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魔初現
長安的秋夜來得格外早。
戌時剛過,長樂坊已是燈火闌珊,唯有“武當健身館”後院的廂房還亮著燭火。王曄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將今日的賬本合上。窗外秋風蕭瑟,捲起幾片枯葉拍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生意是越來越好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卻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
自開設武館以來,憑藉“劍法舞蹈”課程和創新營銷,短短數月間學員已逾三百人,分館也籌備在即。但傳統武館的聯合抵製雖暫時化解,暗中的流言蜚語卻從未停歇。更讓他隱隱不安的,是近來長安城中流傳的幾樁怪事——西市張屠戶家一夜之間雞犬全死,屍身無傷卻精氣全無;永興坊李書生莫名瘋癲,整夜唸叨“黑影食魂”。
王曄起身走到窗邊,正欲關窗歇息,眼角卻瞥見院牆角落一道影子倏忽而過。
那影子不似人影,倒像是一團流動的墨,在月色下隻現形一瞬便融入夜色。王曄心頭一緊,手已按在腰間——那裡掛著一柄他親手改良的“健身劍”,雖未開刃,卻是上好的精鐵打造。
“誰?”
無人應答。
隻有秋風穿過庭院,吹得那株老槐樹枝椏搖晃,在地上投出張牙舞爪的影。王曄屏息凝神,耳中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窸窣聲,像是利爪劃過青磚。
他悄聲推開房門,握劍踏入院中。
月光清冷如霜,將庭院照得半明半暗。王曄緩步巡視,目光掃過每一處陰影。武館後院本就不大,除了正廂房、學員練功場和廚房柴房外,便是牆角那排兵器架。一切似乎如常。
直到他走到槐樹下。
地麵上的落葉有被踩踏的痕跡,卻不是人的腳印——那痕跡分三趾,趾端尖銳,深陷入土,間距奇窄,似是某種禽類,卻又大得反常,足有成人手掌尺寸。
王曄蹲身細察,指尖輕觸痕跡邊緣的泥土。土色暗沉,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不是泥土本身的味道,倒像是……
“血?”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身後柴房方向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陶罐碎裂的脆音。
王曄箭步轉身,劍已出鞘橫在胸前。他輕功雖不及陸凱那般飄逸,但數月苦練武當基礎步法,身形已比常人迅捷許多。幾個起落便至柴房門前,抬腳踹開虛掩的木門。
柴房裡一片漆黑。
月光從門口斜斜照入,隻能照亮門前三尺之地。往裡看,隻見堆疊的柴垛輪廓和懸掛的農具陰影,並無異樣。但空氣中那股腥氣更濃了,混雜著陳年木柴的黴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王曄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跳躍著,將柴房內的景象緩緩揭開:左側柴垛整齊,右側農具完好,地麵散落著幾個碎裂的醃菜陶罐,褐色的菜汁流淌一地。而在那灘汙漬邊緣——
一隻死老鼠。
不,那已經不能算老鼠了。屍體乾癟如紙,皮毛緊貼著骨骼,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彷彿被什麼東西吸乾了全身血肉,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架。
王曄倒吸一口涼氣。
便在這時,柴垛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喵嗚”。
一道白影從柴垛頂端躍下,輕盈落地,正是那隻神出鬼冇的靈貓“一枝梅”。它渾身白毛在黑暗中隱隱泛著銀光,碧綠的眼瞳盯著王曄,又轉向那具鼠屍,尾巴高高豎起,發出低沉的嗚咽。
“你也察覺了?”王曄低聲道。
靈貓緩步走到鼠屍旁,低頭嗅了嗅,忽然後退兩步,背毛炸起,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嘶聲。它轉頭望向柴房西北角最黑暗的深處,那裡堆放著陳年的稻草,幾乎觸及房梁。
王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火摺子的光暈在那邊顯得格外微弱,彷彿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他握緊劍柄,一步步靠近。
離稻草堆還有五步時,一枝梅突然躍到他身前,攔住了去路,貓爪在地麵抓撓,竟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那是警告。
王曄停下腳步。
便在這停頓的瞬間,他看見稻草堆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整體的移動,而是那片陰影本身在蠕動,如同活物般緩緩擴張,邊緣泛起水波似的漣漪。隨著它的擴張,柴房內的溫度驟降,王曄撥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火摺子的光猛地一暗。
不是熄滅,而是光芒彷彿被那團陰影吸收、吞噬,光暈範圍急劇縮小,隻剩拳頭大小的一團,堪堪照亮王曄的掌心。而在光芒之外,黑暗濃稠如墨,幾乎要流淌起來。
“裝神弄鬼!”王曄大喝一聲,既是壯膽也是試探。
他左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這是他從武當帶回的少數“紀念品”之一,據陸凱說曾在真武大殿香火中供奉三年,雖非法器,卻也沾了些許正氣。王曄將銅錢朝陰影處奮力擲去。
“叮!”
銅錢擊中牆壁,彈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幾乎同時,那團陰影猛地收縮,又驟然膨脹,如同受驚的野獸。一股陰風從黑暗中衝出,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鬱的腥氣,直撲王曄麵門。
王曄下意識揮劍格擋。
劍身與無形之物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他虎口發麻。而更詭異的是,劍刃所及之處,黑暗被短暫地“斬開”,露出一截蒼白枯瘦、佈滿黑色紋路的手臂——那絕不是人類的手臂,指甲長而彎曲,泛著幽藍的光。
隻是一瞬,手臂便縮回黑暗,陰影急速後退,貼著牆壁向上攀爬,竟如壁虎般迅捷,眨眼間已至房梁。
王曄抬頭,火摺子的光終於撐不住,徹底熄滅。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看見房梁上蹲伏著一個扭曲的輪廓:人形,卻四肢反曲,頭顱低垂,長髮披散遮住麵容,唯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在發隙間閃爍——那是眼睛。
“喵——!!!”
一枝梅發出尖銳的嘶鳴,全身白毛炸開,身形在黑暗中竟開始散發微弱的熒光。它弓起背脊,朝著房梁上的黑影齜牙咧嘴,前爪在地麵刨動,做出撲擊姿態。
黑影似乎對靈貓有所忌憚,冇有立刻攻擊,反而向後縮了縮。
趁這間隙,王曄暴退三步,衝出柴房門,反手將門拉上,又從懷中掏出三枚銅錢,咬破指尖將血抹在錢孔上——這是他從武當雜記中看來的土法,據說血氣可暫時封阻陰物。
銅錢按三才方位貼在門縫處。
剛完成這些,柴房內便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木門震動,灰塵簌簌落下。但門終究冇有破開,銅錢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金紅色光暈,雖微弱卻穩固。
王曄背靠院牆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後背衣衫。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武當山紫霄宮中,正在打坐的陸凱猛地睜開雙眼。
心跳如鼓,太陽穴突突跳動,一股冇來由的心悸感攥住了他的胸口。這不是修煉時的真氣紊亂,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警示——彷彿有什麼與他血脈相連的事物正在遭受威脅。
“王曄……”陸凱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自那日結拜,兩人雖仙凡兩隔,卻隱隱有某種感應。尤其陸凱築基之後,靈覺愈發敏銳,偶爾能在定中感知到義弟的強烈情緒波動。但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清晰、這般緊迫。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長安所在。
夜色中的武當群峰靜默矗立,雲海在月下翻湧如銀浪。但陸凱運起“望氣術”,卻看見常人不可見的景象:西北天際,一絲極淡的黑氣如蜈蚣般蜿蜒,雖相隔千裡,仍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汙穢與惡意。
“邪祟之氣……竟已濃鬱到這般地步?”陸凱眉頭緊鎖。
這數月來,他暗中調查門派隱秘,已逐漸摸清一些線索。武當禁地中封印的上古瑞獸“白澤”遺骨,三百年前曾遭邪修覬覦,雖被當時的長老擊退,卻留下一道隱患——邪修臨死前以血咒汙染了封印的一角。這些年封印日漸鬆動,邪氣外泄,已影響到方圓百裡的地脈。
而更讓陸凱心驚的是,他從藏經閣的殘卷中發現,那邪修並非獨行客,而是屬於一個名為“幽冥道”的隱秘組織。此道修煉之法殘忍詭譎,需以生靈精氣為食,尤其喜好修行之人的真元與武者的氣血。
長安乃帝都,人口百萬,武者雲集,正是“幽冥道”理想的獵場。
“難道他們已經……”陸凱不敢細想。
他轉身從枕下取出一枚玉佩——這是清風子在他下山前所贈的護身法器,名“清心璧”,有辟邪守神之效。此刻玉佩微微發熱,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正隱隱指向西北。
陸凱握住玉佩,閉目凝神。
意識沉入識海,他試圖通過那縷微弱的感應聯絡王曄。起初隻有一片混沌,但隨著他真元灌注,漸漸浮現出破碎的畫麵:搖晃的燭火、乾癟的鼠屍、炸毛的白貓,以及……門後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
還有黑暗中那雙猩紅的眼睛。
陸凱猛地睜眼,額頭已滲出細汗。
“不行,太模糊了。”他低語,聲音帶著焦慮,“但可以確定,王曄已遭遇邪祟,且那邪祟道行不淺,能顯形傷人。”
他快步走向書案,鋪開黃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片刻,又停了下來。
直接稟報師門?明月道人本就對他暗中調查之事心存疑慮,若得知他與凡人有如此深的牽連,恐怕反會勒令禁足。況且門中那些長老,對這“小事”未必會上心——在他們眼中,凡塵俗世的幾條人命,如何比得上仙道傳承、門派清譽?
陸凱放下筆,眼中閃過決然之色。
他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打開鎖釦。箱內整齊擺放著幾件物品:一件疊好的夜行衣、三張黃符紙繪製的“神行符”、一小瓶回氣丹,還有一柄長約兩尺、用布包裹的短劍。
這短劍是他在禁地外圍偶然所得,劍身刻有古篆“誅邪”二字,雖非法寶,卻對陰邪之物有剋製之效,一直被他暗中收藏以備不時之需。
陸凱將夜行衣換上,符紙丹藥收入懷中,短劍負在背後。又走到書案前,留下一封簡短書信:
“弟子偶感修行瓶頸,欲往後山禁地外圍靜修數日,以求突破。請師尊勿念。——陸凱敬上”
這藉口雖拙,但足夠他爭取三五日時間。隻要日夜兼程,以神行符輔之,趕赴長安隻需兩日。
他推開房門,最後回望了一眼居住了數年的廂房,然後身形一閃,融入夜色。
月下,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掠過武當山道,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柴房外的撞擊聲漸漸平息。
王曄背靠院牆,仍不敢放鬆警惕。手中劍柄已被汗水浸濕,另一隻手則緊握著從懷中掏出的所有銅錢——共七枚,每一枚都抹上了指尖血。
一枝梅蹲在他腳邊,尾巴仍高高豎起,但炸開的毛已漸漸平複。它不時扭頭看向柴房門,碧綠眼瞳中閃爍著複雜的光,似是警惕,又似是……某種疑惑。
“那東西走了?”王曄低聲問。
靈貓冇有迴應,隻是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後邁步走向柴房。
“彆去!”王曄急道。
但一枝梅已走到門前,抬起前爪,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枚銅錢。令人驚訝的是,銅錢上的血跡光暈並未排斥它,反而微微亮了一下,彷彿在確認什麼。
貓爪推開一道門縫。
月光從縫隙漏入柴房內。王曄緊握劍柄靠近,從門縫中窺視:稻草堆依舊,碎陶罐依舊,鼠屍也還在原地。但那團陰影已消失無蹤,房梁上空空如也,隻有蛛網在風中輕顫。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王曄知道不是。虎口仍在隱隱作痛,那是與無形之物碰撞的後遺症;指尖的傷口還在滲血;而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腥氣,雖已消散大半,仍隱約可聞。
他推開門,點燃新的火摺子,仔細檢查柴房每一寸角落。
在房梁正下方的地麵上,他發現了幾滴粘稠的黑色液體,像是凝固的血,卻又泛著詭異的紫光。王曄用劍尖挑起一點,液體竟如活物般蠕動,試圖順著劍身向上攀爬。他急忙運起武當基礎心法,一股微弱卻純正的真氣灌入劍身,那黑色液體才“嗤”的一聲蒸發,化作一縷黑煙消散。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王曄喃喃。
一枝梅走到他腳邊,忽然仰頭看向窗外夜空,發出一聲悠長的喵嗚。那聲音不再充滿警告,反而帶著某種期盼,像是在呼喚什麼。
王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夜空中,北鬥七星高懸,其中天樞星的位置,似乎比往常明亮些許。而在那星光之下,他彷彿看見一道極淡的影子掠過月輪,快如流星,朝著長安方向而來。
是錯覺嗎?
王曄揉了揉眼睛,再望時,夜空依舊,隻有明月孤懸。
但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緊張感,卻在這一刻奇蹟般地緩解了些許。就像在茫茫黑夜中獨行許久的人,忽然看見遠方亮起了一盞燈——雖不知那燈是真實存在還是幻覺,卻足以讓人鼓起繼續前行的勇氣。
他將柴房門重新關好,這次冇有貼銅錢——既然那東西能來去自如,這些土法顯然擋不住它。
“得想個真正的辦法。”王曄自語,目光轉向院中那株老槐樹。
樹影婆娑,在月下搖曳。
忽然,他想起陸凱曾說過的一句話:“武當劍法真正的精髓不在招式,而在‘意’。以意禦劍,以心感氣,則邪祟難近。”
當時他隻當是玄之又玄的說辭,現在想來,或許並非虛言。
王曄走到院中空地,深吸一口氣,擺出武當基礎劍法的起手式。這一次,他冇有想著招式的美觀或力度,而是閉上眼睛,感受體內那縷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真氣——那是數月修煉積累而來,雖不及陸凱的百分之一,卻是他自已的。
真氣隨心意流轉,緩慢而堅定。
劍身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低鳴。
一枝梅蹲坐在屋簷下,靜靜看著這一幕,碧綠的眼瞳中倒映著月光與劍光,以及王曄逐漸沉靜下來的麵容。
夜還深,長安城在沉睡。
但有些東西已經醒來,有些東西正在路上。
而在柴房屋頂的陰影裡,那雙猩紅的眼睛其實從未離開。它靜靜注視著院中舞劍的王曄,又望向西北天際那道越來越近的氣息,嘴角——如果那團陰影有嘴角的話——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
狩獵,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