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局定長安
晨光初透,長安西市剛醒,王氏健體武館門前卻已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不是慕名而來的學員,而是一群身著各色勁裝、太陽穴高鼓、眼神精悍的武人。為首三人,正是長安武行裡響噹噹的人物——伏虎拳館主張天雄,鐵槍會會長趙莽,鴛鴦門女俠柳三娘。他們身後,跟著數十名弟子,麵色不善,將武館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空氣凝滯,帶著一股子火藥味,隻等一顆火星,便能炸開。
“吱呀”一聲,武館木門被不疾不徐地拉開。王曄一身清爽的棉布長衫,緩步走出,臉上不見絲毫驚慌,反倒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諸位師傅一大早光臨敝館,真是蓬蓽生輝。不知有何指教?”
伏虎拳張天雄是個暴脾氣,當即踏前一步,聲若洪鐘:“指教?王館主,你少在這裡裝糊塗!你這勞什子健身術,掛著武當的名頭,實則花拳繡腿,嘩眾取寵!弄得滿城風雨,正經武館的弟子都被勾了魂,壞了我們長安武行的規矩!”
鐵槍趙莽冷哼一聲,手中鐵槍墩地,發出沉悶聲響:“不錯!武學乃殺人技,豈是讓你拿來編成舞蹈,媚悅婦孺的?今日你若不自廢招牌,關門滾蛋,休怪我等不講同道情麵!”
柳三娘未說話,隻是一雙妙目在王曄身上流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圍觀人群竊竊私語,有學員麵露懼色,更有好事者伸長了脖子。危機如山雨欲來。
王曄心中念頭電轉,知曉硬碰絕非良策。他臉上笑容不減,反而更溫和了些:“原來如此。諸位師傅是嫌王某的玩意兒,上不得檯麵,擾了市場。”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館主,“隻是,武館開業,學員自願而來,王某並未強拉硬拽。諸位以此為由,便要王某關門,傳出去,隻怕於長安武行的名聲也有礙。”
他話鋒一轉,聲音清朗,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不過,諸位既然劃下道來,王某若不接,倒顯得怯了。這樣如何——我們以三局賭輸贏。若王某僥倖勝了,往後長安城內,王氏武館與諸位井水不犯河水;若王某輸了,立刻摘牌閉館,絕無二話!”
“三局?”張天雄濃眉一挑,“怎麼個比法?”
“簡單。”王曄胸有成竹,“第一局,比‘力’,請張館主指點;第二局,比‘巧’,請趙會長品評;第三局,比‘意’,請柳女俠斧正。至於具體項目,由三位來定,王某一概接下。唯有一條,點到為止,不傷和氣。”
這提議既全了對方顏麵,又將挑戰控製在可控範圍,更透著一股強大的自信。三位館主交換了眼色,均覺此法可行,若能堂堂正正贏了,自是最好。
“好!就依你!”張天雄率先應下,“第一局比力!就比臥虎功!”他乃外家高手,對此極有信心。
武館前空地很快清除。張天雄脫去外袍,露出一身虯結肌肉,低喝一聲,俯身便以手足支撐身體,懸於地麵,身形穩如磐石,氣息悠長。這正是伏虎拳打根基的硬功,考驗的是核心力量與耐力。他足足支撐了一炷香的時間,麵不改色,引來一片喝彩。
輪到王曄,他卻並未完全照做。隻見他同樣俯身,卻僅以單手單腳支撐,另一手一腳則緩緩平伸,整個人竟在空中形成一個極難把握平衡的奇異姿態,正是武當柔功與內家勁力結合的法門,看似輕盈,實則對肌體控製力要求更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王曄身形微絲不動,呼吸勻暢,額角連汗都未見。反觀張天雄,雖仍堅持,但臂膀已開始微微顫抖。又過片刻,張天雄終於氣息一濁,落了下來。而王曄又穩穩支撐了半盞茶功夫,才從容收勢。
首局,王曄勝!
張天雄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服,抱拳道:“王館主好深厚的內練功夫,張某佩服!”
第二局,趙莽提出比“巧”——穿針引線。不過此針非彼針,乃是懸掛於十步之外、隨風搖擺的銅錢方孔,線則是繫於槍頭的一縷柔軟蠶絲。要在晃動中,精準將蠶絲穿過銅錢孔,極考眼力、手穩與勁力掌控。
趙莽屏息凝神,鐵槍如蛟龍出海,疾刺而出,蠶絲在空中劃過一道白線,“嗖”地穿過了銅錢孔,引得滿堂彩。
王曄卻不用槍,隻取了一柄學員用的普通木劍。他閉目片刻,回想清風子所傳劍理中“聽風辨位”、“意在劍先”的奧義,隨即手腕一抖,木劍輕吟,那縷繫於劍尖的蠶絲彷彿活了過來,如靈蛇般探出,並非直刺,而是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竟貼著銅錢邊緣一繞,輕柔無比地從孔中“滑”了過去,絲毫未觸動銅錢。
這一手舉重若輕,對力道的控製已入微境。趙莽看得目瞪口呆,長歎一聲:“以拙勝巧,趙某……輸了。”
兩局連敗,壓力全到了柳三娘肩上。她盈盈走出,取出腰間一對鴛鴦鉞:“第三局比‘意’。王館主,你我各演一套技法,由在場眾人評判,誰的‘意境’更高,如何?”
王曄點頭應允。
柳三娘身形展動,雙鉞翻飛,時而如燕子抄水,輕靈迅捷,時而如狂風掃葉,淩厲逼人,將鴛鴦鉞的近身短打技巧展現得淋漓儘致,贏得陣陣掌聲。
輪到王曄。他卻靜立場中,並未立刻動作。他摒棄了那些華麗的健身術招式,心神沉入在武當時所感受的那份自然道韻。起手式緩慢而圓融,似懷抱虛空,動作如雲如水,連綿不絕,看似柔和,卻隱含著一股不動如山的沉穩與綿綿不絕的後勁。這不是單純的武技演示,更像是一種與天地呼吸相合的道法演繹,動靜之間,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韻律。
圍觀者不知不覺安靜下來,被那股寧靜而悠遠的意境所感染。就連柳三娘,眼中也異彩連連。
演示完畢,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高下立判。
柳三娘心悅誠服,斂衽一禮:“王館主已得武當神韻,三娘輸得心服口服。”
三局賭約,王曄全勝!
三大武館雖麵色複雜,但眾目睽睽之下,也隻能認栽,帶著弟子悻悻而去。危機就此化解。
深夜,武館內燈火通明,歡聲雷動。王曄擺下慶功宴,犒勞一眾忠心耿耿的學員夥計。觥籌交錯間,讚譽之聲不絕於耳。
“館主真乃神人也!”
“看以後誰還敢小瞧咱們王氏武館!”
王曄應對著眾人的敬酒,臉上帶著笑,心中卻並無多少得意。他深知,今日之勝,取巧居多,若非仗著武當內家功夫的精妙與對方對“新事物”的不瞭解,勝負猶未可知。真正的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
他藉口醒酒,悄然離席,來到後院。
月色如水,灑在靜謐的庭院中,與前麵的喧鬨恍如兩個世界。他習慣性地想去尋找那隻總愛在夜裡活動的黑色靈貓“一枝梅”,分享這片刻寧靜。
目光巡弋,很快在院角那棵老槐樹下發現了它的身影。然而,眼前的情形卻讓他瞬間酒醒了大半,腳步僵在原地。
月光下,一枝梅並非在慵懶憩息或玩弄草葉。它背對著王曄,身體弓起,渾身的黑毛似乎都微微乍立,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綠光澤的貓眼,此刻正死死盯著地麵——更準確地說,是盯著它麵前的一塊玉佩。
那玉佩,是王曄離開武當時,一位交好的小道童私下所贈,說是山間拾取的尋常玉石,刻了個簡易的太極圖,留個念想。王曄一直將其隨身攜帶,並未覺有何特異。
但此刻,那枚原本溫潤無光的玉佩,竟在幽幽地散發著一種極淡、卻絕非凡俗的藍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隱約構成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複雜而古拙的符文印記。
一枝梅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聲,尾巴焦躁地輕輕拍打地麵,如臨大敵。它伸出前爪,似乎想觸碰那發光的玉佩,又在即將接觸的瞬間猛地縮回,反覆幾次,顯得異常不安。
王曄屏住呼吸,心頭巨震。這玉佩他佩戴多時,從未有過任何異狀!這詭異的藍光從何而來?一枝梅這反常的舉動又意味著什麼?難道這看似普通的玉佩,竟隱藏著什麼與武當、與那些修仙者相關的秘密?
他想起白日裡雖解決了武行麻煩,但長安城中近來那些語焉不詳的、關於“夜影”、“怪病”的流言,此刻如同冰冷的絲線,悄然纏上心頭。
夜色漸深,前院的喧囂隱隱傳來,更襯得後院此地寂靜得可怕。
王曄定定地站在陰影裡,看著那仍在明滅不定的詭異藍光,和那隻對著玉佩低吼的靈貓,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從脊背攀爬而上。
這長安城,他這看似紅火的生意場,底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暗流?
那枚來自武當山的玉佩,今夜為何會在此地,顯露出如此不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