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鎖仙門
濃霧如牆,橫亙在通往武當山門的最後一段石階前。陸凱和王曄麵麵相覷,這霧來得詭異,方纔還是朗朗乾坤。一枝梅卻興奮異常,躍至霧前,回眸一瞥,那雙異瞳裡彷彿藏著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密鑰。武當山近在咫尺,卻彷彿遠隔天涯,這最後的考驗,遠比他們想象中更為凶險莫測……
陸凱伸手,五指探入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中,指尖瞬間被吞冇,彷彿觸碰到的不是水汽,而是某種冰冷的、有實質的活物。他猛地縮回手,手背上已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寒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見鬼了,”王曄在一旁咋舌,“剛纔太陽還明晃晃的,這霧是打哪兒冒出來的?難不成武當山還自帶這種…呃…仙家氣象?”他試圖用慣常的插科打諢驅散心頭莫名的不安,但聲音在死寂的濃霧裡顯得乾巴巴,毫無力道。
石階、草木、乃至不遠處應有的山門輪廓,儘數消失在這片白茫茫之中。視野被壓縮到極處,隻能看清身周幾步的距離,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的混沌。空氣凝滯,連風聲都聽不見,唯有自已和他人的呼吸聲,變得格外粗重。
陸凱眉頭緊鎖,這絕非自然之霧。它出現得太快,太不合時宜,而且…他仔細感受著,霧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靈台之上,讓人心頭髮慌。
“小心些,”他低聲道,下意識地擋在王曄身前半步,“這霧不對勁。”
王曄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左右張望,可惜入目唯有翻滾的白。“凱哥,咱、咱們不會是撞上什麼山精野怪了吧?話本裡都這麼寫,深山老林,妖霧迷途…”
他話音未落,一直安靜蹲坐在陸凱肩頭的靈貓一枝梅,卻忽然動了。它輕盈地躍下,落在最上一級未被霧氣完全籠罩的石階上,背對二人,麵朝那無邊無際的霧牆。它冇有像往常那樣慵懶地舔舐爪子,而是微微昂起頭,那雙異色瞳眸——一藍一金,在昏蒙的光線下,竟隱隱流轉著難以言喻的光彩,彷彿兩顆墜入凡塵的星辰。
它回頭,目光在陸凱和王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懵懂或狡黠,而是一種…沉靜的瞭然,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緊接著,在二人驚愕的注視下,一枝梅邁開了步子,不疾不徐地,一步踏入了那濃稠的霧氣之中。它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點,邊緣迅速模糊、暈開,眼看就要被徹底吞噬。
“一枝梅!”王曄驚叫,伸手欲抓。
陸凱卻一把拉住了他。“跟上它!”一種毫無來由的直覺,或者說,是對這神秘靈貓數次展現奇異後產生的信任,讓他做出了決定。這霧是屏障,是考驗,而一枝梅,或許是唯一能引領他們通過的存在。
兩人不再猶豫,緊趕幾步,追隨著前方那幾乎看不見的、若隱若現的嬌小身影,一頭紮進了迷霧深處。
一步踏入,彷彿跨過了某個無形的界限。外界的微光與聲響被徹底隔絕,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白。腳下的石階變得模糊不清,必須極其小心才能確認下一步的落點。濕冷的霧氣纏繞上來,貼著皮膚,鑽進衣領,帶來一種粘膩的寒意。
“凱哥?凱哥!你還在嗎?”王曄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帶著明顯的驚慌,近在咫尺,卻因霧氣的阻隔顯得有些失真、遙遠。
“我在這兒,跟緊!”陸凱沉聲迴應,伸手抓住了王曄的胳膊。觸手的溫熱和實在感,讓兩人心下稍安。
然而,這份安定並未持續太久。
霧,開始變了。
起初隻是視野邊緣的些微扭曲,像是隔著晃動的熱水看東西。漸漸地,那些扭曲彙聚、凝結,形成了模糊的、晃動的影像。
陸凱猛地頓住腳步,瞳孔驟縮。他看見前方霧氣翻湧,竟隱約勾勒出一個熟悉的院落——那是長安城外,他們那間已然抵債、不複存在的“震遠武館”!館舍的輪廓,那扇被債主踢壞後勉強修好的木門,甚至院內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都在霧氣中若隱若現。一陣若有若無的、少年們練拳時的呼喝聲,夾雜著父親生前爽朗的笑聲,飄渺地傳入耳中。
“爹…”陸凱喃喃,心神一陣恍惚,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那幻影如此真實,帶著往昔陽光的溫度和汗水的氣味,幾乎要將他拉回那段雖然清貧卻充滿希望的歲月。
“滾開!都給我滾開!彆追我!”身旁的王曄卻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猛地揮舞起手臂,像是要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臉色煞白,額頭沁出冷汗,眼神渙散地盯著另一側的濃霧,“不就是欠你們幾個臭錢嗎!等我發達了…發達了十倍還你們!彆過來!”
陸凱心頭一凜,瞬間從自已的幻象中掙脫出來。他用力搖晃王曄的肩膀:“胖子!醒醒!是幻覺!霧裡有古怪!”
王曄被他搖得一個趔趄,眼神逐漸聚焦,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陸凱:“幻、幻覺?可我剛纔明明看到…”
“都是假的!”陸凱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翻湧的霧氣,“這霧能勾起人心底的執念或恐懼,守住心神,彆被它騙了!”
他話音未落,周圍的幻象再次發生變化。武館的景象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有時是金光閃閃的元寶從天而降,王曄下意識伸手去接,卻撈了個空;有時是猙獰的鬼影張牙舞爪地撲來,嚇得他連連後退;更有甚者,會出現一些他們記憶中完全不存在,卻又無比真實的血腥廝殺場麵,刀光劍影,厲喝慘叫,直逼心神。
“啊——!”王曄抱頭蹲下,精神瀕臨崩潰,“不行了凱哥,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要瘋了!”
陸凱也是咬牙苦撐,那些針對他的幻象更為隱蔽,多是責任、失敗、讓父親和武館蒙羞的自責畫麵,如同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消磨著他的意誌。他緊握雙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兩人心神搖曳,幾乎要被這詭異迷霧徹底吞噬之際,前方,一直不緊不慢行走的一枝梅,停了下來。
它轉過身,麵對陷入混亂的二人,輕輕地、“喵嗚”了一聲。
這一聲貓叫,並不響亮,卻像一道清冽的泉水,徑直穿透了濃稠的迷霧與紛亂的幻象,流入陸凱和王曄的心底。聲音入耳,兩人隻覺靈台一清,那些糾纏不休的幻影和魔音,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雖然周圍的濃霧依舊,但那惑人心神的力量,卻彷彿被暫時隔絕了。
兩人大口喘著氣,如同溺水之人終於獲救,驚駭地看著彼此,又看向那隻蹲坐在霧中,身影卻異常清晰的靈貓。
“是…是一枝梅…”王曄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它幫了我們!”
陸凱看著一枝梅那雙在霧中愈發顯得深邃神秘的異色瞳眸,心中震撼無以複加。這貓,不僅能尋物,能預警,竟連這等**瘴氣都能抵禦?它究竟是何來曆?
“跟著它,千萬彆走神了!”陸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拉起王曄,更加警惕地跟在一枝梅身後。
有一枝梅在前引路,迷霧的威脅大減。雖然周遭依舊白茫茫一片,但至少心神不再受擾。兩人一貓,在這寂靜的混沌中默默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時間的概念在這裡也變得模糊。
突然,前方引路的一枝梅再次停下了腳步。它冇有回頭,而是微微伏低身子,喉嚨裡發出一種極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嗚”聲,那雙異瞳死死盯住左側的某個方向。
陸凱和王曄立刻緊張起來,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左側的濃霧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淡一些,隱約可見一片怪石嶙峋的區域。而就在那片怪石之間,赫然可見幾個人影!
那幾人或站或坐,形態各異。一個商人打扮的胖子,正瘋狂地將地上的碎石往懷裡扒拉,口中唸唸有詞:“金子!都是我的金子!哈哈…發財了…”;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則對著一塊形貌奇特的石頭躬身作揖,口稱“座師”,似乎在參加一場虛無的科舉;還有一個勁壯漢子,雙目赤紅,正對著空氣拳打腳踢,狀若瘋魔,嘶吼著“殺!殺光你們!”……
他們顯然也陷入了更深的幻境之中,難以自拔,表情或狂喜,或癡迷,或猙獰,早已失了神智。
“他們…也是來闖這迷霧的?”王曄看得心底發寒,“看樣子比我們慘多了。”
陸凱眉頭緊鎖,這些人的狀態,印證了這迷霧的可怕。若非有一枝梅,他們的下場恐怕不會比這些人好多少。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那片怪石區域的地麵,似乎與彆處不同,顏色更深,隱隱泛著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冇等陸凱細看,腳下的大地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地震?!”王曄驚呼,差點摔倒在地。
震動中,那片暗紅色的地麵彷彿活了過來,數條碗口粗細、由霧氣與暗紅泥土混合凝聚而成的巨大觸手,猛地從地下鑽出,帶著腥風,閃電般卷向那幾個陷入幻境的人!
“小心!”陸凱大喝,試圖提醒,但那幾人早已神誌不清,根本無從躲避。
眼看那觸手就要將商人、書生、漢子等人纏住、拖入地下——
“喵——嗷!”
一聲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的貓嘯,陡然響起!
一直保持警惕的一枝梅,周身炸毛,身體彷彿在這一瞬間膨脹了一圈!它那雙異瞳之中,藍金二色光芒爆射而出,如同兩盞穿透迷霧的明燈!它縱身一躍,不是撲向那些觸手,而是徑直跳向了那片暗紅色區域的中心!
它的四爪落地的瞬間,一圈無形卻強大的波動以它為中心,轟然擴散!
嗡——!
空氣發出低沉的鳴響。那幾條猙獰的觸手,在被波動掃過的刹那,動作猛地一僵,構成它們的霧氣和泥土彷彿失去了維繫的力量,開始劇烈地抖動、崩解,最終“噗”地一聲,重新化作普通的霧氣與塵土,消散無蹤。
而地麵上那不祥的暗紅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恢複了正常的土色。
震動停止了。
一切重歸死寂,隻有那幾個逃過一劫的人,依舊沉浸在自已的幻夢中,對剛纔發生的致命危險毫無所覺。
陸凱和王曄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們看得分明,那一枝梅…方纔眼中射出的,絕非尋常反光,那是真實不虛的…光芒!
它不僅能抵禦幻象,還能…破法?!
王曄張大了嘴,指著前方那隻緩緩走回、神態恢複慵懶,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的靈貓,手指抖得厲害:“凱、凱哥…你、你看見了嗎?它、它它它…”
陸凱一把按住他激動得亂指的手,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看向一枝梅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
這貓,絕非普通靈獸。武當山…這迷霧…還有這貓…他們此行,究竟捲入了一場怎樣的旋渦之中?
經過這番驚心動魄的波折,兩人更加不敢大意,緊緊跟隨著一枝梅。又行了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前方的霧氣,似乎開始變得稀薄了。
能見度逐漸提高,已經可以隱約看到腳下完整的石階,以及兩側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的蒼翠樹木。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
“霧…霧要散了?”王曄驚喜道。
陸凱也精神一振,點了點頭。他肩頭的一枝梅,卻不知何時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慵懶模樣,輕輕巧巧地跳回他肩上,蜷縮起來,彷彿剛纔大發神威、目射奇光的根本不是它。
終於,當他們邁上最後一級石階,眼前驟然一亮!
濃霧被徹底甩在身後,如同一道無形的界限。眼前是一片開闊平整的山崖,崖邊古鬆虯結,雲海在腳下翻騰。而正前方,一座巍峨古樸、氣勢恢宏的石製山門,靜靜地矗立在藍天白雲之下。門楣上,“武當”兩個碩大的古篆字,曆經風雨滄桑,透著一股沉靜而磅礴的力量。
到了!他們終於抵達了武當山門!
山門前,已有數人或站或坐,大約十來個,看樣子都是成功通過迷霧考驗的求道者。他們大多衣衫淩亂,麵帶疲憊,甚至有人身上帶傷,眼神中充滿了驚悸未消與抵達終點的慶幸。
陸凱和王曄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畢竟大家的狀態都差不多。兩人也樂得清靜,找了個角落稍事休息,平複依舊激盪的心緒。
王曄湊到陸凱耳邊,壓低聲音,激動又後怕地說:“凱哥,這回真是多虧了一枝梅!要不是它,咱們估計就得跟石頭堆裡那幾個一樣,不是瘋了就是餵了那鬼觸手了!這貓…簡直就是神仙下凡啊!”
陸凱默默點頭,伸手輕輕撫摸著一枝梅光滑的皮毛。小傢夥舒服地眯起眼,發出輕微的呼嚕聲。它的神秘與強大,一次次顛覆他的認知。它選擇跟隨他們,真的隻是巧合嗎?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兩名身著青色道袍、頭戴逍遙巾的年輕道士,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山門前。他們神色平靜,眼神清澈而內斂,步履從容,顯然修為不俗。
其中一位麵容較為年長的道士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通過考驗的人,聲音清朗,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恭喜諸位,通過‘迷心霧障’,抵達山門。可見諸位皆與道門有緣,或心誌堅毅,或…另有際遇。”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經意間,從陸凱和王曄身上,以及他們肩頭那隻看似普通的黑貓身上掠過,微微停頓了刹那,但並未多言。
“然,此僅為入門之始。”另一位道士介麵道,語氣平淡,“真正的入門試煉,明日方啟。屆時,將考察諸位的根骨、悟性、心性。望諸位稍安勿躁,今夜於迎客居暫歇,養精蓄銳。”
說罷,兩人不再多言,轉身引領眾人前往山門旁的幾排簡陋房舍。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興奮期待,有人緊張不安,低聲議論著明日的試煉。
王曄也摩拳擦掌,對陸凱道:“凱哥,總算到正戲了!明天咱們一定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陸凱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山門右側的一方石碑。那石碑看似普通,上麵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和難以辨認的古字,似乎是記載武當曆史的石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