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無聲的早餐
清晨的齋堂,霧氣與米粥的溫熱蒸汽混雜,卻化不開一隅的冰冷。
陸凱與王曄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陳舊的長條木桌,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深淵。桌上兩碗清粥,幾碟醬菜,寡淡得如同此刻兩人間的氣氛。昨夜雲海之巔的激烈爭吵,餘音似乎仍在梁間纏繞,將過往的親密無間撕扯得支離破碎。
王曄低著頭,用筷子機械地攪動著碗裡的粥,米粒早已被碾得不成形狀。他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一夜未眠。陸凱坐得筆直,目光試圖穿過嫋嫋蒸汽,落在王曄身上,那目光裡混雜著不解、失望,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他想開口,說些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隻是一句“趁熱吃”,可話語哽在喉頭,重若千鈞。
“一枝梅”蜷在陸凱腳邊,平日裡早該去蹭王曄討要吃食的它,此刻卻異常安靜,一雙琉璃般的貓眼憂心忡忡地來回掃視著兩個它最親近的人,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帶著焦慮的呼嚕聲。
這頓早餐,在無人言語中開始,也在無人言語中結束。王曄率先放下幾乎冇動過的碗筷,起身,冇有看陸凱一眼,徑直離開了齋堂。衣袂帶起的微風,吹不動桌上凝固的空氣。陸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整天,陸凱都心神不寧。晨課的打坐,氣息數次岔亂;午後的劍法練習,招式更是形似神散,引得授藝師兄頻頻側目。他的心思,全係在了王曄身上。他能感覺到,那道裂痕正在迅速擴大,若再不修補,恐怕真要徹底斷裂。
日落時分,霞光將武當七十二峰染成一片淒豔的橘紅。陸凱終於在後山那片他們常去的鬆林找到了王曄。王曄正靠在一塊巨石上,望著山下漸次亮起的、屬於凡塵的零星燈火,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王曄。”陸凱走上前,聲音有些乾澀。
王曄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昨夜……是我言語過激了。”陸凱深吸一口氣,選擇讓步,“仙道漫漫,若有知已同行,當是幸事。你我再如從前一般,共同參詳,可好?”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挽留。
王曄終於轉過身,臉上冇有陸凱預想中的憤怒或委屈,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過激?不,陸凱,你說的是實話。你已覓得你的‘道’,而我,我的‘道’不在這裡。”他抬手指向山下那片越來越清晰的燈火,“在那裡,在長安的人間煙火裡,在父母的期盼裡,在我那未曾完成的世俗責任裡。”
“可凡塵瑣事,不過過眼雲煙!百年之後,皆成黃土!唯有追尋大道,方能超脫,得享逍遙長生!”陸凱的情緒又有些激動起來,他無法理解,為何王曄就是看不破。
“逍遙?長生?”王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陸凱,你覺得現在的我,快樂嗎?自你頓悟之後,你我之間可還有過一次真正的暢談?你張口閉口皆是天道、自然、劍氣運轉,而我呢?我想到的是家中病弱的母親,是書院裡未讀完的經義,是街角那家我們一起喝過酒卻再也回不去的酒肆!你的逍遙,建築在我的痛苦和迷茫之上,這難道就是仙道?”
陸凱如遭雷擊,怔在原地。他從未從王曄的角度去思考過這些問題。他一直以為,追求更高更遠的境界是理所當然,卻忽略了身邊人的感受。
“留下吧,王曄。”陸凱幾乎是懇求道,“再試試,或許你也能找到……”
“不必了。”王曄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陸凱,人各有誌。你的天空是這武當雲海,無垠天道。而我的天空,隻在長安那一方。強行留在不屬於自已的天空下,隻會窒息。”
最後的努力,被如此乾脆地拒絕。陸凱看著王曄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一股混雜著無力與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猛地轉身,不願讓對方看到自已瞬間泛紅的眼眶。
是夜,月明星稀。
陸凱獨自一人坐在崖邊,任由山風吹拂,卻吹不散心頭的煩悶。他與王曄,從市井相識,一同經曆生死,一同拜入武當,曾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直至大道儘頭。為何偏偏在此分道揚鑣?
“喵——”
一聲輕柔的貓叫自身後響起。“一枝梅”輕盈地躍上他身旁的岩石,蹲坐下來,月光在它油光水滑的皮毛上鍍了一層銀邊。
“你也覺得是我錯了嗎?”陸凱低聲問,像是在問貓,又像是在問自已。
“一枝梅”冇有像往常一樣蹭他,而是用一種異常嚴肅的眼神看著他,口吐人言,聲音空靈而古老:“癡兒,執著於形,便失了其神。”
陸凱猛地抬頭,看向靈貓:“你……此言何意?”
“你與王曄,緣分非淺,卻非同道之緣。”靈貓的尾巴輕輕擺動,“你可知,為何你二人能一同踏入這武當仙門?”
陸凱搖頭。
“皆是因果。”靈貓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王曄前世,乃武當山下一獵戶,於風雪中救過你一命。那時你尚是初開靈智的一縷劍魄。今生相遇,是你償還他護持之恩。恩情既了,塵緣自散,強求無益。”
前世今生?恩情因果?陸凱心神劇震。他從未想過,他與王曄的相遇相知,背後竟藏著如此玄妙的緣由。
“你的道,在九天之上。他的路,在紅塵之中。這本就是兩條不同的路,強行捆綁,隻會彼此拖累,最終恩情耗儘,反目成仇。”靈貓的聲音帶著一絲警示,“放手,並非絕情,而是對這段緣分最好的成全。讓他歸於他的煙火人間,你追尋你的雲海仙途,或許將來,能在更高的層麵重逢。”
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陸凱心頭。他一直以來的挽留,究竟是出於對友情的珍視,還是……一種不願獨自上路的恐懼和對“失去”本身的執著?
與此同時,王曄正在房中,就著昏黃的油燈,書寫一封家書。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寫得很慢,字跡卻異常工整堅定,向父母稟明歸期,並言明已決意放棄修行,迴歸凡俗,準備科考,承歡膝下。
寫至最後,他停筆,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陸凱痛苦不解的眼神在他腦海中浮現,讓他的心一陣刺痛。但他知道,自已不能再猶豫。靈貓白天悄悄來找過他,並未多言,隻告訴他一句:“順從本心,方為真道。”
他的本心,不在雲端,而在那有著炊煙、叫賣聲和父母嘮叨的人間。
就在他準備吹熄燈燭時,窗外極遠處,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過遠處一座飛簷,速度極快,方向似乎是……藏經閣的後山禁地方向。
王曄心中猛地一凜。那身影絕非武當弟子,其形跡詭異,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氣息。他立刻聯想到近日門派中隱約流傳的“有外人潛入,圖謀不軌”的零星傳聞。當時隻當是謠言,如今看來,恐怕並非空穴來風。
他該立刻去告知巡夜弟子,還是……先去告訴陸凱?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他按了下去。他們剛剛鬨翻,此刻再去,算什麼?
然而,那道詭異的黑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安的漣漪。這武當聖地,看似平靜的雲海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暗流?他此番決意下山,是否又會無意中被捲入某種未知的旋渦?
王曄吹熄了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猶豫與警惕的光芒。而那封寫好的家書,靜靜躺在桌上,彷彿也蒙上了一層未知的陰影。
王曄發現了神秘黑影潛入禁地,他會如何選擇?是獨自探查,告知巡夜弟子,還是打破僵局去找陸凱?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會對他下山的決定產生怎樣的影響?而那黑影的身份與目的,又將對武當派帶來何種危機?一切,都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之中。