炸起,它那雙異色瞳警惕地望向演武場通往山下的石階小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嗚”聲。
三人皆是一怔,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隻見戒律堂長老明月道人,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小徑入口處。他麵容古板嚴肅,目光如電,先是掃過略顯淩亂的演武場(尤其是那攤尚未完全乾涸的茶漬和翻倒的茶壺),然後視線精準地落在了牆頭那隻異常警惕的白貓身上。
他並未理會陸凱和王曄的躬身行禮,而是徑直看向清風子,聲音冷硬如鐵:
“清風師兄,你這洞府養的靈貓……近日,是否有些過於‘活潑’了?”
他的目光銳利,帶著審視的意味,緩緩加重的“活潑”二字,讓空氣中的氣氛瞬間凝固。
“一枝梅”的異常反應和明月道人意味深長的質問,讓陸凱和王曄心中同時一緊。這隻平日裡隻會撒嬌賣萌、偶爾搗亂的白貓,為何會引起這位以嚴厲和不苟言笑著稱的戒律長老如此關注?它撲擊劍穗的靈動身影,與明月道人眼中那抹難以捉摸的銳光,在這一刻交織,預示著某種超出日常修煉的風波,正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