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探禁地與長安異動
月色如水,潑灑在武當後山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古鬆林間。陸凱貼著岩壁而行,心跳如擂鼓。三日前,他在藏經閣一卷殘破的《瑞獸誌異》中讀到一行小字:“白澤現世之處,必有邪祟暗藏。”而根據清風子師父無意間透露的線索,三百年前曾有白澤瑞獸在武當後山顯靈,隨後便發生了那場導致七位長老隕落的“清濁之亂”。
今夜,他必須一探究竟。
鬆林深處,霧氣不知何時瀰漫開來。陸凱捏了個清心訣,指尖微光閃爍,驅散周遭三尺內的濃霧。腳下的石階早已被苔蘚覆蓋,破碎的石碑半埋土中,隱約可見“擅入者廢其修為”的字樣。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
突然,腰間懸掛的尋邪盤發出輕微的震動。這是清風子贈他的法寶,對邪祟之氣尤為敏感。陸凱俯身細看,隻見盤麵上那枚玉針正微微顫動,指向東北方向——正是禁地最深處,被師門稱為“鎮魔淵”的所在。
遠處傳來窸窣聲響。
陸凱立刻隱入一棵古鬆之後,屏息凝神。兩道身影從霧中顯現,皆著武當內門弟子服飾,但舉止詭秘,步履輕盈得不似常人。其中一人低聲道:“……今夜子時,陣眼必須加固,尊者已等得不耐煩了。”
“明月師叔那邊如何交代?”
“師叔自有計較。快走,莫誤了時辰。”
二人匆匆離去,陸凱心臟驟縮——明月道人?戒律堂首座,那個平日裡最是剛正不阿的長老,竟與這禁地中的秘密有關?他不敢深想,待二人走遠,才悄然跟上。
穿過一片亂石陣,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穀,穀底竟有一座破敗的石亭,亭中隱約有微弱光芒閃爍。陸凱藏身於高處岩縫間,運起目力望去,隻見石亭地麵刻著一幅巨大的陰陽太極圖,但圖紋詭異——本該黑白分明的陰陽魚眼處,竟被染上了暗紅色澤,如乾涸的血跡。
更令他震驚的是,太極圖外圍,按照北鬥七星方位,立著七尊石獸雕像。月光灑落,他辨認出正中那尊:鹿角、獅身、龍鱗,雙目以罕見的夜光石鑲嵌,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綠光——正是傳說中的白澤瑞獸。
但本該祥瑞的雕像,此刻卻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壓抑氣息。陸凱注意到,每尊石獸的底座都有新近修補的痕跡,裂縫處隱隱透出暗紅微光,與太極圖中的血色呼應。
尋邪盤震得愈發劇烈。
陸凱正待細看,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咳。他全身寒毛倒豎,猛地轉身——
同一輪明月下,長安城西市的“武健館”後院,王曄正對著賬本皺眉。武館開張三月,學員已逾兩百,進賬可觀,但近日接連發生的怪事卻讓他心神不寧。
先是三位老學員莫名退館,問及原因皆支吾其詞,隻說“夜間做噩夢,夢見黑影纏身”。接著是巡夜的夥計小李,聲稱連續三晚在後院井邊看見“飄忽的白影”,嚇得病了一場。王曄本不信這些,但昨日整理倉庫時,他自已也看到了詭異的一幕——
懸掛在牆上的那把裝飾用的青銅劍,無風自動,劍穗朝西北方向劇烈搖擺了十餘息時間,而當時門窗緊閉。
“喵嗚。”
靈貓一枝梅輕盈躍上桌案,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它用前爪輕輕按在賬本某處——正是那三位退館學員登記的名字。王曄心中一動,仔細看去,發現這三人不僅同一天入館,連籍貫也相同:皆來自長安城西北的延康坊。
“你想告訴我什麼?”王曄撫摸著貓咪柔軟的背毛。一枝梅卻跳下桌子,走到窗邊,朝著西北方向,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王曄披衣起身,開門一看,是隔壁綢緞莊的劉掌櫃,臉色蒼白如紙:“王、王館主,您快去我家看看……我家小兒,中邪了!”
劉掌櫃家中一片混亂。七歲的獨子小寶蜷縮在床角,雙目圓睜卻無神采,口中反覆唸叨著含糊不清的詞句。王曄湊近細聽,隱約辨出幾個字:“……黑影子……吃月亮……井……”
劉夫人哭道:“傍晚還好好的,說去巷口玩一會兒,回來就成這樣了!郎中來看過,說是失魂症,可紮針服藥全無用處……”
王曄心中警鈴大作。他想起武當山上學到的一些粗淺辨氣之法——陸凱曾教他如何感知異常氣息。他閉目凝神,嘗試運轉那半生不熟的心法,果然感到小寶周身縈繞著一股陰冷之氣,與武館倉庫裡那把青銅劍異動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一枝梅。”王曄低喚。靈貓不知何時已跟來,此刻躍上床沿,繞著小寶轉了三圈,忽然弓起背,對著西北方向厲聲嘶叫。
“西北……延康坊……”王曄腦中閃過那三位退館學員的籍貫資訊,“劉掌櫃,小寶傍晚可曾去過延康坊方向?”
劉掌櫃一愣:“延康坊?冇有啊……不過巷口往西北走,確實能通到延康坊的後街……”
王曄當機立斷:“勞煩二位照看孩子,我去去就回。”他匆匆返回武館,取出陸凱臨彆時贈他的那枚護身玉符——說是遇到邪祟之事可保一時平安。玉符在掌中微微發燙,彷彿在呼應著什麼。
夜色已深,王曄提燈朝西北方向走去。越靠近延康坊,街巷越是冷清。長安宵禁雖已鬆弛,但這一帶因靠近舊皇城廢墟,夜間罕有人至。他按照記憶中找到其中一位退館學員登記的住址:延康坊丙字巷第七戶。
巷子深處,那戶人家門窗緊閉,但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王曄正欲上前叩門,忽然聽到院內傳來低沉的誦唸聲,語調古怪,不似中原語言。他悄悄貼近牆根,從破損的磚縫中窺視——
院內空地上,三個黑衣人圍著一口古井跪坐,每人手中捧著一盞油燈,燈火竟是詭異的幽綠色。他們反覆誦唸著晦澀的音節,井口上方漸漸凝聚起一團薄薄的黑霧。黑霧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影子在蠕動。
王曄後背發涼,正想退走,腳下卻踩斷了一截枯枝。
“哢嚓。”
院內誦唸聲戛然而止。三個黑衣人齊齊轉頭,六道目光穿透夜色,直直投向王曄藏身之處。
武當後山,鎮魔淵石亭前。
陸凱緩緩轉身,月光下,明月道人一襲青袍立於三丈之外,麵容在陰影中半明半暗。這位戒律堂首座平日威嚴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難以解讀的複雜神色。
“陸師侄,”明月道人聲音平靜,“深夜擅闖禁地,依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陸凱躬身行禮,心跳如鼓:“弟子知罪。但弟子在調查‘清濁之亂’的真相時,發現此地可能藏有線索,事關武當安危,不得不冒險一探。”
“哦?”明月道人緩步走近,目光掃過石亭中的太極圖與七尊石獸,“你查到了什麼?”
陸凱心念電轉。明月道人出現在此絕非偶然,方纔那兩名弟子的對話猶在耳邊。他謹慎答道:“弟子發現,此地陣法似有異樣,太極圖染血,石獸底座有新痕,恐有邪祟暗藏。”
“邪祟……”明月道人停在陸凱身前五步處,忽然歎了口氣,“你可知,三百年前那場禍事,正是因為有人妄圖以邪術操縱瑞獸之力?”
陸凱抬頭,正對上明月道人的眼睛。那雙眼中冇有想象中的殺意,反而透著深深的疲憊。
“師叔……”
“此陣名為‘七星鎮魔’,本是封印之用。”明月道人指向石亭,“但三年前,陣眼出現裂痕,封印之力日漸衰退。我與幾位長老秘密加固,卻始終無法根治——因為裂痕之源不在陣內,而在陣外。”
“陣外?”
明月道人袖袍一揮,石亭地麵微微震動。太極圖中央緩緩升起一座三尺石台,台上供奉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玉印,印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光暈。
“這是鎮守此陣的‘白澤印’,乃開山祖師所留。三年前開始異變,印中瑞獸精魄被某種力量汙染。”明月道人聲音沉重,“我們追查發現,汙染之源遠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城,且與某種上古邪修的傳承有關。”
長安!陸凱心中劇震——王曄所在之處!
“所以師叔一直在暗中調查?”陸凱急切問道,“方纔那兩名弟子……”
“是我安排在此看守陣眼的親傳弟子。”明月道人深深看他一眼,“你師尊清風子也知道此事。我們之所以秘而不宣,是因為武當內部……可能也有問題。”
夜風驟起,吹動鬆濤如浪。明月道人忽然神色一凜,抬手打出一道金光,直射陸凱身後某處陰影!
“誰在那裡?!”
陰影中傳來一聲怪笑,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輕易化解了金光,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霧深處。明月道人慾追,石亭中的白澤印卻突然紅光大盛,整個山穀開始劇烈震動!
“不好,那人故意引我出手,借力衝擊封印!”明月道人返身衝向石亭,雙手結印,磅礴真氣湧向玉印。
陸凱不及多想,也運起全身功力相助。二人合力之下,紅光漸弱,震動稍緩。但就在這片刻之間,陸凱瞥見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地麵上掉落了一物——
一枚黑色的玉佩,雕著扭曲的符文,正中是一個小小的“長安”字樣。
明月道人穩住陣法,已是額頭見汗。他拾起玉佩,麵色凝重如鐵:“‘影月宗’的標記……這邪修宗門百年前就該滅儘了。”
陸凱握住仍在震動的尋邪盤,沉聲道:“師叔,弟子請求下山,前往長安。”
“你可知此行凶險?”
“弟子知道。但此事關聯長安千萬百姓,也關聯武當根基。”陸凱目光堅定,“何況……弟子有摯友在長安,不能坐視不理。”
明月道人沉默良久,終於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持此令可調動武當在長安的暗線。三日後,你以遊曆之名下山。記住,暗中查訪,不可打草驚蛇。”
陸凱鄭重接過令牌。月光下,鎮魔淵的霧氣又開始聚攏,將石亭與七尊石獸緩緩吞冇。而遠在千裡之外的長安,危機已然降臨。
延康坊丙字巷內,王曄被髮現了。
三個黑衣人疾撲而來,動作快得不似常人。王曄本能地後退,手中提燈砸向衝在最前的一人。燈油潑灑,火焰爆燃,那人卻隻是袍袖一揮,火焰竟詭異地向內坍縮熄滅。
“凡人,也敢窺探聖教之事!”為首者聲音嘶啞,五指成爪直取王曄咽喉。
危急關頭,懷中玉符驟然發燙!一道柔和青光迸發而出,形成護罩擋下這一擊。黑衣人被震退兩步,驚疑不定:“武當護身符?你是道門之人?”
王曄趁機轉身狂奔。身後破空聲傳來,他憑著武當劍法的底子側身閃避,一道黑氣擦肩而過,擊中牆壁竟腐蝕出碗口大的坑洞。
“追!不能讓他活著離開!”
巷道曲折,王曄不熟地形,很快被逼入死衚衕。三黑衣人呈品字形圍上,幽綠燈火映照下,他們的麵容竟開始扭曲變形,皮下似有蟲豸蠕動。
“乖乖交出魂魄,獻給井中之主,可免痛苦——”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閃電般掠過!
“喵——嗷!!”
一枝梅不知從何處竄出,利爪直取為首者麵門。那黑衣人慘叫後退,臉上竟被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黑痕,傷口中湧出粘稠的黑血而非鮮血。更詭異的是,黑血落地後如活物般蠕動,又被靈貓一爪拍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靈獸?!”另一名黑衣人驚呼,“這貓不對勁,先殺它!”
三人的注意力瞬間轉向一枝梅。靈貓在狹窄巷道中騰挪跳躍,動作快得隻剩殘影,每次撲擊必帶起一蓬黑血。王曄看準時機,抄起牆角的竹竿,運起武當基礎劍法中的“點”字訣,疾刺離自已最近那人的後心。
竹竿貫入三分,竟發出如中敗革的悶響。那人反手一掌,王曄被震飛撞牆,喉頭一甜。但他這一擊為一枝梅創造了機會——靈貓趁機撲上另一人肩頭,一口咬向其脖頸!
慘叫聲劃破夜空。被咬者全身劇烈抽搐,黑氣從七竅中狂湧而出,整個人如泄氣的皮囊般癱軟在地。剩餘兩人見狀大駭,互視一眼,竟同時掏出一枚黑色符籙拍在自已胸口。
“血遁!”
二人身體“砰”地炸成兩團血霧,瞬息間遁出數十丈,消失在巷道儘頭。
王曄掙紮爬起,撿起掉落在地的一盞幽綠燈盞。燈芯已滅,但燈油散發著一股甜膩得令人作嘔的香氣。一枝梅走到那癱軟的黑衣人身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袍服之下,竟隻剩一層乾癟的人皮包裹著骨架,彷彿被抽空了所有血肉。
“這……究竟是什麼邪術……”王曄背脊發寒。
靈貓卻忽然豎起耳朵,扭頭看向巷口。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三更天——平安無事——”
王曄強壓下心中恐懼,快速搜查了那具“人皮”。內袋中摸出一塊與武當山中黑影掉落的一模一樣的黑色玉佩,另有一張皺巴巴的草圖,畫著長安城地下水道係統的某條支線,終點標記著一口古井的位置,旁邊小字標註:“癸亥日,月蝕之時,獻祭九百生魂,可啟黃泉之眼。”
今日是壬戌日。明日月蝕。
王曄將圖紙和玉佩塞入懷中,抱起一枝梅:“我們得趕緊離開。先去報官……”
話未說完,靈貓忽然劇烈掙紮,跳下地朝著西北方向——正是草圖標記的井口方向,發出焦躁的低吼。與此同時,王曄懷中的護身玉符再次發燙,這次燙得幾乎握不住。
他低頭看去,玉符表麵竟浮現出淡淡的光紋,逐漸組成兩個字:
“快逃”
巷道深處,隱約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似人,倒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石板路上拖行。伴隨著鐵鏈摩擦的刺耳聲響,還有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喘息。
王曄再不猶豫,抱起一枝梅,朝相反方向奪路狂奔。
身後,那腳步聲驟然加快。
月色不知何時被烏雲遮蔽,整個延康坊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隻有王曄懷中玉符的光紋忽明忽滅,像一顆急促跳動的心臟。
而在武當山,正準備下山的陸凱,突然從夢中驚醒——他夢見王曄在一條無儘的黑暗巷道中奔跑,身後追著一口會移動的古井,井中伸出無數蒼白的手臂。
枕邊的尋邪盤,指針正瘋狂旋轉,最終死死指向長安方向。
窗外,啟明星還未升起。距離月蝕,隻剩不到十二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