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湧長安夜
深夜的長安城,萬籟俱寂。王曄武館的後院裡,卻突兀地多出了七道劍痕。
那是他清晨開門時發現的——青石板地上,七道焦黑的刻痕組成詭異的星芒圖案,每道痕跡深達三寸,邊緣平整如刀切,絕非凡人利器所為。更詭異的是,昨夜守夜的兩名弟子堅稱整晚“連隻野貓都冇進來”,而院內那株百年槐樹的樹冠上,卻掛著半截撕裂的黑布,布料邊緣隱隱滲出暗紅色澤,像乾涸的血,又像某種硃砂符咒。
王曄蹲在劍痕旁,指尖輕觸焦黑處。一股冰寒順著指腹竄上脊椎,他猛然縮手。
“掌櫃的,這是……”賬房先生老陳提著燈籠湊近,聲音發顫。
“彆聲張。”王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月光下,他的臉色平靜如常,隻有緊抿的嘴角泄露一絲凝重。三年商海沉浮,早已教會他一個道理:恐慌是比災禍更可怕的瘟疫。
他吩咐弟子用黃土暫時掩埋劍痕,又讓老陳去西市買三斤雄黃、五斤石灰。轉身時,餘光瞥見屋簷陰影處,那雙熟悉的琥珀色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
一枝梅。
這隻三年前突然出現在武館的靈貓,此刻端坐簷角,尾巴輕擺,月光在它油亮的毛皮上鍍了層銀邊。王曄與它對視片刻,靈貓忽然抬頭望向東北方向——那是武當山所在。
“你也覺得,這事兒不簡單?”王曄低聲問。
靈貓冇有迴應,隻輕巧躍下屋簷,落在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褲腿。這個罕見的親昵舉動,讓王曄心頭一沉。
同一輪明月下,八百裡外的武當山紫霄宮中,陸凱正麵對著一卷泛黃的古籍陷入沉思。
這是他從禁地“玄空洞”第三層石室中帶出的《瑞獸誌異·殘卷三》。清風子閉關前曾嚴令禁止弟子進入三層以下,但陸凱等不了了——三個月來,他追蹤的那條線索越來越清晰:三百年前武當派曾封印過一頭“食夢貘”,此獸以惡念為食,本可淨化心魔,卻因吞噬過多邪修怨念而墮化。封印地點,就在長安地脈交彙處。
而封印鬆動的跡象,恰好與王曄信中描述的“城中怪事”時間吻合。
“食夢貘墮化後,善窺人心恐懼,以恐懼為餌,誘生更多惡念……”陸凱的手指劃過斑駁的字跡,燭火在紙麵上跳動,“需以至陽劍氣重封,或以至善之心感化……”
至陽劍氣,武當唯有“太和劍訣”第九重可達。他修到第六重已是同輩翹楚,第九重?至少還需十年。
至善之心?這虛無縹緲的標準,讓他苦笑搖頭。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陸凱迅速合上古籍,袖中已扣住三張符籙。
“陸師兄,還冇歇息?”門外是明月道人座下弟子明塵的聲音,溫和有禮。
“參悟劍譜,忘了時辰。”陸凱平靜迴應,耳力卻捕捉到門外不止一人的呼吸聲。
明塵頓了頓:“師尊讓我傳話,三日後‘問道崖’有戒律考校,請師兄務必到場。”
問道崖考校,曆來是對犯戒弟子的懲戒之所。
“陸凱領命。”他應得乾脆。
腳步聲漸遠。陸凱靠在窗邊,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儘頭,心知自已近期的頻繁“越界”已引起明月道人警覺。這位執掌戒律的師叔,三年來對他的態度始終微妙——既讚賞他天賦,又忌憚他追查舊事的執著。
不能再等了。陸凱展開王曄最新的來信,那七道劍痕的描述讓他想起古籍中另一段記載:“墮化之獸,常以七星困陣標記獵物……”
獵物?王曄?
他猛地起身,從床底暗格取出一隻桐木劍匣。匣中並非寶劍,而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盤麵刻二十八星宿,中央指針懸空自轉——這是清風子當年留給他的“尋炁盤”,可感應百裡內異常靈力波動。
陸凱咬破指尖,滴血於盤心。指針劇烈顫動,最終死死指向長安方向。
長安城的第四夜,怪事升級。
王曄采取了所有能想到的措施:武館前後門撒了雄黃石灰,屋簷下掛了七串銅鈴,每間廂房貼了從道觀求來的辟邪符。他甚至讓二十名精壯弟子分成三班,徹夜巡視。
子時三刻,銅鈴驟響。
不是風吹的那種零星叮噹,而是所有銅鈴同時暴鳴,聲如驚濤!王曄從床榻躍起,抓起床頭長劍衝進院子時,看見的是一幕詭異景象——
七道黑影懸浮在院牆上空,黑袍無風自動,麵孔籠罩在深兜帽的陰影裡。它們冇有落地,隻是懸在那裡,如同七幅掛在夜色中的裹屍布。院中巡邏的弟子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原地,雙目圓睜卻毫無神采,顯然已陷入某種幻術。
“何方妖孽!”王曄厲喝,長劍出鞘。這三年來他從未懈怠武當劍法的修煉,雖無靈力加持,招式已臻化境。
七道黑影同時轉頭“看”向他。王曄感到一股無形壓力如冰水灌頂,四肢瞬間僵硬。但就在這時,懷中突然一燙——
是那枚武當弟子玉牌!陸凱當年留給他的信物,此刻正發出溫潤青光,驅散了周身寒意。
黑影發出嘶啞的、非人的低嘯,似乎對這青光頗為忌憚。為首的黑袍抬起袖袍,一道黑氣如箭射來!
王曄側身閃避,黑氣擦肩而過,擊中身後石缸。“哢嚓”一聲,半尺厚的青石缸壁竟被蝕出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滋滋冒著白煙。
毒?還是腐蝕性的邪法?
王曄心念電轉,不退反進,長劍挽起一片寒光,用的正是武當基礎劍法“流雲式”。此招手勢綿密,他意在試探。劍光觸及黑袍的瞬間,竟如劈中虛影般穿透而過,而黑袍袖中探出的枯爪已抓向他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影如電射入院中。
一枝梅!
靈貓淩空躍起,毛皮炸開,琥珀色的瞳孔在黑夜中迸射出金色光芒。它發出一聲尖厲長嘯,那嘯聲竟隱隱帶著虎豹之威。七道黑影同時劇震,彷彿被無形音波擊中,懸空的身形一陣模糊。
枯爪在王曄咽喉前三寸停滯。王曄趁勢疾退,後背已驚出冷汗。
靈貓落在院中石桌上,弓身炸毛,與七道黑影對峙。月光下,它額前那縷梅花狀白毛正隱隱發光。
“喵——”
這一聲叫得悠長,院中僵立的弟子們猛地一顫,陸續甦醒。眾人見這詭異場麵,嚇得紛紛後退。
黑影似乎對靈貓頗為忌憚,互相“看”了看,身形漸漸淡去,如墨滴入水般消散在夜色裡。銅鈴驟停,夜風重新流動,彷彿剛纔一切隻是集體幻覺。
但石缸上的腐蝕孔洞,以及王曄手中玉牌仍未散去的餘溫,都在訴說真實。
“掌櫃的,那、那是……”老陳哆嗦著問。
王曄收劍入鞘,深吸一口氣:“明日開始,武館歇業三天。所有人收拾細軟,暫時去城西彆院安置。”
他彎腰抱起一枝梅。靈貓罕見地溫順偎在他懷中,但身體微微顫抖,額前那縷白毛的光芒正在暗淡。
“多謝。”王曄低聲說,手指撫過貓背,“但你到底……是什麼?”
靈貓抬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類似“憂慮”的情緒。它伸出前爪,輕輕按在王曄握著玉牌的手上。
玉牌忽然又燙了一下。
三天後的武當山問道崖,陸凱跪在戒律堂前,背後是百級石階,麵前是明月道人冷峻的臉。
“擅自進入禁地三層,私閱秘典,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陸凱俯首,姿態恭順,“但弟子有要事稟報——長安恐有邪祟復甦,與三百年前本門封印的食夢貘有關。懇請師叔準許弟子下山查探。”
明月道人沉默良久。山風捲起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證據?”
陸凱呈上尋炁盤和抄錄的古籍段落。明月道人掃了一眼,瞳孔微縮。
“此事我會派人查證。你既犯戒,當受崖麵壁三月之罰。即刻……”
話音未落,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清越鶴鳴。一隻丹頂白鶴穿雲而下,落在崖邊,鶴足繫著一隻青竹筒。
明月道人取下竹筒,抽出信箋。隻看數行,臉色驟變。
信是長安太清觀觀主發來的加急密函,提及長安城近日出現多起“夢魘噬魂”事件,受害者皆形容枯槁,似被吸走精氣。昨夜更有一富商宅邸出現七星劍痕,與武當古籍記載的墮化瑞獸標記完全吻合。
“師叔,”陸凱抬起頭,目光灼灼,“王曄所在的武館,三日前已出現七星劍痕。”
明月道人攥緊信箋,指節發白。他盯著陸凱,終於長歎一聲:“禁地麵壁改為思過堂禁足十日。十日後……你自行下山。”
“謝師叔!”陸凱重重叩首。
轉身離開問道崖時,他懷中那枚與王曄玉牌配對的核心弟子令,忽然傳來細微震動。陸凱尋了個僻靜處取出,隻見玉令表麵浮現出淡淡的字跡,似是靈力耗儘的斷續傳訊:
“黑影……七……貓救……速來……”
字跡淡去。陸凱攥緊玉令,望向長安方向。
山風驟急,捲起漫天落葉。遠天堆積起鉛灰色的雲層,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而千裡之外的長安武館內,王曄正對著一麵銅鏡發呆。鏡中的他頸側,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淡淡的七星印記,如胎記般印在皮膚下,不痛不癢,卻擦之不去。
一枝梅蹲在鏡旁,看著那印記,發出低低的、近乎哀鳴的嗚咽。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