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鬼砌牆
月上中天,清輝遍灑山林,本該是萬籟俱寂的時刻,陸凱和王曄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
他們麵前,是三棵呈“品”字形排列的老歪脖子樹,樹上那幾道深刻的斧劈痕跡,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這已經是他們第四次回到這裡了。
“又、又回來了!”王曄的聲音帶著哭腔,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抱著腦袋,“完了完了,阿凱,咱們是不是遇到‘鬼打牆’了?走了大半夜,怎麼繞都繞不出去!”
陸凱雖比他鎮定,但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環顧四周。夜色下的山林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了無形的口袋,將他們牢牢困在其中。按照地圖和估算,他們早該在半個時辰前就看到武當山門了,可如今,非但山門不見蹤影,連來路都彷彿被濃墨吞噬,消失無蹤。
“彆自已嚇自已。”陸凱沉聲道,更像是在給自已打氣,“可能就是天黑,走錯了岔路。”
“錯個屁!”王曄猛地跳起來,指著那棵樹,“這斧頭印子,我第一次看見時就覺得像張鬼臉,現在越看越像!它一直在對著我們笑!”
一直安靜蹲在陸凱肩頭的一枝梅,此刻也顯得有些焦躁。它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綠光的貓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幾不可聞的嗚嚕聲,尾巴尖輕輕拍打著陸凱的後頸。
陸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連一枝梅都如此表現,此地絕對有古怪。他想起離開長安時,城裡說書先生講的誌怪故事,其中就有“鬼砌牆”一說,乃精怪以法力迷惑行人,使其在原地兜圈,直至力竭。難道真讓他們遇上了?
“起來,”陸凱拉起王曄,將水囊塞給他,“喝口水,定定神。我們不能再亂走了,儲存體力,等到天亮再說。”
王曄灌了幾口涼水,情緒稍微平複,但恐懼並未消散。兩人背靠著那棵刻著“鬼臉”的歪脖子樹坐下,一枝梅則輕盈地躍上高處枝椏,如同一個沉默的哨兵。
山林死寂,連夏夜常有的蟲鳴都消失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起來卻像是無數竊竊私語,在黑暗中醞釀著不祥。
時間在恐懼和等待中緩慢流逝。月光被飄來的薄雲遮掩,林間光線愈發昏暗。
“阿凱,你聽……”王曄突然抓住陸凱的胳膊,聲音顫抖,“是不是……有歌聲?”
陸凱凝神細聽。起初隻有風聲,但漸漸地,從那深邃的黑暗裡,似乎真的飄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那聲音縹緲空靈,分辨不出是男是女,調子古老而怪異,歌詞含糊不清,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哭泣,鑽進耳朵裡,讓人心裡一陣陣發毛。
“裝神弄鬼!”陸凱握緊了腰間的佩劍——那是武館裡唯一還能看的傢夥事。他站起身,朝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喝道:“何方高人在此戲弄?我等乃長安‘揚威武館’弟子,前往武當山拜師,途經寶地,若有冒犯,還請現身一見!”
歌聲戛然而止。
然而,短暫的寂靜之後,四周的黑暗中,同時響起了更多、更雜亂的竊竊私語聲,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人影在他們周圍徘徊、議論。
王曄嚇得縮成一團,牙齒咯咯作響:“它、它們不止一個……”
就在這時,高處的一枝梅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喵嗚!”,全身毛髮炸起,猛地朝左側的黑暗撲去。隻見它小小的身影冇入陰影中,隨即傳來一聲類似野獸吃痛的嘶鳴,但那聲音轉瞬即逝,彷彿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一枝梅!”陸凱驚呼。
片刻,白影一閃,一枝梅重新落回陸凱肩頭,嘴裡似乎叼著一撮灰黑色的、如同枯草般的東西,它甩了甩頭,將那東西吐掉,然後繼續警惕地盯著那個方向。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明顯低了下去,似乎對這隻不起眼的靈貓產生了忌憚。
“有用!一枝梅能對付它們!”王曄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陸凱卻看得更清楚,一枝梅雖然逼退了黑暗中的“東西”,但它的呼吸也急促了些,顯然並不輕鬆。而且,周圍的壓迫感並未消失,隻是暫時退卻,像潮水般湧動在更外圍的區域。
“它們怕一枝梅,但數量恐怕很多。”陸凱低聲道,“我們不能一直耗在這裡。”
他抬頭望向透過枝葉縫隙看到的模糊月亮,試圖辨彆方向,卻發現連星辰的位置都似乎變得混亂不堪。這片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扭曲了。
僵持中,一枝梅忽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陸凱的耳朵,然後跳下肩膀,朝著與之前幾次嘗試都不同的一個方向走去,走幾步便回頭看看他們,示意跟上。
“信它一次!”陸凱當機立斷,拉起王曄。
兩人緊跟在一枝梅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密林中穿行。一枝梅的行動路徑十分古怪,時而直線疾奔,時而繞著一塊大石轉三圈,時而又會突然停頓,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齜牙低吼,然後才繼續前進。
周圍的景象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化。樹木的形態不再那麼猙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也淡了一些。然而,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依然如影隨形。
就在他們以為即將脫困時,前方景象陡然一變。那是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砌小屋,看樣式絕非近代之物。小屋冇有門,黑洞洞的門口像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大嘴。
而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了許多,源頭正是那座破屋!那是一個女子哀婉的歌聲,如泣如訴,彷彿在傾訴著千年的孤寂與冤屈,聽得人肝腸寸斷,心神動搖。
王曄眼神開始迷離,腳步不由自主地就要朝小屋邁去:“有人在哭……我們去幫幫她……”
“曄子!醒醒!”陸凱一把將他拽回,狠狠掐了他的人中。
王曄吃痛,猛地清醒,後怕不已:“我、我剛纔是怎麼了?”
一枝梅擋在兩人與破屋之間,背脊高高弓起,發出前所未有的威脅性低吼,全身的白毛都散發著淡淡的、幾乎肉眼可見的瑩潤光澤。它不再隻是焦躁,而是如臨大敵。
陸凱明白,這就是困住他們的源頭所在!破除這“鬼砌牆”的關鍵,恐怕就在這小屋之中。
“嗚——!”
一聲淒厲的尖嘯從小屋內傳出,伴隨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旋風,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形成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朝著三人猛撲過來!那輪廓散發著濃烈的怨恨與惡意,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
“跑!”陸凱大吼,同時揮劍向前格擋。可凡鐵長劍斬過那虛影,如同斬在空氣中,毫無著力之處,反倒是那股陰寒之氣順著劍身蔓延,讓他手臂瞬間麻木。
千鈞一髮之際,一枝梅動了!它冇有退縮,而是縱身躍起,嬌小的身體在空中彷彿化成了一顆微型的皎潔月亮。它張開嘴,並非發出貓叫,而是一聲清越悠長、如同玉石交擊般的清音!
“叮——!”
清音響起,一道柔和卻堅韌的白色光暈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般盪漾。
那撲來的怨靈虛影撞上光暈,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嚎,彷彿冰雪遇陽,身形瞬間淡薄、扭曲,攻勢也為之一滯。光暈持續擴散,照亮了周圍數丈的範圍。陸凱和王曄驚駭地看到,光暈邊緣,影影綽綽地浮現出數十個模糊扭曲的影子,它們被光暈阻擋,無法靠近,隻能發出不甘的嘶嘶聲。
一枝梅懸浮在半空,維持著光暈,但它的身體卻在微微顫抖,顯然極其吃力。
“它在保護我們!”王曄聲音嘶啞,又是感動又是焦急。
陸凱看著苦苦支撐的一枝梅,又看向那怨氣核心的破屋,心念電轉。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枝梅撐不了多久。必須攻擊源頭!
他目光掃過小屋周圍,發現屋角散落著幾塊刻著模糊符文的殘破石片。是了!這破屋或許本身就是某種封印,如今封印鬆動,才讓裡麵的東西跑了出來作祟!
“曄子!掩護我!我去把那屋子拆了!”陸凱撿起地上一根粗壯的枯枝,對王曄喊道。
“啊?拆、拆鬼屋?”王曄臉都白了,但看到搖搖欲墜的一枝梅,他把心一橫,“媽的,拚了!”
王曄撿起石頭,大吼著朝那些試圖突破光暈的影子扔去,雖然冇什麼實質傷害,但氣勢十足,倒也吸引了一部分注意。
陸凱則貓著腰,憑藉靈活的身法,繞開正麵,衝向破屋側麵。他舉起枯枝,運起全身內力,朝著那看似最脆弱的牆角猛力捅去!
“轟隆!”
年久失修的石牆應聲破開一個大洞。幾乎同時,小屋內的歌聲變成了尖銳的咆哮!一道更加凝實的黑氣如箭般從破洞中射出,直取陸凱麵門!
“阿凱小心!”王曄目眥欲裂。
一直支撐著光暈的一枝梅,見狀發出一聲悲鳴,身上白光驟然大盛,竟暫時逼退了周圍的所有影子,然後它化作一道白色閃電,後發先至,撞向了那道黑氣!
“嘭!”
白與黑猛烈碰撞,發出一聲悶響。黑氣消散,一枝梅則被重重地彈飛回來,落在陸凱腳邊,軟軟地趴在那裡,身上的瑩潤光澤黯淡到了極點,隻有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活著。
“一枝梅!”陸凱心如刀絞。
但這一下,似乎徹底激怒了屋內的存在。整個小屋開始劇烈搖晃,更多的黑氣從中湧出,一個龐大的、由無數怨念組成的恐怖麵孔在空中緩緩凝聚,空洞的眼窩“看”向了耗儘力量的一枝梅和力竭的陸凱。
王曄嚇得癱軟在地,連逃跑的力氣都冇了。
就在這絕望之際——
“無量天尊!”
一聲清朗的道號如同暮鼓晨鐘,驟然響徹山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寧和與威嚴,瞬間驅散了大部分的陰寒與壓抑。
緊接著,一道清濛濛的流光自天外飛來,似慢實快,精準地打在那剛剛凝聚成型的怨念麵孔上。
“嗤——!”
如同沸湯潑雪,那恐怖麵孔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瞬間消融,化為縷縷青煙消散。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影子也隨之尖嘯著四散逃竄,冇入黑暗,消失不見。
籠罩山林的無形力場瞬間破碎。月光重新變得清澈明亮,蟲鳴聲也再次響起,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陸凱和王曄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
隻見一位身著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的中年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空地邊緣。他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眼神澄澈而深邃,正靜靜地看著他們,以及他們腳邊奄奄一息的靈貓。
道人緩步走來,目光首先落在了一枝梅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暈,輕輕點在一枝梅的額間。
一枝梅微弱地“咪嗚”了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但依舊昏迷不醒。
陸凱掙紮著爬起來,對著道人深深一揖:“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晚輩陸凱,與兄弟王曄,欲往武當拜師,不幸在此遇險,若非道長出手,我等恐已……”
道人擺了擺手,拂塵輕揚,語氣平和:“福生無量天尊。二位小友不必多禮。此乃前朝一枉死女子的執念所化,與這荒祠融為一體,形成‘鬼域’,迷惑行人,吸人陽氣以自固。貧道追蹤它已有數日,今日恰逢其會。”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陸凱和王曄,最後定格在陸凱那張雖驚魂未定卻仍帶著堅毅的臉上,微微頷首:“臨危不亂,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重情重義,不惜以身犯險護衛同伴與這靈物……不錯。”
他又看了看昏迷的一枝梅,意味深長地道:“靈貓擇主,非比尋常。看來,它選中你們,並非偶然。”
陸凱和王曄聞言,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震撼。武當山的高人,果然深不可測!
道人站起身,望向武當山的方向,夜色中,山巒的輪廓已依稀可見。
“天色將明,前路已清。你們由此向東南,再行十裡,便可抵達山門。”道人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玉瓶,遞給陸凱,“此乃我武當‘清靈丹’,化水喂予這靈貓,可助它恢複元氣。”
陸凱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道人不再多言,轉身便欲離去,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有些飄渺。
“還未請教道長尊號?”陸凱急忙問道。
道人腳步未停,清朗的聲音隨風傳來,清晰地送入二人耳中:
“貧道清虛,在武當山,恭候二位小友。”
話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朦朧的曉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陸凱和王曄呆立原地,手中握著微涼的玉瓶,看著地上呼吸微弱的一枝梅,再回想清虛道長最後那句話。
在武當山……恭候?
難道這位高深莫測的清虛道長,早已料到他們會來?這場九死一生的“鬼砌牆”之劫,究竟是純粹的意外,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考驗?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照亮了少年們驚疑不定卻又充滿希望的臉龐。武當山近在眼前,但前方的路,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迷霧重重。
清虛道長為何說“恭候”?這場劫難是意外還是考驗?一枝梅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它能否順利恢複?武當山的入門試煉,又等待著他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