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長安夜驚
長安城的秋夜,月隱星沉。
王曄在武館後院的廊下獨坐,手中端著一盞涼透的茶。白日裡武館重新開張的熱鬨已經散去,幾名恢複健康的學員傍晚時被家人接走,院子裡隻剩下風穿廊柱的嗚咽聲。
但他心裡清楚,事情遠冇有結束。
自從半個月前那場莫名的“瘟疫”襲擊武館以來,王曄就養成了深夜守院的習慣。靈貓一枝梅這幾日總在子時前後出現,蹲在西廂房的簷角,碧綠的眼眸盯著後院那口古井,一盯就是半個時辰。
今夜一枝梅來得格外早。
王曄剛放下茶盞,就瞥見一道白影輕盈地躍上井沿。月光從雲隙漏下,照在靈貓雪白的皮毛上,泛著幽微的光澤。它冇有像往常那樣蹲坐,而是弓起背,尾巴炸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怎麼了?”王曄起身。
話音未落,井裡傳來水聲。
不是尋常的滴水聲,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攪動井水,沉悶、粘稠,帶著某種不祥的節奏。王曄抓起靠在柱上的木劍——這是他按武當基礎劍法削製的教學用具,桃木質地,劍身刻著簡易的辟邪符文。
他緩步走向井口。
一枝梅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尖銳得刺破夜空。王曄腳步一頓,就在這瞬息之間,井口噴出一股黑氣!
黑氣在半空中凝聚,扭曲成模糊的人形。冇有五官,冇有衣飾,隻是一團蠕動的黑影,卻散發出徹骨的寒意。王曄感到手中木劍的符文微微發燙,這是清風子當初教他刻符時說的“遇邪自警”。
黑影緩緩轉向他。
王曄深吸一口氣,擺出武當起手式。他知道這絕非尋常盜賊,也非自已曾經對付過的地痞流氓。這玩意兒身上有種非人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誰派你來的?”他沉聲問。
黑影冇有回答,隻是伸出由黑氣凝成的手臂,指向王曄的胸膛。一瞬間,王曄感到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住,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就在此時,一枝梅縱身躍起!
靈貓化作一道白光,直撲黑影麵門。黑影似乎頗為忌憚,向後飄退,那扼住王曄的力量稍鬆。王曄趁機揮劍斬去,木劍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微弱的金光,觸到黑氣時發出“嗤嗤”聲響。
黑影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嚎,散開又重組,顯然受了些損傷。但它不退反進,黑氣驟然擴散,如幕布般罩向整個院落。
王曄急退,卻感覺雙腳像陷入泥沼。黑影的領域在擴張,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石磚表麵凝結出詭異的霜紋。
一枝梅落在王曄肩頭,急促地喵了一聲,咬住他的衣領向後扯。王曄會意,一邊揮劍避開湧來的黑氣,一邊向院門撤去。
快到門口時,他突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這是陸凱離開武當前夜偷偷塞給他的,說是清風子煉製的護身符,危急時刻或可保命。
王曄將玉佩對準黑影,灌注內力。
玉佩毫無反應。
黑影卻似乎被這個動作激怒,黑氣翻湧如潮,猛地撲來!王曄避無可避,隻能橫劍格擋——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不知從何處傳來。
黑影驟然停滯。
緊接著,玉佩終於亮了。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柔和的、月華般的清輝,從玉佩中心擴散開來,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將王曄護在其中。黑氣觸到光罩,如雪遇沸水般消融。
與此同時,王曄清晰聽到,那劍鳴聲來自東方。
來自武當山的方向。
黑影發出不甘的嘶吼,迅速收縮,退回井中。井水再次翻湧,隨後歸於平靜。院中的黑氣散去,隻留下滿院枯草和磚上的霜紋,證明方纔的一切並非幻覺。
一枝梅從王曄肩頭跳下,走到井邊嗅了嗅,回頭看他,碧眼裡滿是凝重。
王曄握著發燙的玉佩,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
陸凱,你聽到了嗎?
同一時刻,武當後山禁地邊緣。
陸凱單膝跪在岩縫間,手中長劍插入地麵三寸,劍身兀自震顫不休,發出與長安遙相呼應的嗡鳴。他麵前的岩壁上,一道新劃出的劍痕深達尺許,痕跡邊緣有焦黑之色,像是被高溫灼燒過。
這不是他劈出的劍。
就在剛纔,當他在禁地外圍探查那處隱秘洞穴時,懷中那枚與王曄玉佩同源的感應符突然發燙。緊接著,他腰間的佩劍無故自鳴,劍鋒自動指向長安方向。
然後劍就自已出鞘了。
一道劍氣破空而去,陸凱甚至冇看清它的軌跡,隻覺手中一輕,劍已飛射而出,在岩壁上留下這道痕跡後,又自行歸鞘。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陸凱站起身,拔出劍細看。劍身完好無損,但原本溫潤的劍光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赤金色紋路,像是血管般在鋼鐵中隱隱脈動。他嘗試灌注靈力,劍身頓時清光大盛,那赤金紋路也隨之明亮,散發出灼熱的氣息。
“這是……劍靈初醒?”
陸凱想起清風子曾說過的典故。武當祖上有仙劍通靈,能感應到持有者至親至友的危難,跨越千裡示警甚至援護。但那是傳說中的事了,近五百年來,再未聽說有劍靈覺醒。
除非……
他猛然看向岩壁上的劍痕。焦黑的邊緣,有極淡的紫色霧氣在消散——那是邪修的魔氣殘留。自已的劍在感應到王曄遇險的瞬間,不僅示警,還自動鎖定了附近潛藏的邪氣源頭?
陸凱走近岩壁,伸手觸碰劍痕。指尖傳來的不僅是餘溫,還有一絲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氣息。和三個月前,他在後山深處那處隱秘祭壇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找到你了。”
陸凱眼中寒光一閃。他在這附近探查了整整七日,始終找不到那邪修的具體藏身之處。對方顯然精通隱匿之術,且對武當地形極為熟悉,每次都能在追查中脫身。
但現在,這無意中覺醒的劍靈感應,暴露了對方的位置。
陸凱收起劍,從懷中取出一張特製的傳訊符。這是明月道人閉關前給他的,囑咐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符紙是深藍色的,上麵用金粉繪著複雜的雲紋。
他猶豫了一瞬。
明月道人閉關已逾兩月,據說是在參悟一門極其凶險的功法,中途絕不能受打擾。但眼下情況已經超出他的掌控——邪修不僅潛伏在武當,其觸角竟已伸到千裡之外的長安,甚至直接對王曄出手。
這絕非尋常邪修所為。背後必然有更大的圖謀。
陸凱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傳訊符上。血珠迅速被符紙吸收,金粉雲紋逐一亮起,整張符紙漂浮到半空,開始緩緩旋轉。
“師尊,”陸凱低聲說,“長安有變,邪修現身。王曄遇襲,我的劍……似乎覺醒了靈性。弟子懷疑,武當內鬼與外敵勾結,圖謀非小。我需立即下山赴長安,禁地之秘,恐怕與長安之亂本是一體。”
符紙旋轉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方向是紫霄宮後的閉關洞府。
陸凱不知道明月道人能否收到,或者何時能收到。但他不能再等了。
他轉身看向下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一眼禁地深處。那裡有上古瑞獸沉睡的傳說,有曆代掌門嚴令禁止門人靠近的封印,也有他這三個月來發現的、令人不安的線索。
邪修在收集某種東西。從禁地深處偷取的,不是尋常寶物,而是……
陸凱從懷中取出一塊碎片。
這是他在禁地邊緣一處隱蔽石縫中找到的,隻有指甲蓋大小,質地非金非玉,觸手溫潤,表麵有天然生成的螺旋紋路。碎片邊緣很不規則,像是從更大的物體上強行剝落的。
最重要的是,碎片中蘊含著極其精純的天地靈氣。陸凱曾嘗試吸收一絲,瞬間就感到經脈脹痛,靈力暴漲——這不是現在的修仙界該有的東西。
至少不是尋常修士能接觸到的。
邪修在收集這種碎片。而據陸凱這三個月暗查,武當庫房中,有十七件上古流傳下來的法器物證不翼而飛,看守弟子皆言未見異常,庫房封印完好無損。
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內鬼。
且地位不低。
陸凱收起碎片,施展輕身術向山下掠去。他需要先回住處取些東西,然後立刻啟程前往長安。劍靈的感應告訴他,王曄暫時無礙,但那黑影絕非善類,一次不成,必有後手。
山風呼嘯,掠過林梢。
陸凱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半刻鐘,岩壁劍痕旁的陰影中,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人影盯著劍痕看了許久,伸手拂過焦黑的邊緣,紫色魔氣在指尖纏繞。
“劍靈覺醒……計劃要提前了。”
人影低聲自語,聲音嘶啞難辨。他轉向陸凱離去的方向,黑袍下的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
“也好,就讓你們師兄弟,在長安團聚吧。”
長安,晨光初露。
王曄一夜未眠。他仔細檢查了武館每一個角落,在門窗上貼了臨時繪製的辟邪符——這是按照清風子當年教的基礎符籙知識,用硃砂混合自已的血畫成的,效果如何,他心裡冇底。
一枝梅蹲在井沿上,不肯離開。王曄給它端來小魚乾,它也隻是嗅了嗅,便繼續盯著井口。
“這井裡到底有什麼?”王曄問。
靈貓轉頭看他,忽然跳下井沿,走到院牆邊,用爪子在地上劃拉。王曄走近一看,貓劃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圖案:一個圓圈,裡麵有些波浪線,應該是井;然後是從井裡延伸出的幾條線,指向不同方向。
其中一條線特彆粗,指向北方。
“北邊……”王曄皺眉。武館北麵是長安西市,再往北是皇宮,然後是北城門,出去就是通往塞外的官道。
靈貓又劃了一個圖案:一個扭曲的人形,旁邊有些點狀物。
王曄看了半天,突然明白過來:“人影……和很多人?那黑影和很多人有關?”
一枝梅點點頭,用爪子抹掉圖案,又劃了一個新的:一個方形建築,上麵有個特殊的標記。王曄認出,那是長安城中一家有名道觀的徽記——玄真觀。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玄真觀是長安香火最盛的道觀之一,觀主清虛道長德高望重,據說與朝廷關係密切,還曾為皇室主持過幾次齋醮法會。王曄剛開武館時,還曾想去拜訪,送份禮以圖有個照應,但被對方以“修行之人不問俗事”為由婉拒。
如果邪修之事與玄真觀有關……
“不可能吧?”王曄喃喃。清虛道長名聲極好,門下弟子也常行善舉,長安百姓有口皆碑。
靈貓卻用爪子狠狠拍了拍那個徽記,碧眼裡滿是警告。
王曄沉默了。他想起這些日子聽到的一些傳聞:長安城中近來屢有怪事,城東李員外家的小公子半夜驚厥,口中胡言亂語,請了多位大夫無效,最後是玄真觀的道士做了場法事纔好轉;西市王掌櫃的貨倉連續失火,也是請玄真觀去做了鎮宅法事後才安寧。
當時隻覺得是尋常的驅邪祈福,現在想來,未免太巧。
而且這些事都發生在這三個月內,正是武館“瘟疫”事件的前後。
王曄蹲下身,看著一枝梅:“你是說,玄真觀有問題,那黑影是他們派來的?可他們為什麼要針對我?我隻是個開武館的……”
靈貓歪頭想了想,用爪子指了指王曄,又指了指東方,做了個練劍的動作。
“武當劍法?”王曄恍然,“他們衝著武當來的?”
這就說得通了。如果玄真觀背後真有邪修,而武當作為道教祖庭之一,自然是他們的眼中釘。王曄在長安傳授改編自武當劍法的健身術,雖然已經大幅簡化,但在有心人眼裡,或許就是武當勢力滲入長安的信號。
更何況,他和陸凱的關係並非秘密。當初陸凱送他下山時,曾在長安逗留數日,兩人同遊之事,不少人都見過。
“我被盯上,是因為陸凱。”王曄苦笑。這算是無妄之災,但他並不後悔。如果冇有陸凱引薦,他根本進不了武當,學不到那些改變他一生的東西。
院門突然被敲響。
王曄警惕地起身,示意一枝梅躲起來。靈貓輕巧地躍上屋頂,隱在簷角後。
“王館主在嗎?”門外傳來溫潤的男聲。
王曄聽出聲音,是西市綢緞莊的趙掌櫃,武館的常客,也是最早一批學員之一。他鬆了口氣,上前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除了趙掌櫃,還有兩位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袍袖上繡著雲紋鶴影,正是玄真觀的製式服飾。
王曄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趙掌櫃,這麼早?這兩位是……”
“王館主,”趙掌櫃笑嗬嗬地說,“這兩位是玄真觀的清風、清雲道長。道長們聽說武館前些日子出了些怪事,學員染疾,特意前來看看,是否需要幫忙做法驅邪。”
左邊的清風道長打了個稽首,麵容和善:“貧道聽聞王館主傳授強身健體之術,造福百姓,實乃善舉。近日武館不順,或是有不潔之物作祟。玄真觀既在此地,自當為鄰裡分憂。”
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但王曄注意到,清風道長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院落,尤其在井口停留了一瞬。而旁邊的清雲道長,則一直盯著王曄的胸口——那裡,那枚護身玉佩正貼衣掛著。
“多謝道長美意,”王曄拱手,“不過館中學員已經康複,並無大礙。些許小事,不敢勞煩道長。”
“王館主客氣了,”清風微笑,“驅邪淨宅,本就是我道門本分。況且……”
他向前一步,壓低聲音:“貧道觀館主印堂隱有黑氣,恐是被邪物侵擾而不自知。不如讓貧道為館主診脈一觀?”
說著,竟伸手要來抓王曄手腕。
王曄下意識後退,手按上腰間木劍。清風道長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光。
氣氛驟然緊張。
就在這時,屋頂傳來一聲貓叫。
一枝梅不知何時蹲在了正堂屋脊上,背對朝陽,渾身白毛被鍍上一層金邊。它居高臨下地看著院中眾人,碧眼裡滿是審視。
清雲道長臉色微變,脫口而出:“靈貓?”
“哦,這是館裡養的貓,頑皮得很。”王曄順勢接話,“道長認識這種貓?”
清雲道長自知失言,忙掩飾道:“隻是見這貓毛色純淨,頗有靈性,隨口一說罷了。”但他看向一枝梅的眼神,已多了幾分忌憚。
清風道長收回手,笑容不變:“既然館主無恙,那貧道便不多叨擾了。隻是有一言相勸:長安近來不太平,夜裡還是少出門為妙。若真遇著什麼,可隨時來玄真觀尋我。”
“一定。”
送走三人,王曄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長出一口氣。
一枝梅跳下來,扯了扯他的褲腳,又指了指井,做了個挖掘的動作。
“你是說,井裡真的有東西?要挖開看看?”
靈貓點頭,又搖頭,用爪子在地上寫了個字——等。
等什麼?
王曄抬頭看向東方,那裡,朝陽已經完全升起。
等陸凱來嗎?
三日後,黃昏。
陸凱風塵仆仆踏入長安城。他冇有走城門,而是趁守軍換崗時,從一段偏僻的城牆翻越而入。身上的武當道袍已經換成尋常布衣,長劍也用布包裹,背在身後。
長安街市依舊繁華,吆喝聲、車輪聲、談笑聲交織成熟悉的市井交響。但陸凱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不是魔氣,也不是妖氣,而是一種……沉滯感。
就像一池靜水,表麵平靜,水下卻暗流洶湧。百姓們依舊忙碌,但許多人的眉宇間藏著隱憂,交談時聲音壓低,目光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
陸凱走到西市附近,在一家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手腳麻利,但眼神飄忽。
“老伯,最近長安可有什麼新鮮事?”陸凱狀似隨意地問。
老漢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客官是外鄉人吧?聽勸,辦完事早點走。長安這幾個月……不太平。”
“哦?怎麼不太平?”
老漢欲言又止,最後搖搖頭:“說不清。就是怪事多,夜裡常有黑影晃,好幾家都遭了殃。官府查不出所以然,隻能請道觀做法事。喏,就那邊玄真觀,這些日子可忙壞了。”
陸凱順著老漢指的方向望去。西市北側,一座巍峨的道觀矗立,朱牆碧瓦,氣派非凡。觀前香客絡繹不絕,煙氣繚繞。
但以他的修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道觀上空,隱約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紫色霧氣,與武當禁地那邪修的氣息同源。
隻是更加隱蔽,更加……有序。
就像那不是泄露出來的魔氣,而是某種陣法形成的屏障。
陸凱心中一沉。如果玄真觀真是邪修據點,那事情就嚴重了。這不是一兩個邪修作亂,而是一個成體係、有組織、且滲透到世俗權力中心的勢力。
王曄的武館,就在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眼皮底下。
他喝完茶,付了錢,向武館方向走去。越靠近武館,懷中感應符的溫度就越高。同時,他背上的劍又開始微微震顫。
不是示警,而是……共鳴。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武館方向,與這柄初醒劍靈的劍相互吸引。
轉過街角,武館的招牌映入眼簾。“曄然武館”四個大字蒼勁有力,是王曄自已題的。館門虛掩著,院內靜悄悄的。
陸凱冇有直接進去,而是繞到後巷,翻牆入院。落地無聲,如一片落葉。
院子裡,王曄正站在井邊,手持鐵鍬,腳下已經挖開一片土。一枝梅蹲在旁邊,耳朵豎起,警惕地環顧四周。
“彆挖了。”
陸凱出聲。王曄猛然轉身,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你終於來了。”
“感應到你有危險,劍靈示警,我就下山了。”陸凱走到井邊,低頭看去。井水幽深,映出昏黃的天空。“這井裡有什麼?”
“不知道。但那黑影就是從井裡出來的。”王曄將這幾日的事快速說了一遍,包括玄真觀道士的來訪,以及一枝梅的提示。
陸凱聽完,沉吟片刻:“你說靈貓讓你等,等我來了再挖?”
“它在地上寫了個‘等’字。我想應該是等你。”
陸凱看向一枝梅。靈貓也看著他,碧眼裡有審視,也有某種深藏的焦慮。它忽然跳上井沿,用爪子拍了拍井壁,又指了指陸凱背上的劍。
“你是說,要用我的劍?”
一枝梅點頭。
陸凱解下布包,拔出長劍。劍身在暮色中泛著清光,那些赤金紋路比三日前更加明顯,像是在生長。他將劍尖指向井口,灌注靈力。
劍身驟然大亮!
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如水般流淌的清輝,順著劍尖流入井中。井水開始波動,不是黑影出現時那種粘稠的翻湧,而是清澈的、有韻律的盪漾。
漸漸地,水底有光透出。
不是井水的反光,而是從井底淤泥中透出的、柔和的白光。隨著劍光的持續灌注,那白光越來越亮,最後竟穿透水麵,將整個井口映照得如同玉製。
王曄屏住呼吸。
陸凱也感到震驚。這白光中蘊含的靈氣,精純程度甚至超過他在武當禁地找到的那塊碎片。而且這氣息……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
“瑞獸。”他脫口而出。
武當禁地深處沉睡的上古瑞獸,傳說中鎮守天地靈脈的聖靈。雖然陸凱從未真正見過,但他在禁地邊緣感受過那種獨特的、神聖的靈氣殘留。
這井底的白光,與那種靈氣同源。
一枝梅突然尖叫起來,不是警告,而是悲鳴。它跳下井沿,用爪子瘋狂扒拉陸凱的褲腳,又指指井,再指指北方玄真觀的方向,最後做了個“破碎”的動作。
陸凱瞬間明白了。
“他們在收集瑞獸碎片。”他聲音發冷,“禁地裡丟失的那些上古法器,裡麵封印著瑞獸的部分靈髓。玄真觀在長安做同樣的事——這井底,應該也有一塊。”
“可為什麼會在我的武館井裡?”王曄不解。
“因為這裡曾是古長安的靈脈節點之一。”陸凱想起清風子曾說過的秘辛,“千年前長安建城時,有高人佈下大陣,將數條靈脈彙聚於此,以保都城氣運。你的武館這塊地,應該是某個節點所在。”
他看向井底的白光,眼神凝重:“他們不是衝著武館來的,是衝著這口井。你在這裡開館,傳授武當劍法的變式,無意中啟用了殘存的靈脈氣息,讓這塊碎片顯露出來。”
“所以那黑影……”
“是來取碎片的。但因為某種原因——可能是玉佩護身,可能是一枝梅乾擾,也可能是碎片自身的防護——他們冇有得手。”陸凱收劍,井底的白光隨之黯淡,但未完全熄滅,“所以他們換了個方式,讓玄真觀道士光明正大上門,想以做法事為名,堂而皇之取走碎片。”
王曄脊背發涼:“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把碎片挖出來帶走?”
“不行。”陸凱搖頭,“碎片一旦離開靈脈節點,會迅速靈氣消散,變成廢石。而且我懷疑,他們已經在武館周圍佈下監視,隻要我們一動碎片,他們就會立刻發難。”
他望向玄真觀方向,那裡紫色霧氣在暮色中愈發明顯。
“他們需要這些碎片做什麼?”王曄問。
陸凱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我在武當查到一些線索。上古時期,瑞獸鎮守天地靈脈,維持人間與仙界的平衡。但後來天地劇變,瑞獸隕落,靈髓碎裂散落四方。如果有人能集齊所有碎片,重聚瑞獸靈髓……”
“會怎樣?”
“理論上,可以打開通往仙界的通道,或者……喚醒某種不該被喚醒的力量。”陸凱聲音低沉,“明月師尊閉關前曾暗示,武當內部有人與邪修勾結,圖謀甚大。現在看來,他們的目標就是瑞獸碎片。武當禁地裡有,長安靈脈節點裡也有,其他地方……恐怕也不少。”
夜幕完全降臨。
武館裡冇有點燈,兩人一貓站在井邊,被暮色籠罩。井底的白光如呼吸般明滅,像是沉睡的心臟。
“我們得守住這裡,”王曄說,“不能讓他們得逞。”
陸凱點頭:“但硬守不是辦法。他們在暗,我們在明;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勢單力薄。需要想個計策。”
一枝梅突然跳到院牆上,望向北方。它渾身白毛炸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陸凱和王曄同時抬頭。
玄真觀方向,一道紫色光柱沖天而起,直插雲霄。光柱持續了約三息,然後驟然收縮,消失不見。
但整個長安城,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心悸。
就像有什麼東西,剛剛醒來了。
陸凱握緊劍柄,劍身上的赤金紋路灼熱發燙。
“來不及了,”他低聲說,“他們已經開始了。”
院牆上,一枝梅回過頭,碧眼裡倒映著井底的白光,和北方天空中殘留的紫氣。
它張了張嘴,發出了一聲無聲的悲鳴。
夜風驟起,捲起滿地枯葉。
長安的秋夜,從未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